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本君!这件事我很难过,因为当初所有的接头,我是中间传递消息的人。徐海兄弟也跟我谈过,问胡总督是不是靠得住,需仔细谨慎考虑。我力保过胡总督,结果他听信我的话,方始同意。所以今天说起来,徐海兄弟的一条命,等于送在我手里。悔之莫及!”
说罢又哭,哭得冈本有些不耐烦了,“你可不像平日里那样!”他说:“你哭一阵就能救得了大家?”
“我在想法子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救他……”苏赛琼边说边观察冈本的反应。
“那不就行了!”冈本打断她的话说,“既然要我救,何不细细告诉我,怎么救法?光哭有何用?”
苏赛琼收拾涕泪,却还哽噎着,好半天才能说出话来。
就在她要开口的刹那,却欲言又止,好在此时悲痛震动,大失常态,所以如此模样,倒也不会露马脚。苏赛琼是在想,自己这副急泪,应该是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冈本出身贫贱,又常年漂泊,身上自有一股日本浪人的侠义感,他不仅同情苏赛琼,还颇有自告奋勇,拔刀相助之意。既然如此,倒也不可辜负他的盛意。往深一步看,不教他出死力帮忙,反倒会搞成一个漏洞——苏赛琼原来的意思,只要他在明日之战中保存实力,自己就可以跟着他的船走,不须他救人;现在想想,如若是那样的话,徐海呢?胡宗宪如果盯着徐海不放,至少他要看到徐海被冈本救走,除非,除非徐海不能去日本,那么,胡宗宪就不得不派自己去劝降了,可是,要怎样做才可以让徐海不能去?
苏赛琼被自己脑里装的念头吓住了,不行不行,徐海虽然为人冲动又多心,但他毕竟也是有血有肉的一条汉子,尤其跟冈本,虽无交情但也可算是以兄弟相称,万万不可动这样的心思。
但要如何做才能让徐海从这场劫难中脱身?让胡宗宪认为他真死了,然后等徐海隐匿起来,自己好跟着冈本去日本,苏赛琼觉得这个难题自己实在解不了,看看冈本的意思如何再说。
主意打定,话也就变了,未曾开口,先来一声长叹:“唉!冈本君,说起来实在很难。”
“你莫管,先说来看!”冈本的脾气本来就急,实在有点不耐烦了。
“我在想,战乱时刀剑无眼,实在不能到那时想趁乱逃走。要不然我先让徐海瞒过一路巡逻的官兵,半夜从城墙上吊人下来,你知道的,如果能够逃出去,只要胡宗宪下了通缉,徐海哪里都躲不了,绝没有人敢收留他。所以,我想让他就躲到你们停在码头的船上,我知道你们刚好还有一艘船近日启程,正好可以让徐海跟你们一起回日本,不知道你肯不肯?”
“不错,我们之前开过来的船都被明军焚烧了,还剩最后一艘是从别处调过来的,你的意思是说,要把徐海带回我们那里?”冈本对苏赛琼的信息如此灵通有些诧异。
“是的,只有让他还去投奔岛主。”苏赛琼点点头。
“岛主”是指王直,冈本认为徐海也只有这条出路,于是说道:“照这样说,我们开船的日子就必须要提前了,不能有差池。”
“我想这两天动手正好,因为将近月底,晚上没有月光,有许多方便。”苏赛琼其实并没有真的想好要怎么办,但行动肯定是迫在眉睫的。
“好!你定个日子。”冈本很干脆。
“我想就在明天。”算了算时间,苏赛琼怕夜长梦多。
“那你呢?”冈本问道。
苏赛琼苦笑一番:“你就别管我了,总得有个替包的,徐海这一走,胡宗宪必然迁怒于我,最好明日战死,一死百了。”
冈本惊得连忙起身:“使不得!你为何不跟我们一起走呢?”
苏赛琼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冈本:“我如果要一起走,万万不能被胡宗宪知道,否则,会连累所有人。所以,必须要让胡宗宪看到我死在桐乡了,他才不会追究。”
冈本直摇头:“不行!总会想到办法的!”
