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崔卿奴和曹箴坐在泥泞的地上,背靠着雨棚的竹竿,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在沉默之前崔卿奴只是告诉了曹箴自己的身世,并未讲之前那三四个月里发生的复杂经历,她总感觉虽然两个人才差半岁,可在曹箴面前,自己俨然是个大人了。当然,这些感觉没多久就彻底地**然无存了,因为,事实上,她对曹箴的了解才刚刚开始。
因为曹箴提到了他的外祖父叫曾铣,这让崔卿奴突然想起王环曾经告诉自己,他的恩公便是曾铣。然而,想到这里,崔卿奴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就在五天前,她和王环失散了。
之所以会在石板桥上一坐就是半天,也是因为崔卿奴第一次感到无助并且已经到了绝望的地步。
从北镇抚司逃出来之后,王环带着她一路往南,他们不敢停留,也不敢去打听月空的下落。被锦衣卫抓去,还能是什么结果呢?倘若要救月空,想来也是徐大人的职责吧,单凭王环怎么可能从严氏父子手里抢出刺客和犯人。更何况,严世藩正在四处派人打探,捉拿王环,连城门上都是通缉王环的画像。所以,刻不容缓,他们只能是离京城越远越好。
当然,他们急于离开的另一个原因,是王环前往北镇抚司后门的路上,似乎见到了一辆马车停在通往诏狱方向的路口,一个身形修长的女子被人押送上了车,马车一路奔南而去。王环隐约觉得甚是可疑,时辰已晚,又是诏狱这样的地方,到底是什么人会被用如此特别的方式接上马车呢?王环本想上前看个仔细,但心里挂念着崔卿奴,加上夜色昏暗,人已坐进马车,无法见得模样,只能作罢。
待后来崔卿奴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告知大牢内已不见母亲踪影,王环联想起之前的情景,料想苏赛琼可能已经被转移去他处了,于是他们一路连夜追赶上去。曾经有几次远远地看到那辆马车,但是转瞬又不见了踪影。赶了小半个月的路,一路寻找,最后完全失去了方向,加上崔卿奴体力不支,染了重疾,便不得不找个了驿站停下来先休养身体。
2、
这一病便是两个月,个中辛苦滋味,崔卿奴甚是明白,王环本是行伍出身,既不擅于照顾别人,更不知如何跟一个女娃终日相处,虽然盼着崔卿奴能尽快痊愈,可也只能是找个老婆子帮忙照顾,然后自己每天出去干点粗活换回勉强能果腹的三餐回来,仅此而已。
每日清晨,崔卿奴从恍惚中醒来,无尽的痛楚渐渐弥漫开来,她多么希望自己可以一直睡过去,哪怕梦里什么都没有,也好过睁开眼,面对的依旧是孤苦伶仃的世界。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会忍不住要想娘亲到底去了哪里,尽管知道自己根本想不出结果来,可还是克制不住地要去想,直到她的脑海里浮起那张温暖的脸庞,顿时就仿佛置身于一个温暖的世界里,不仅仅心是暖暖的,甚至手和脚都感到了一丝的暖意。
崔卿奴甚至觉得,假如能让自己一辈子就这么想着他,也挺好的,因为她也无法确定这辈子是否还能再有机会见到他,见到他的笑容。记忆里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似乎总是闪烁着爱怜的光芒,那略带腼腆的笑容犹如世上最治愈的良药,只要想起他,便什么苦痛都察觉不到。她一遍遍地回忆着自己跟他说过的每句话,以及他跟自己说过的每个字,每个眼神,每个画面,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在她的心上一遍遍地刻下,每想一次,那印记便更深一点。
有时候,崔卿奴会觉得不能太纵容自己,似乎思念一个人这样的事一旦无时无刻都在做的话,便体会不到那种满足与幸福,因此,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努力地配合那个来照顾她的老婆婆,试着从**爬起来坐到桌边自己把药喝了。
她想尽一切办法好让自己不那么难受,如此一来,到了晚上,躺到**,闭上眼睛,便可以心安理得地思念那个远在天边的人。他现在何处呢?去福建了还是留守在京城?他身边有人服侍吗?可有家室?是否已娶妻?一想到这里,自己都脸红得不由自主地把头埋进被窝里。
