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难得的平静下来,冯真真和我也逐渐恢复了上下级关系,科里的工作仍然是欣欣向荣,海波也不再上蹿下跳。一切就像风暴后万里无云的海面,让人怎么也想不起来曾经巨浪滔天。

妍妍趁着碧云小型告别仪式的机会,把我带回了家,伯父、伯母对我比较满意,何况我上门之时带去了二两茶叶,伯父那是相当识货,一眼就看出了这茶是“潮州凤凰单丛宋种1号”,二两茶叶就价值八万块钱。事后伯父当着伯母和妍妍的面夸道:“这孩子很聪明,看上去是送东西,其实是在表明自己心意。这哪是二两天价茶叶啊,这分明是这孩子在告诉咱们,他就是二两茶叶,表面看着不起眼,实际上是咱们捡到宝了!”自此二老开始鼓励妍妍和我交往,颇有谈婚论嫁的意思了。

大家对我的机智赞不绝口,除了路易,按他的话讲:“你要是买八万块钱的金条送给你老丈人,可能这会儿都去民政局的路上了!”这小子最近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一直高兴不起来,一天比一天沉默,我们四人的聚会也经常不来参加,每天都不知道在忙什么,让人非常的不解,还好没人在乎他的心理健康,大家仍旧快乐又没心没肺地生活着。

祖老师每天赚钱赚到合不拢嘴,投资人非常高兴,已经专门跑来和祖老师聊开设杭州分院的事情了。为此祖老师小宇宙爆发,熊熊的野心之火每日在周身燃烧,像打了鸡血似的投入各种商业计划书和市场调研中去了。

刘非生活也四平八稳,他老婆真是这个世界上不可多得的傻女孩,这么多年一直在等着他,而且还默默地照顾刘非父母。这看起来确实有点缺心眼,可是对刘非来讲却是拯救他灵魂的天赐良药。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刘非已经不再是那个任性的孩子了,这次的复合他倍感珍惜,简直一时一刻都不想离开去而复得的老婆。当然,他只要离开张琳的视线就会跪搓衣板跪键盘什么的,但好在日子过得安安稳稳,也每天努力耕耘,争取早日生个谁也拐不跑的孩子。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地美好,直到一绝大师一如既往地跳出来毁灭一切。

对于毁掉别人的幸福生活,引爆平静海面下的深水炸弹,海波绝对是天赋异禀,每次点燃导火索的人肯定是他。

平静的下午,正当我气定神闲地享受一盏大红袍时,办公室电话响了,电话那头祖老师气急败坏地喊:“王主任,你怎么带的兵,患者都闹到我这了,你快过来看一下你们科海波大夫干的什么事!”

我心里咯噔一声,每次被祖老师称呼为“王主任”而不是“王教授”的时候,都没什么好事。我赶紧跑到院办,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祖老师的秘书送了一个气呼呼的老人出门,态度殷勤小心,一看就是刚大闹一场回去。

进门看到祖老师正坐在那生闷气,我忙问怎么了。祖老师闻声立刻跳起来:“你看看你带的人!刚才那个老人是你们科出院的患者,今天去看海大夫的门诊,结果他给人家开了四种中成药,你看看!”说罢从脚下踢出了一个纸壳箱子,里面满满的都是药。祖老师接着骂:“海大夫忽悠人家说这些药有什么降脂、活血的功能,还能有效去除病根,你这不是扯淡吗!人家老人哪懂啊,肯定点头答应,结果一看价钱就不干了,这些药快8000块钱了!人家马上就跑到医务处投诉了,这么多药是让人当饭吃吗!后来又东咨询西咨询的,结果发现这些药都是辅助作用,没有一样是非吃不可的,这不就闹到我这来了吗!你说怎么办吧?”

我一听就明白了,肯定是这些药物是对开药医生有好处或回报的。我又看了看药物说明书,确实都只是辅助作用。

刘非这个时候跑了进来,拿了一堆文件,进门就说:“祖老师,问题很严重啊!你让我去信息科查,结果一查吓了我一跳,这几种中成药在心内科和中医科开的量都挺大。”然后看了我一眼又小声说,“只是海大夫一人每个月至少就是五百多盒,还有别的人,包括那个冯真真,量都在三四百盒左右。”

祖老师气得把那纸壳箱举起来扔到墙上,破口大骂:“王主任,你说的高薪养廉,我听你的了,他们谁挣得少了?那个冯真真一个月平均都是四五万!这么多钱,就算养条狗也得护家吧!你看看他们,还是到处乱咬,乱开药!这样下去,老百姓还不说我们私立医院只认钱才怪,早晚得关门大吉!”

说完他又转向刘非:“你给我查,有一个算一个,谁这么开药谁滚蛋!”

眼看祖老师怒发冲冠,我只能识时务地保持沉默。其实我自己也快气炸了,海波把这种风气带到私立医院,纯粹是要把这里也搅浑,那我们跳出来的意义是什么呢?

到了晚上,一切调查结果都出来了。我们四个人垂头丧气地坐在食堂,谁也没有心情动一下筷子。问题太严重了,不只是上面提到的几种药物,几乎市面上我们所认知的各种“辅助治疗药物”,在我们的医院都发现存在,而且使用量也不比公立医院少多少,几乎涉及三分之一的医生。

刘非颓然地说:“真是不能对人性有任何指望。我们以为高薪就可以养廉,现在发现你给他们一万块钱,他们就会想两万,给他两万就会想三万,贪欲是永远没有止境的!”

我叹了口气:“我们想得确实太简单了。不过这也正好,我们杀几只鸡给猴看看,就先拿那个死海波开刀!”

祖老师说:“海波毕竟是咱们老同事啊!当初也是投奔咱们来的,会不会太狠了点?”