苏赛琼见效果已经差不多了,便起身劝道:“时间不早,先约定明晚六点开船。其他事再商议。”
冈本郑重嘱咐:“好,定了明日开船的时间就不能改。因为我们要提前走了,底下的人会有许多事要来问我,我不能对他们没交代。”
“我知道!一定不会改。”苏赛琼也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10、
苏赛琼从冈本那里出来,未作停留急急赶到徐海处时已是入夜时分,她不管不顾径直入内,二话没说,递给他一封信,徐海却没有伸手,他根本不想看任何信,无论是谁的。
当然,信虽不看,话却要问:“这又有什么事了?”
苏赛琼手里的这封信是之前胡宗宪给她看过的,虽然当时并没有给她,但以苏赛琼的本事,还是如探囊中之物般容易:“严东楼那个狗贼有信交给了赵文华,那赵某人又转达胡宗宪,跟他要一个人。”
“谁?”徐海有点反应不过来,不清楚苏赛琼的意图。
“莫非一定要我说出口?”苏赛琼的表情难以捉摸,她其实下了很大的决心,准备跟徐海摊牌,或者说博个同情,然后商议对策。
然而,就在这紧张的沉默中,突然听得隐隐有人声马嘶,侧耳静听,越听越明显,最后终于听出来,人声马嘶,不止来自一处,来自四面八方。
这时徐海已经猜到了是赵文华派兵来包围,苏赛琼有些懊恼,多半是自己的行踪暴露,被人追踪至此,因此内疚在心,只是跑去窗边观看情形,没有任何言语,加以四处兵声如沸,除非大声疾呼,要想宛转跟徐海解释,也是件徒劳无功的事。然而,却没料,正在看着,冷不防地被徐海拉着她便往里面走。
推开后门,进入屋外的内堂里,遇到了几个从梦中惊醒,披衣而起来探动静的岑港兄弟,苏赛琼心知紧要关头快到了。
果然,外面有人大喊:“快去两头的巷口堵住出路!赵大人有令,必须活捉钦犯!”
这一喊,立即引起**,苏赛琼顿足道:“卑鄙!”
“不要紧!”徐海刷地拔出腰间的铁尺,“我们迎上去。”说罢,便手舞铁尺,飞奔而前,苏赛琼也紧紧跟着冲了出去,但很快地他们就被包围了。
对付来袭的人数虽多,却不济事,而徐海那把铁尺看起来很是得力,硬接硬砍,一下子削断对面的一枝花枪两把刀,这一来,对方就似乎更不敢进逼了。
“你快走!”苏赛琼大喊。
徐海使刀狂挥乱舞,先往前逼,然后猛然转身,撒腿就跑,因为没有带任何兵器,苏赛琼只能跟在徐海后面跑。等徐海冲到一处院落前,迅速地打开铁栅门,紧随其后的苏赛琼已有准备,将旁边的一条铁链子先套在一边栅门的拉环上,此时顺手将另一边门拉上,铁链子一套一绕,从外锁住了栅门。
“跟我来!”徐海的神态一下子就显得从容起来,“他们要打开那道门,得费点事,不用怕!”
徐海带苏赛琼走到一个小天井中,然后推开东厢房门走了进去,等苏赛琼跟着入内后复又将门闭紧。
“你听!”徐海走到一个碗柜的旁边,在地板上用脚踮了两下,“怎么样,这里跟别处不一样吧?”
“我听不出来!”苏赛琼率直答道,“我心里乱得很。”
“下面是一个地窖,刚到桐乡这里,我们就占了这几座宅子,我偶而发觉这里地板的声音不同,才找到的。”
说着,动手去移那个沉重的钱柜,他手脚甚是干净俐落,只两三下便挪到了一边。
等一挪开钱柜,就能看到那地板上补过一块,徐海拿手一揿,那补上的一块是活板,一头下落,一头翘起,再伸手入内,解开下面的暗闩,约莫四尺见方的一大块地板,被他拉了起来,一股霉味,直冲鼻观。
“我下去过一次。”徐海说道,“顺着路向左拐,有扇小门,我虽没有打开,不过可以断定,应该是一条出路。咱们由这里下去,先躲一躲,等外面静下来,再开小门找路出去。”
苏赛琼看了半天问说:“这里头不知能躲多少时候?明天晚上六点,你必须要上冈本的船。”
“一两个时辰总可以。”徐海答说,“里头有两个气孔。”
“算了,没有用的!”苏赛琼说道:“胡宗宪他们一会儿就来了,不见我们俩,你说拿什么交代?”