还好王环从来都不进屋里,虽然他是个粗人,但对崔卿奴,他是做到了尽可能地守礼守义,尽管崔卿奴口口声声地表示自己愿终生为奴侍奉王环,但事实上正好相反,在王环的心里,当年曾铣受困时,曾嘱咐自己一旦逃脱便去投奔并效忠夏言,然而,夏首辅与曾总督都已仙逝,一时也找不到曾小姐,眼下,崔卿奴就是自己的少主人了。
因此,每天晚上王环都是搬了把椅子睡在门廊处,清晨便离开,买些许吃的回来放在门口,然后出门讨些活计去做。中午,那个老婆婆会带着午饭和煎好的药过来看崔卿奴,大概傍晚的时候,王环会再带些吃的回来,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期间他也从不跟崔卿奴多说一句话,久了,两人竟也习惯了如此,甚是默契。
3、
两日前,崔卿奴终于能够下地行走,她让老婆婆帮买了点菜回来,自己去客栈的厨房里给王环做了顿吃的,那顿饭是这么久以来吃得最高兴的一次,王环时不时地赞叹崔卿奴的好厨艺,被夸的人也自然甚是愉悦。
只是,碗筷还端在手里,饭菜却已吃完。一顿饭的时间,除了夸赞崔卿奴做的菜好吃,王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心里其实也埋了很多个疑问,但无从问起。
还是崔卿奴先开了口:“不知道娘亲会不会以为我已经死了?”
她的自言自语让王环鼻头猝不及防地酸了一下,想要安慰却问道:“你娘亲在京城可有亲戚、友人?”
崔卿奴摇了摇头:“我从小就跟娘亲一直住在扬州,只是每年父亲寿辰的时候会来京城小住十天半月,四年前父亲出事后娘亲本想带我回高丽,但我那时得了病,不能断药,娘亲便将我托给她的义母照顾,我跟姨奶奶住了三年,娘亲才回来接我的。我们在京城没有认识的人,就一直躲在老宅院里。”
王环一时语塞,想到母女俩为了生存不得不栖身在被封的宅院里,再想到前路一片荒芜,吉凶未卜,不由得暗自叹息。不过崔卿奴气色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想着困在此处多日,既然身体恢复也能赶路,王环的急性子一时就上来了,于是匆忙收拾后便再次上路。
离开客栈的时候,崔卿奴一心想着总算不用再过那么难熬的日子了,心情也大好起来。然而没想到,二人刚上马跑了十来里地,便迎面遇到了一队人马,本以为只是过路的,谁知竟有人认出了王环,原来是蒙古顺义王俺答旗下的士兵。
早些年王环跟着曾铣统兵出塞,嘉靖二十五年,俺答率部十万余骑入犯陕西,曾铣夜袭敌营,直捣俺答老巢马梁山,斩首百余将领,数月后,俺答三万余骑再犯,曾铣用独创的“环车阵”、“慢炮法”痛击来犯的“套寇”,敌军对此闻风丧胆,俺答也将曾铣视为大患,曾下令以千金悬赏要拿曾铣及其部下人头,其中便有王环的名字。
狭路相逢,冤家路窄,王环做梦都想不到,时隔经年,一腔热血报效朝廷的三边总督已经含冤枉死,如今的自己也已落魄得一败涂地,却仍然要被俺答当年的手下追杀,实在可悲又可笑!
王环坐在崔卿奴的身后,策马跑了片刻,见蒙古骑兵远远地追了过来,并且有股穷追不舍的劲头,他思量一番后对崔卿奴说道:“无论如何,逃命要紧,包袱里有封信,是你爹生前写的,拿着去福建找一位叫俞大猷的将军,他定能护你周全。”
崔卿奴只觉得头晕目眩,王环已将她抛入路边的芦苇丛中,她刚爬起身来,便看到一队人马跟着王环追了上前,看着远去的身影,没多久便听到远处传来厮杀的声音,崔卿奴不禁蹲在原地悲从中来。
4、
天色渐暗,她坐在芦苇丛里不敢动,也不敢哭泣,全身乏力地无法站起,这一刻久病初愈的身体仿佛要炸裂并四散开来,她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身旁随风飘**的芦苇,摇曳不止,完全不受意识控制。
夜色越来越浓,她不敢继续待在原地,害怕四周会有野狼之类的动物出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挣扎着猫起身子,四周一片寂静,她勉强地抱紧怀里的包袱,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胡乱地跟着残存的一丝意识往前走,走了许久也没看到一个人影,内心越来越荒凉。
不过是两个月而已,又是同样的结局,上次月空为了救她,自己甘愿受俘,但那时毕竟还有王环可以保护自己,现如今,真的就只剩下自己孤伶伶的一个人了,接下去怎么办?去福建找那位俞将军吗?福建?戚将军会不会也要去福建?他会认识那位俞将军吗?
