王子决定为了这一刻穿戴体面,因为他觉得即使死也要死得像一个王子。
公主听说有人自愿为她献身,有些喜出望外,她虽然已经很虚弱了,还是一下子从**跳起来,开心地在房间里打转。她并不在乎那个男人是谁,对她来说那是无所谓的事。那个洞会被堵住,要是必须有一个人那么做,好啊,就让他去。过了约莫一两个钟头,一切准备妥当。侍女匆匆为她准备好了一切,然后把她领到湖边。当她看到湖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叫,一下子用双手捂住了脸。人们把她抬到湖中间的石头边,那里已经为她预备好了一只小船。
湖水还不足以托起这只小船,但是大家希望不久以后就可以了。他们把公主放在一些软垫子上,在船里摆好葡萄酒、糕点和其他一些好东西,并在船上支起一个遮阳篷。
过了一会儿,王子出现了。公主一下子认出他来,但是并没打算花时间去感谢他。
“我来了,”王子说道,“把我放进去吧。”
“他们告诉我你是一个擦鞋的。”公主说道。
“就是我,”王子说,“我每天都把你的小靴子擦上三遍,因为它们让我感觉到你就在我身边。把我放进去吧。”
群臣们没有埋怨他的坦率,只是交头接耳认为他这样说话有些轻浮。
但是要怎么样把他放进洞去呢?金盘子上并没有关于这个的指示。王子看了看那个洞,知道只有一个办法。他把双脚放进去,坐在石头上,然后向前一躬身落入洞中,再用双手将剩下的空隙堵住。他就以这样一种不舒服的姿势,毅然决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扭头对人们说:
“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这时候,国王早就已经回宫用膳了。
“现在你们可以走了。”公主像只鹦鹉一般,在他身后重复道。
人们听从她的命令,都走了。
这时候,一个小水花从石头缝隙冒出来,打湿了王子的一个膝盖。但他并不是很在意,并开始唱起歌来。他的歌是这样唱的:
就如世界没有井眼
森林幽谷了无阳光;
就如世界没有光芒
潺潺小河不再流淌;
就如世界没有希望
浩瀚海洋失去波浪;
就如世界再无雨天
晴朗平原一片空旷——
如果你心中不再有爱流淌,
我的心啊,你的世界就会变成这样。
就如世界没有声音
地下小涧一片宁静;
就如水泡不再喷涌
黑暗之中全是沉寂;
就如河水不再流淌
再也没有波涛汹涌;
就如没有细雨绵绵
落在山毛榉的顶端;
就如海水不再汹涌
从此再无惊涛骇浪——
如果你的心里不再有爱歌唱,
我的灵魂,你的世界就会变成这样。
女神,是你让世界一直幸福快乐,
让我眼前一直碧波**漾。
爱让我奋勇向前,去闯啊闯,
为此,哪怕虎穴龙潭,
哪怕穿过黑暗永不回来,
也要让湖水重又晶莹欢腾!
让我祈求啊,有个人会想起我,
如同春天,一点点涌出,在你心中;
滋润你没有爱情的灵魂,
弥合那裂痕斑斑的大地。
“接着唱啊,王子,这样就不会觉得太无聊。”公主说道。
但是王子的感情实在难以自制,无法再唱下去了。一时间,他们沉默了许久。
“你真好,王子。”最后,公主十分冷静地说道。这时候,她躺在船里,眼睛微微闭上。
“我很难过我无法回答这番称赞,”王子想道,“但是为你去死是值得的,无论如何都是值得的。”
一个小水浪冒出来,接着又是一个,然后一个一个地从石头缝里冒出来,把王子的两个膝盖都打湿了,不过他既没有抱怨也没有挪动身体。就这样一个、两个、三个钟头过去了,公主显然已经睡着了,而王子却十分地有耐心。不过他觉得这样的状况很让人失望,因为他本来指望会有的稍许安慰,现在连一丁点都没有。
最后,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公主!”他喊道。
公主醒过来,一起身,立刻惊叫道:
“我漂起来了!我漂起来了!”
小船渐渐地从石头上浮起来了。
“公主!”王子又喊了一句,看到她醒了过来,如此热切地看着湖水,又有了勇气。
“怎么了?”公主说道,但是并没有朝他看去。
“你的父王答应过我,你会一直照看着我,可是你一直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这么答应的?那么我想我也要那么做的。不过我真的觉得好困啊!”
“那你睡吧,亲爱的,别管我。”可怜的王子说道。
“真的,你实在是太好了,”公主答道,“我觉得我又要睡一会儿了。”
“那么请先给我拿一杯葡萄酒和一份点心吧。”王子十分客气地说道。
“乐意之至。”公主一边说一边打着哈欠。
她取来葡萄酒和糕点,然后斜倚着船舷靠向他,这时候,她就不得不注视着他了。
“啊,王子,”她说道,“你看起来不怎么好!你真的不要紧吗?”