“我会另外布置的,让他相信,咱们已经往外逃走了。”徐海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得很心虚,他应该并没有想过会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形。
“那,那不害了你?”苏赛琼觉得很荒唐,之前徐海一直都愁云惨淡的担心着,无论走哪条路其实都不情愿,所以苏赛琼也希望他能逃出去。
“事到如今,也说不得了!他总不致要我的命。”徐海催促着,“快下去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可以补救。迟了就来不及了!”
这提醒了苏赛琼:“给我找一支烛来。”
没多久,徐海托着一盏半透明的烛台,内有大半支残烛,点燃了拿在左手,然后右手扶着土壁,一步一步踏下梯级,苏赛琼便也跟在后面往下走。
走完梯级,将烛台端至面前,定睛注视,只见火焰跳动,方向是指着自己的右肩。苏赛琼心内一喜,知道有风从左前方而来,有风就有空气,人可活而烛可明!
沿着右手的方向继续往前行,果然看到了那个小门,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于是徐海将烛台交给苏赛琼,一口气提起,双掌奋力击向那扇门,然而,那门却纹丝不动,将烛台凑近一看,才发现其实那门上了一把大锁,早已斑斑生锈,徐海使劲拉了一下,铁锁似乎嵌入门中,根本不可能打开,而门也与墙壁浑然一体,无论使怎样的力都没有任何反应。
苏赛琼苦笑道:“看来,这地窖是只能躲,不能逃了!”
二人坐在台阶上沉默片刻,徐海问道:“你之前要给我看的信里,说那严世蕃要跟胡宗宪要的人,可是你?”
苏赛琼有些意外:“你怎知?”
也许是因为地下的光线昏暗,如果不是把烛火凑近,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徐海的语气里有点戏虐的成分:“早前你不是跟我说过,严世蕃要逼你从了他,你不肯,所以才被胡宗宪利用了吗?再说,岛主那么多年从未被哪个女子迷惑过,想来也是你魅力过人才会让岛主言听计从。”
如果不是因为在特殊的环境里,苏赛琼听到这样的话,脸上一定挂不住了,但此刻,她竟然无法冲着徐海这番不够尊重的话语发怒。
徐海叹了口气:“人在江湖,从来都是身不由己,你如今其实可以摆脱胡宗宪了,你女儿并不在严世蕃手里,又何必再受制于人?”
苏赛琼忍不住苦笑一番:“当初你逼我听从于你的时候,我怕你伤害我女儿,所以配合你一起跟胡宗宪演反间戏,要说受制于人,那的确是,我是受制于你!”
徐海急忙分辨道:“如今你不用担心,我决计不会伤害你女儿,这世上并无几人知道你女儿在少林寺。你且躲在这地窖里,过些时候,待风声过了,就可去寻你女儿团聚了。就算胡宗宪要找你,想把你献给严世蕃,那他也得有本事才行啊!”
苏赛琼摇摇头:“别说我了,你呢?其实,我原先是打算让你明天无论如何都要上冈本的船,否则,依照现在的情形,赵文华突然带人来围剿,摆明了是要将你就地正法,好去邀功,看来,胡宗宪还是信不过。”
徐海琢磨了一下问道:“原先是打算这样?那后来呢?”
苏赛琼被他问得脑子有点混乱,很烦躁地回答:“我不能困在这里,我必须要去日本。”
“这是为何?”徐海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念头。
苏赛琼想了想说:“其实,我可以替胡宗宪执行他的命令,去日本劝降王直,只要他别再逼我回京城从了严世蕃,若他真能因此入阁,也定当兑现承诺。我这一生,只讲一个’义’字,就算是死,我也要完成先夫遗志,为他向皇上陈情,让他沉冤得雪,我倒并不担心我女儿,她从小福相,如蒙方丈庇护,想来也无大碍。”
徐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苏赛琼听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有点惶恐:“莫非赵文华真派了成千上万的人马来抓你?”
徐海举起蜡烛,煞时照亮了苏赛琼的脸,苏赛琼一惊,但她却看到了一双炽热的眼睛,她吓得连忙往后缩,徐海尴尬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苏赛琼说:“这是我和岛主的信物,你收好了。日后定会有用!”
说罢,他站起身,手举着蜡烛。
苏赛琼接过那个树皮,仰起头,转身诧异地问道:“你给我这个做甚?”