崔卿奴不禁又想起那张温和又真诚,偶尔会**漾出一丝腼腆笑容的脸庞,内心瞬间涌起阵阵温暖,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的依靠,除了王环留给她的那个包袱,一无所有。但如果内心有个方向,也许便是一点微弱的希望之光。于是她从草丛里爬出来后便打定主意,去福建,去找戚将军,说不定,他也肯收留自己,如果能待在他的身边,或许就能摆脱这冰冷的世界了。
去福建的话,要一直往南走,崔卿奴其实心里并没有底自己能走多远,她的潜意识里是希望王环脱险后会回来找自己。所以,她先是沿着那条路往前走了许久,但始终没有看到王环,甚至一路上都看不到有任何打斗过的迹象,这让崔卿奴有点不敢相信,仿佛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除了身上的这个包袱还提醒着她王环这个人的存在无疑,过去的一切似乎没有发生过。
天很快地就彻底黑了下来,崔卿奴被一种无边的恐惧包围着,这让她急切地想逃,她望着远处的丝丝亮光,奋力地朝那个方向走去,越是走得急,越发意识到,从马背上被扔下来的时候,腿已经受了伤,原来,残酷的现实毕竟是真实的,纵然,她那么不愿意清醒。
等她勉强走到一个客栈门前时,早已精疲力竭,然而好运没有再次光顾,她既看不到任何熟悉的面孔,也无法让自己置身于屋内——好汲取些许的温暖,那一晚实在太凄凉,因为她舍不得花钱留宿客栈,王环留给她的那个包袱里其实没有多少银两,能撑多久也不知道,她只能是借着客栈的一点亮光缩在外院的墙边瑟瑟发抖。
无边的黑夜,无边的恐惧,崔卿奴无法得知等待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这个世界留给她的感受,除了冰冷还是冰冷。相比之下,见不到母亲的痛苦仿佛已经没有那么得强烈了,眼下这冰冷,这无助,这恐惧眼看着快要将她吞噬,她只能咬着牙,任由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着,无法停止,仿佛一旦停止,便会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渊里。
渐渐地,身体开始左右摇摆,牙齿哆嗦到几乎要把舌头咬断,崔卿奴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停止这一切,要如何才能熬过这漫漫长夜。从前,再难受的日子里,想起那张温暖的脸庞,总能让自己感受到一丝暖意,但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她不敢去想,因为,她已经意识到,如果找不到那个人,靠着想念过日子,只会令自己更加绝望。
突然,她脑海里响起了月空和尚在分别之际对她说的:“特别害怕特别慌的时候,记住,不停地念南无地藏王菩萨……”
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双手合十,不停地念着“南无地藏王菩萨”,念着念着,渐渐地身体抖得不那么厉害了,至少舌头不会被牙齿咬断。念着念着,她的思绪不再延伸,内心起伏不停的恐惧逐渐平息下来。
终于,她还是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那是她绝无可能让任何人看到的,也只有在这么黑暗的夜里,在绝望到快要窒息的时候,她才敢拿出来,可是,紧紧地握在手里,她不能摊开,深怕一旦松开手,那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便如洪水一般地汹涌扑来,转瞬便能淹没了她!