“一点都不要紧,”他回答道,显得相当虚弱,“如果我不吃点什么的话,恐怕在能帮到你之前就要死了。”
“来,给你。”公主说着,把葡萄酒递给他。
“啊!你得喂给我吃。我不能腾出手来吃东西,水会趁机流走的。”
“好的,我的天哪!”公主说着,立刻把点心一点一点掰给他吃,把葡萄酒一小口一小口喂给他喝。
在公主喂他的时候,王子不时地设法亲吻到她的指尖。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公主似乎对此并不在意。王子觉得心里美美的。
王子说:“公主,现在为了你好,我不能让你睡过去。你要坐在这里看着我,以免我支撑不下去。”
“好吧,所有能够报答你的事情我都会做。”公主殷勤地娇声答道。然后她坐下来,就这么看着他,一直极为坚定地看着他,凝视着一切。
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水“咕噜咕噜”地涌出来,湖水渐渐升到了王子的腰部。
“为什么我们不去游一会儿?”公主说道,“看起来这里的水已经够多了。”
“我再也不能去游泳了。”
“哦,我忘了。”公主回答,然后就不说话了。
湖水越涨越高,慢慢从王子身边升起。公主坐在那里看着他,不时地喂东西给他吃。夜幕渐渐降临,湖水越升越高,月亮也同样越升越高,月光照耀在即将死去的王子的面庞上。这时候湖水已经没到他的脖子了。
“你愿意吻我一下吗,公主?”他极为虚弱地说道。
那暗淡的眼神已经随波而逝了。
“是的,我愿意。”公主说完,给了他一个长长的、甜甜的、凉凉的吻。
王子带着满意的叹息声说:“这下,我可以幸福地死去了。”
王子没有再说话。公主给他喝了一点葡萄酒,因为他刚吃过一点东西。接着她又坐了下来,看着王子。湖水继续上涨,这次碰到王子的下巴……又碰到他的下嘴唇,现在碰到他的双唇之间了。他紧紧闭上双唇不让水流进去。公主心里有了些奇怪的感觉。片刻之后,湖水没过了王子的上嘴唇,他只能用鼻孔呼吸了。公主看上去有些焦躁不安。紧接着,湖水没过了王子的鼻孔。公主的眼睛露出恐惧,在月光下发出奇怪的光芒。王子的头向后仰去,湖水盖过了他的脸,他最后的气息化作串串水泡冒出水面。公主发出一声惊人的尖叫,跃入湖中。
她先是抱住王子的一条腿,然后又抱住另一条,连拔带拽,想把王子从洞眼中拉出来,但是她怎么也拉不动。她停下来换口气,马上就想到王子已经不能再呼吸了,简直要疯了。公主抓住王子,想把他的头往水面上托,他的手现在已经不再卡在洞眼中,所以她可以做到,但是一切都已经为时过晚,王子真的已经停止了呼吸。
爱和湖水让公主恢复了全部的气力。她潜入水中,用尽全身的力气使劲地推呀推,终于把王子的一条腿拔了出来,另外一条腿也就很容易地跟着被拖出来了。她是如何将王子推入船中的谁也不知道,但是当她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就昏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公主苏醒过来。她抓住船桨,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平稳,划呀划,虽然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划过船。绕过岩石,越过浅滩,穿过泥沼,最后她终于把小船划到了岸上——王宫的台阶上。此刻,她的下人们已经都等在那里了,因为他们都听到了公主的叫声。公主让他们把王子抬到自己的房间去,把他放在自己的**,生起壁炉,然后派人去找御医。
“可是湖怎么办,公主殿下?”王宫总管问道,他听到一阵喧哗就赶来了,头上还戴着睡帽。
“你自己过去泡在水里好了!”公主说道。
这是公主唯一一次因为内疚而大发脾气。不过我们都可以理解,她有足够的理由这么做,因为总管先生的话刺痛了她的心。
就是国王本人遇到这种事情,他也不会觉得很好受。不过他和王后都已经睡熟了。于是总管就回到自己**睡觉去了。不知何故,御医一直都没有来。于是公主和她的老保姆一起留在王子身边。好在老保姆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试了各种办法都没有成功。公主在希望和恐惧的煎熬下,心乱如麻。不过她还是一遍又一遍地试着,一个办法不行就换下一个,所有的办法都一遍遍地翻来覆去,不停地试着。
最后,当她们准备放弃的时候,就在太阳升起来的一刹那,王子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