苏赛琼没听到他回答,便回过身看手上的这块树皮,此物摸在手里非比寻常得光滑,想必之前被人摩挲过无数次,正纳闷徐海为何将此物交给自己,突然头上被重重的敲了一击,苏赛琼霎时便晕了过去。
10、
当苏赛琼醒来时,听到外面隐约有枪炮声,她心知不妙,但因蜡烛被徐海拿走,周围一片漆黑,她只好顺着台阶摸爬了一路来到最上面,头顶便是那块木板,她等了会儿,听着没有什么声响了便使劲地抬起木板的一端,将身子探出去,发现屋里并没有人,于是双手撑住两边,悄声跳了上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四周并无异常,但模模糊糊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喧哗声,她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于是她又来到之前的那个天井里,沿着墙根走了没几米远,只感觉一墙之隔人声鼎沸,于是纵身跃上墙头伸头一看,外面围了几层官兵,约莫有上百个之多。苏赛琼的视线移向远处一点的街角,不由得一阵心痛,有个人扑倒在地上,后背被人插了花枪和刀,一副极难看的“死相”。
那人是徐海,此景霎那间触目惊心,令苏赛琼的眼眶突然一热,此时此地,禁不住泪如雨下,是徐海将自己打晕,然后只身冲进明军,与数百名官兵厮杀混战,想来在地窖里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一心赴死的念头。他是想成全苏赛琼,因为,他不想她被胡宗宪逼迫着去从了严世蕃。
苏赛琼从怀里取出那个树皮,一遍遍地摩挲着,心如刀割。此刻,她既不能前去给徐海收尸,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踪迹,否则真是愧对徐海为自己所做的牺牲。时间已至晌午,苏赛琼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赶到码头,她收好树皮,擦去泪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院落。
桐乡城内一片狼籍,从午夜持续到第二天的晌午,大部分倭寇、海盗都已被肃清。大约下午时分,旗牌来报,果不起然,赵文华已有密令下达早前驻扎在松江的部队,待命行动,密札中特别提示,多备长枪、弓箭。显然的,这是预备对付倭刀。
胡宗宪已经听闻赵文华暗里派人去剿杀,当众杀死了徐海,并且将尸体悬挂城门,他感觉此次战事有些不可控,于是前去参见赵文华。
“华公,我前来复命。您交下来的谍报,我仔细查过了,并无其事。”胡宗宪针对的是之前赵文华提到的要抓捕佯装投诚,实则祸乱的匪首头目。
“这个嘛!”赵文华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然!”胡宗宪立即接口,并且语气很硬,“其中必定还有阴谋。”
“阴谋!”赵文华神情一变,有些紧张了,“汝贞,你倒说说是何阴谋?”
“岑港海盗有个头目名徐海,无恶不作,包藏祸心!他跟倭人本有私怨,想借刀杀人,这倒是小事。最堪痛恨的是其伪造谍报、散布谣言,打算煽动官军,包围待遣的倭人,尽数歼灭。他这一来大动干戈,差点激出极大的变故,把我们原本尽在掌握的局面,又重新打翻,其患不小。所幸大人英明,及时出手,该犯已死,桐乡解围,得以安宁。还望大人允我处理战后事宜。”胡宗宪在来见赵文华之前,已经跟戚继光仔细研究过这件事,既然徐海已死,那就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死人,所以,这番说辞基本上做到了滴水不漏。
赵文华一愣,但又不便明言,因为这也是自己不愿顺从胡宗宪,非要拿匪寇的人头去献功的意图,眼下不便跟胡宗宪产生嫌隙,只好答说:“也好!”
见赵文华坐回书桌后面不再言语时,胡宗宪心想,今日赵文华理亏,自然不会再对自己施压任何压力,机不可失,索性拿劝降王直的事也说一说。可是,话到口边,忽生警惕,俗语说的:“顺风气不可扯得太足!”逼人太甚,惹得他翻了脸,所失甚大,不可不慎。因此,他便先行告退。
对胡宗宪来说,从赵文华处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尽快找到了苏赛琼。徐海的死是一个意外,但几乎要毁掉之前所有的计划,胡宗宪推测,如果要去日本劝降王直,只能让苏赛琼去了,要找到她,恐怕就只能按照先前的约定,去码头附近发一枚火药弹,但这场仗打得出人意外,混乱之中苏赛琼是死是伤,抑或是已离开桐乡,胡宗宪没有半成的把握,只是没想到,信号发出没太久苏赛琼急匆匆地就赶来了。
胡宗宪见苏赛琼一身素衣打扮,且脸上煞有怒气,不禁打了个寒战:“徐海被赵文华派去的人杀了,你可知晓?”