黑夜里,闪烁着的是她的泪水,一滴、一滴,滴在她握紧的拳头上,慢慢地渗入指缝,她的身体在跟意志做最后的斗争,当眼泪下坠的速度已经从滴变成流的时候,她放弃了所有的挣扎,任由自己肆意地啜泣,那泪水,仿佛汩汩而出般的,流入了手中,渐渐地,打湿了手掌里握住的那个东西,她闭上眼睛,终于,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那是绣着“戚”字的腰牌。
随着一声声的“南无地藏王菩萨”,夜,无比静,她的心也一样得静,虽然崔卿奴不知道称颂佛号的意义所在,但这不停地念诵却如同神奇的咒语一般,将她几欲失控的情绪拉了回来,原本失去知觉的身体也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正常。
天终于亮了,这一夜崔卿奴并没有真正睡着,她感觉每一次快要坠入深渊时,似乎总有什么力量又将她置身于这个阴暗的角落,她奋力地想要摆脱那种无孔不入的冰冷,可是,当困意袭来,在某个瞬间她又会自发地清醒过来,或许,是残存的一丝警惕,崔卿奴知道没有人能救自己,尽管,她是那么得怀念那个温暖的怀抱。
奋力地睁开酸痛的眼睛,拖着疲惫的身躯她站起身开始辨认方向,太阳渐渐升起,便是由东往南的过程,崔卿奴在漫无目的中靠着某个下意识的反应,继续往前走。
当她走到第五天的时候,身体已经明显达到了一个极限,仿佛所有的意志力一下子就松懈掉了,莫名地,崔卿奴有种万念俱灰的情绪涌上了心头,她不想去福建了,因为她害怕根本找不到戚将军,她也不想去找母亲,因为她害怕母亲已经弃她离去,可是,她也不能回到原来的客栈,因为,她知道等不到王环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动不动地站在这个石板桥上。
5、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曹箴,他突然欣喜地喊了一声:你听!
崔卿奴皱着眉,踮着脚,使劲地去听,可是,周围一片寂静,她转身嘟囔道:没有声音啊!
可是,一抬眼却看到面前的曹箴仿佛变了一个模样,跟之前完全判若两人,他像是一个农夫突然在地里挖到了宝藏似的,眉开眼笑,频频点头,一边还细细地品味着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声音欣喜地说道:鹅响了!
“什么鹅响了?你在说什么呀?”崔卿奴仍然听不到任何声响,也听不懂曹箴说的话。
曹箴脸上挂着笑,思索了会儿,一字一顿地说:鹅叫了!
鹅?哪来的鹅啊?
崔卿奴还在四下张望,曹箴已经动身往旁边的一个胡同里跑过去了,崔卿奴连忙追了上前,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其实曹箴的个头要比她高不少。还好崔卿奴有轻功底子,可以跑到他前面拦住他:你疯了?你要去哪里啊?
曹箴笑嘻嘻地指着前面:你跟我去看就知道了!不远!
崔卿奴只好跟着他又跑了几百米,终于,在一座破旧房子的旁边看到一堆干草,曹箴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草丛里摸索了会儿,转过身冲着崔卿奴示意着:看!
崔卿奴连忙接过,激动不已地摩挲着:好大的蛋啊!你摸摸,还热乎乎的呢!
曹箴笑着:当然是热乎乎的,我听到下蛋的声音就跑过来了。
崔卿奴这才想起之前曹箴说的“鹅响了”,“鹅叫了”,原来他是听到鹅生蛋前发出的叫声,天哪!他长了一对什么耳朵啊?!
崔卿奴觉得曹箴的耳朵比手里的蛋还让她感到神奇,她忍不住伸手捏着曹箴的耳朵,仔细地盯着,似乎想看出点什么异常的地方。
曹箴连忙躲闪着,很快,他变了脸色,拉着崔卿奴:快跑!鹅要回来了。
等他们两个又回到原先的地方,崔卿奴感觉来回走了差不多一里地,她有点气喘,这才想起肚子饿得咕咕叫。从怀里拿出那个鹅蛋,两个人对视一下后又情不自禁地都笑了起来。
崔卿奴端详着眼前的这个蛋,不由得想起了从前在老宅院养的那只母鸡。曹箴看她入神的模样,本想笑话她,可分明那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悲切和浓郁的哀怨,沉默片刻后,崔卿奴幽幽地讲起了三只鸡的往事。
讲着讲着,崔卿奴看了看手里的蛋,笑着对曹箴说:“耳不闻鸡鸣,只有肚叫声,何处寻锅瓢,不怕厚颜问。”曹箴假装听不懂,揶揄道:“肚子都饿成这样了,还有心情作诗?你慢慢作诗吧,我要再去找几个鹅蛋!”
崔卿奴一把拉住了他:“咱们先把这个蛋吃了再去找也不迟啊!”
曹箴这回算是逮着机会了:“瞧你那馋样儿!我早就知道你恨不得连壳都一起吃了,还装!”