“当然!我也在场。”苏赛琼也不多话。
胡宗宪不便再多问,只能说道:“我对不起他,没能保兄弟一条命!实在惭愧!”
苏赛琼突然觉得厌恶至极,不想跟他多废话:“徐海兄弟是为我而死的,因为他听说了你们要逼我去服侍严世蕃,所以,他把去日本的机会留给我。等下六点开船,大人!你若是真的愧对徐海,那么,请你给船让一条路,好让我顺利跟船去日本,替你完成任务。”
胡宗宪完全没有料到她竟然会这么说,深感意外,又深为感动:“你放心!这个主,我绝对做得了!只是,你若此去日本,就不知道一年半载能否回来,当初我们是以一年为期……”
苏赛琼抬了下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胡大人,苏赛琼虽是女流之辈,但也信奉一诺千金,我行侠江湖二十载,义字当头,从未背信弃义,若此次应允大人前去日本,定当不辱使命,大人不用怀疑,我只需应了你,就断无反悔之意!”
胡宗宪大喝一声:“好!好一个侠义女子!来人!”
苏赛琼不知他是何意:“且慢!我还有一个条件!”
胡宗宪示意:“你说!我只是想叫人去给你准备银两,以备你日后所用。”
苏赛琼冷笑了一下:“多谢大人美意!我的条件不是要盘缠,而是希望你能厚葬徐海。”
胡宗宪低头沉吟不语,过了会儿抬起头说道:“我确实很佩服徐海兄弟,江湖气概,义薄云天,死也死得其所,只不过,赵文华一心要用他去邀功,现已将他尸体挂在城门之上,以儆效尤,我若此时再去厚葬,岂不摆明了是跟他作对吗?”
苏赛琼抱拳道:“大人怎么想,怎么做,那是大人的事,苏赛琼今晚便离开这里,至于能否帮大人完成使命,一切就看天意吧!”
说完,苏赛琼便转身要离去,离开船的时间不多了,如果错过冈本的船,徐海就白白牺牲了,所以,不管胡宗宪是什么态度,对苏赛琼来说,去日本,找到万石弓,这是她最迫切要做的事。
胡宗宪提着一个包袱急急追了上前:“这里有纹银五百两,你且带在身上,我会尽力去妥善安葬徐海兄弟的。”
苏赛琼接过包袱,头也不回地奔向码头。
11、
回到总督行辕,胡宗宪叫来了戚继光,把整个事情的始末重新讲了一遍,然后问他接下来如何处置?
戚继光认为最简单,也最冠冕堂皇的办法是,照着赵文华的授权,出一张布告,申明约束军纪的本旨,同时告诵:不准散播流言,擅自行动,将徐海的尸体迅速收棺入殓,反正也已经挂了大半天,第二天若是赵文华来问,便说不想惹民愤,既已打了胜仗,还是要低调行事,见好就收。
胡宗宪深以为然,频频颔首,立刻找来办文牍的幕僚,拟稿呈阅后刻印了几百张,钤上总督的大印,派人贴满军营出入必经的地方,同时嘱咐几个亲信去舟山附近找一块好点的风水宝地,近日给徐海入葬。
这一次镇兵南来,赵文华很成功地在东南军民的心目中,建立了一个印象:他,上马治军,下马管民,有绝对的权威,且高于总督之上。也正因为有此权威,他才能假冒战功,苛扣军饷,就地搜括,假军需紧急的名义,征税、征粮、征车船,将他从朝廷、百姓,以及倭寇、海盗中巧取豪夺来的金银财宝,源源北运。除了自己发横财以外,他还要进贡皇帝,献媚严家父子,同时也分给那些操守不佳的,包括御史、给事中在内的京官,这样才可以在稳住他的禄位之余,进一步猎取高官厚爵。
赵文华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是瞒不过胡宗宪的,起初他是认为跟胡宗宪算是沆瀣一气的同伙,更何况对胡宗宪又有知遇之恩,不用担心会有什么问题,可是,人心毕竟隔肚皮,赵文华本身就是一个多疑的人,他害怕自己的劣迹落下把柄在胡宗宪手里,因此他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打击胡宗宪,压制他,不能让他功高盖主。
但如今,由于戚继光给胡宗宪出的计谋,很巧妙地打击了他的威望。虽然整饬军纪,以及徐海伏诛,都在布告中引用了他的指示,但明眼人一望便知,这是胡宗宪的主张,不过奉他的名义以行而已。这也就是说,他已不得不屈从胡宗宪的主张,胡宗宪的实际权力,已凌驾其上了。
权威的建立很难,要摧毁却很容易。尤其赵文华心里也清楚,他在东南的苛征暴敛,使得老百姓恨之入骨。军营中因为他种种苛扣,而且赏罚不明,亦早有不满的风声。在这样的情况下,必须巩固权力,方能镇压得住,权威一堕,不仅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予取予求,甚至会引起兵变民乱,连性命都不保。