崔卿奴被他这么一讥讽,眼泪都快下来了,把鹅蛋往曹箴手里一塞:“你自己吃吧!”说罢转身就走。
曹箴见状赶紧在后面追着,一边追一边说:“哎哟,真是个小姐呢,得罪不起,好了好了,是我馋,行了吧!喂,我的姑奶奶,你都饿疯了,怎么还跑这么快啊!是我不好,我厚颜,我去借锅,这总可以吧?!”
崔卿奴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脚步也慢了下来。
6、
二人有说有笑地走了两条街,总算找到一个小面馆,跟老板娘借了锅,去院子后面的伙房里把鹅蛋煮熟了后,闻着香味,崔卿奴问:以后是不是我们每天都可以吃到鹅蛋?
曹箴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哪有那么多的鹅蛋呢!再说,就算每天都有鹅蛋,我们两个也吃不饱。还要偷偷摸摸地,万一被人抓住了,这算什么呢?
崔卿奴脱口而出:鹅鸣狗盗?
曹箴用手敲了下崔卿奴的脑门:就你读书多!什么意思啊?哪有骂自己是狗的道理?
崔卿奴顿时语塞,神情也黯淡下来。
曹箴见状没忍住,又笑了:你好没趣!开个玩笑而已,就是说,我们这样其实很不光彩。
崔卿奴耷拉下眼睑:说得也是!那你打算接下去怎么办?
曹箴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猛然抬起头,异常坚定地说道:我想回岑港,我要找我娘!
兴许是那句“我要找我娘”刺激到了崔卿奴,她手里的蛋一时没握住,掉到地上,滚出去很远,她借着去捡蛋的机会,蹲在地上,有那么一瞬,想痛哭一场,但还是,忍住了。
没有人知道,她有多想去找自己的娘,可是,她害怕,她恐惧,她担心娘已经不要自己了,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娘应该还在世上,可是,母女连心,崔卿奴似乎感觉到娘像是已经做了什么决定,虽然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她能感知出娘似乎变了,这种念头让她不敢去找,当然她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找。
崔卿奴坐回椅子上:那你知道怎么回岑港吗?
曹箴不假思索地说道:知道,逃出来的路上经过的每个地方我都记得,总有一天我肯定会回去找我娘的。
崔卿奴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突然就被打动了:那,要不咱们一起去岑港吧,去找你娘!
刚说完这句话,她下意识地小声补了一句:反正,在哪儿待着不是待呢。
然而这番话一出口,崔卿奴便被自己吓住了,难道,不去福建找戚将军了?也不找俞将军了?还有娘,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啊,为什么宁可跟一个陌生的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也不想去找娘?
还没等崔卿奴想完,曹箴在旁边用一种不屑的语气说道:你去过岑港吗?见过海盗吗?被关过小黑屋吗?试过十天没东西吃吗?
原本崔卿奴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正在后悔自己不该做出要跟曹箴一起去岑港的决定,但突然她好像是感觉到了一丝蔑视,脾气顿时就上来了。
“我没有去过岑港,也没见过海盗,更没被人关过小黑屋,可是,我以前还没偷过蛋呢!凡事不都有第一次嘛!”崔卿奴气鼓鼓地说着。
曹箴看着她一言不发,过了会儿,他又像个大人似的,用怜爱的口吻笑着对她说:“快点把这个蛋吃了吧,再不吃就变坏蛋了!”
趁着崔卿奴开始吃蛋,曹箴像是在告诫她:“岑港是一个靠着海边的岛,岛上有很多海盗,那些人杀人不眨眼,我很小的时候被关到一个山洞里,看不到光,也没有人跟我说话,所以,我能听到特别细小、很远很远的声音……”
崔卿奴看着他,静静地听着。
曹箴继续说道:“岛上有个大海盗,叫王濠,他是一个特别坏的人,这是桂姨告诉我的,他一直逼我娘交什么东西给他,我娘为了不让他们得逞,只好吃了一种药然后就疯了,他们便用各种方法去试我娘是不是真的疯了......”
崔卿奴看着曹箴眼里不时闪现的光亮,知道他心如刀割般的心痛,她默默地垂下了头。
曹箴停了一会儿,一字一顿地:“我要找到我娘,救她。”
说这句话的时候,曹箴的眼睛里闪现的不是光亮,而是光芒,那光芒让崔卿奴自愧不如,在北镇抚司的地牢,崔卿奴的脑海里也一直回**着那句话:我要找到我娘,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