当然,也还有情绪上的郁结,赵文华从幕僚那里得知,胡宗宪之所以能如此从容地就化解了之前的危机,都是因为有戚继光在鞍前马后地帮他出谋划策,于是迁怒于戚继光,他自觉位高权重,且工于权谋,无人可及,谁知竟被一个“乳臭小儿”玩弄于股掌之上,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
因此,赵文华越到后来越是极力地与胡宗宪为难,主要目的也是想要拔去戚继光这支眼中钉。
事实上在两日前,胡宗宪未到桐乡,就已有一万官军开到,是赵文华亲自下令,由一贯讲究纪律的俞大猷担任指挥,一半骑兵,一半步军,驻扎在桐乡城外各处要隘,担任警戒。这个命令,也让胡宗宪明白,赵文华其实早有准备,但对俞大猷的安排,胡宗宪倒也没有深究,军中人人皆知,这位俞将军耿直、刚正,岂是他赵文华能够任意摆布的?只不过将军授命于朝廷罢了!后来布防既定,胡宗宪连忙带着数千名亲军,也赶在第一时间进驻了桐乡,其中便有戚继光的精锐部队。
是日,战后按照惯例召集诸将参会,赵文华并未出席,自然是由胡宗宪主持,无非就是将此次桐乡战役的概况做个总结,总共来了六位将领,分两侧站立。
但见胸有成竹的戚继光,不慌不忙地取出一沓文稿,上前呈上请胡宗宪细看。这是一道奏疏的草稿,铺陈计擒徐海的经过,而强调日本的藩主肯交出徐海,并弃之而逃,是对“天朝”的“雄兵”有所畏惧,愿意输诚和好的明证。至于岑港海盗最大的头领王直,据被俘的倭寇供述,亲见亲闻,已如丧家之犬逃之夭夭,这都是三军督师赵文华指挥得宜,众将士在总兵俞大猷的率领下誓死效命的成就。
看到这里,胡宗宪微感不满,不由得说了句:“也未免太长他人的志气了吧?”说完胡宗宪又颇不自在地瞟了一眼在列的俞大猷。
这意思是归功于赵文华,未免溢美,相形之下,岂非见绌?戚继光已料到他有此表示,率直答道:“不如此,怎能让朝廷下诏班师?”
此言一出,胡宗宪恍然大悟,原来这道奏疏,看似奏凯叙功,其实是明明白白表示着:“赵文华的大功已经告成,可以班师了。”再深一层看,是一道逐客令,不过措词谦诚,被逐者不会觉得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客人,而乐于早早离去。
意会到此,胡宗宪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得柔和起来:“好文章原非入眼就能领略其中妙处的。”
“总督过奖了!”戚继光的脸上又露出腼腆之色,“还请总督大人看完了再作计议。”
胡宗宪未看完的还有最后一段,便是为招抚王直作伏笔,奏疏中说王直眼前虽一无作为,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无彻底控制的把握,终成朝廷的隐忧,地方的潜患。但解决王直,只应随时防范、智取归降即可,无劳重兵留驻。这样说法,既为将来报功留下余地,亦不悖眼前倭患已平,大兵可以撤走的说法。
胡宗宪看完大赞,自然是完全同意,涂注了几个字,立即交了下去,关照即刻缮发,另抄一本送去交给赵文华。
会议结束,各位将领也各自散去,大家在总督府门前一一道别时,都纷纷上前夸赞戚继光这次的奏疏写得好,戚继光虽然口中谦虚,但脸上的神情谁都能看得出,踌躇满志,春风得意。
正要离去时,有人叫住了他,回头一看,正是俞大猷。
戚继光顿时感觉有些不自在,习惯性地微微一笑,却显得真切不足,尴尬有余,俞大猷倒也没有在意,只说自己来时匆忙,忘记给马喂料,一时间还走不了,不知道是否可以搭乘戚继光的马车前行一程。
戚继光连忙做了个请的动作,于是俞大猷便没有客气就上了马车。两个人坐在马车上,一时无话。戚继光心里清楚得很,俞大猷绝无可能因为马没有喂料而需要搭乘别人的马车,必然是有什么事跟自己说,可是,一路上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静静地看着,什么也没说。
戚继光有点沉不住气,只好开口道:“敢问总兵所看何书,如此入迷?”
俞大猷将书递给戚继光,原来是一本《庄子》。俞大猷说道:“我正好看到这里,有些不解,想请教你!”
戚继光连忙抱拳低头道:“不敢!”
接过书一看,这篇名为《庄子钓于濮水》,戚继光松了口气答道:“这是讲庄子宁做泥龟不做官的故事,请问总兵有何不解之处?”
俞大猷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庄子说他情愿像只乌龟,一辈子就在烂泥巴里摇一辈子的尾巴。你觉得他这话是真心的吗?”
戚继光想了想说:“庄子不去当官,是因为他已经当过官了,名与利对他来说,都在掌心的松与放之间。所谓不近者方为洁嘛!”
俞大猷笑着又问:“这么说,你还是推崇庄子这种行为的,对吗?”
戚继光没有猜到他究竟想表达什么,只好顺着他的话,继续思考了一下才说:“对,不近为洁,近之不染者尤洁。属下愚钝,但确是这么认为的!”
俞大猷突然大笑了起来,同时双手击掌,赞叹道:“好一个近之不染者尤洁啊,佩服!”
戚继光有些不知所措,脸上又不由自主地流露出那股腼腆的神情,俞大猷拍了拍他的肩:“元敬,知巧而不用,方为大丈夫啊!好了,我该下车了,今天还要赶回金山,就不阻扰你了。”
说完,俞大猷便下了车,马车停在了路边,戚继光看着俞大猷渐去的背影,回味着那句“知巧而不用”,似乎明白了俞大猷的用意。
12、
果然,胡宗宪照戚继光的计谋行事,赵文华深为满意。胡宗宪的归功推美,固然使得他志得意满,而为他筹措行资的诚意,更足以令人感动。
筹措行资也是戚继光的主意,表面目的是替赵文华班师回朝募资金,但事实上,也是利用赵文华的贪婪给他下的一个绊。
班师的日期也已经报了出去,定在下个月初五,为期不足一个月,而自全省文武大员到地方士绅为赵文华庆功饯行的宴会,却是一个月都吃不完。看着纷至沓来的请贴,赵文华又欢喜、又发愁,他亲自去拜访胡宗宪,要他设法安排,尽量减少合并,免得肠胃发炎。
话虽如此,内心却是得意得不知如何是好!不过这种踌躇满志的日子,只过了不过十天,没趣就渐渐地来了。各县纷纷呈报,不是说年岁荒歉,民不聊生,就是说连年抗倭,民生凋敝,对于派额实在无法照数筹足。
赵文华并不知道这是胡宗宪在极机密的情况下,授意所属,才如此呈报的。他们看到的,除了各县大叹苦经的复文以外,就是胡宗宪雷厉风行,严限照数照气解足的公文。因此,赵文华对胡宗宪倒是谅解的,一再表示:“这不能怪人家。错就错在发动得晚了!时间也来不及,如果定在半年后班师,各县一定可以把这笔款子筹足。谁让我们的胜仗来得这么快呢!”
对胡宗宪和戚继光来说,赵文华的所作所为正在逐步地给他自己挖一个大坑,什么时候他会跳进这个坑里,又或者谁会将他一脚踹进这个坑里,都是未知,但,总有一天,他们只需要往坑里填土,就可以将他活埋了。
庙堂之争向来都是看不见的腥风血雨,虽然戚继光并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他也并不想成为助纣为虐的帮凶,但有一点他心里无比清楚,“不近为洁”只是一个理想,要想真的做到“近而不染”,首先就不能为了“不染”而远离,戚继光从来都不是消极避世的风格,他相信,无论何时,不仅要“入世”,还要努力让自己强大,拥有足够的实力才能做到“近之不染”。至于俞大猷说的“巧而不用”,也许,一时还做不到,这么说来,俞大猷还是非常了解戚继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