我气道:“上午是谁跳脚骂来的,你这不是妇人之仁吗!另外,你也要找找自己领导能力上的原因。为什么这些药物可以通过药剂科和院领导班子的审核进入医院,他们是怎么替你把的关,这些药能进来说明你的领导班子就已经出现问题了,你当院长的为什么没有提前预防!现在涉及人这么多,拿谁开刀谁都不服。反腐抓了那么多贪官,你觉得就没有人再贪了吗?世界上本就没有完美的人性,只有完善的制度。找管理上的因素吧先!”

祖老师一叹,道:“我哪有时间管那么细的事啊!药剂科刘主任那人看起来很正直,我当时特意把他从市第五医院挖过来,就是看中了他的人品。”

路易幽幽地说:“你们觉得咱们的理想实现了吗?”

我们一起回头看去,见路易一脸的颓丧。他接着说:“我们当时创立这所医院的目的是什么呢?我们是要造福一方的百姓,点燃燎原的第一团火!可是现在你们看看,理想和现实根本就是两回事,我们只是建立了一所老百姓看病相对人少的大医院而已,其他什么都没改变!”

路易还要说下去,祖老师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说这些有什么用,路易你有理想是吧?好,你明天就全权调查这次的‘辅助药物’事件,我给你所有的权力,务必还我们一个干净的医疗环境!”

路易从刚才的“省电模式”又重新回到“激活模式”,苦笑着答应了下来。可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祖老师打断路易的话,没有及时疏导他的苦恼,最终引发了一场难以收拾的风波。

当然,那是后话,与眼下的事情无关。

路易的办事能力那真是没话说,没到半个月,就把所有调查结果在全院大会上公布,祖老师还当场宣布了处理措施:药剂科刘主任被开除;主管医务的丁副院长被免职,降为普通医生;每个涉及开辅助药的医生按照所开药量,一一被扣奖金,最多的被扣了多达十五万元人民币!

药剂科刘主任明显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激动地站了起来,光亮整洁的头发有几根掉垂到了额头。他大声说:“我有什么错!那些药物都有药监局正规审批手续,并且全国的医院都在用!药物的疗效也不是你们说否定就否定的,每种药物都通过了III期临床实验,你们要是学问不够,不会在Pubmed(医学论文数据库)上查,我可以下载下来给你们看,要是你们不会英文,我可以翻译好了给你们看!”

祖老师在台上缓缓站了起来,眼睛扫视着全场上千名医务人员。好一会儿,他开口说:“少跟我扯什么药监局、临床试验!我们在场的全是各学科的专业人士,到底什么才是治病的药物,我们心里清楚!我只是想让大家摸着良心想一想,你们对不对得起自己身上这身白衣服!古人云:医者,父母心!当医生的要有像照顾自己儿女的那种心情去对待患者,患者才能像尊重父母一样尊重你们!当前社会上一系列医患矛盾、医患冲突,当然有很多外在原因,比如跟不良媒体的鼓动宣传有关,也跟医务人员的付出得不到回报有关,同样也跟不恰当的医疗资源配比模式导致过劳过累有关。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除了这些,也跟每个人心中的贪欲有关!”

祖老师环视全场:“不要不承认,贪婪自私本来就是人性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些药物到底是怎么通过审查的我不清楚,那是别人的事情!可是在我的医院里,我给了你们足够的薪水养家糊口,给了你们足够的金钱来匹配你们的聪明才智和辛勤工作,那么你就得给我揣着善良之心治病救人。这次是扣钱,下次就是开除!永不叙用!”

刘主任冷笑:“小孩子才分对错,成年人只讲利益!什么是善、恶,符合大多数人利益的事情就是善,损害的就是恶。你们玩的那套朝三暮四的分配手段你以为大家傻吗?这些药有正规合理的手续,还有医保报销,大家门诊开一点,上增加医院收入,中能补贴家用,下对患者无害,我不明白怎么就是‘恶’了?”

这可摆明了是煽动大家情绪了,台下一片鸦雀无声,但众人情绪明显被这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话语掀起了阵阵波澜。

路易也缓缓起身,瞥了一眼刘主任说:“这符合的是你们少数人的利益,老百姓的损失呢?医院信誉的损失呢?国家利益的损失呢?药监局的大佬们、医保局的领导们咱们管不了,那是食物链顶端的事情,但咱们作为执行者,作为医生,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人类的道德底线,如果把生命健康也当成是敛财的工具,那和飞禽走兽有何区别?当然,我们是私立医院,也是追求剩余价值的,但这种价值是我们知识和劳动应得的那部分,而不是丧良心那部分!开除是最轻的,如果你还不服气的话,我只能送你到检察院,看看性贿赂要坐几年牢!”

众人一片哗然,刘主任愣了半晌,掩面而走,不知道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刘主任为了地位,想把屁股送给路主任啊!”这句话引发一阵爆笑,继而嘘声雷动。

晚上吃完饭,我们凑一块喝茶。祖老师志得意满,笑着说:“怎么样,我这样处理还算得体吧,既从根源上打击了歪风邪气,又敲山震虎,让他们不敢再这么干!”

路易喝着茶:“我觉得最主要的,还是要坚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物抵挡在医院的门外,就算老百姓一时不理解,可能还会觉得咱们医院药物不全什么的,但是长久看,只要是让老百姓省了钱又看了病,就会越来越信任咱们,口碑就这样建立起来了。对了,我辛苦调查完了,祖老师要是你不建立起完善监督机制,后面我一走就重新让歪风邪气死灰复燃,那老子可不管了再!”

刘非叹气:“你说这些药到底能不能治病,难道上面的人不知道吗?”

我笑道:“年轻人,我们的星球主要能量源泉是太阳,光明养育了万千草木,牛羊可以撒欢地吃,但食物利用率低,所以它们只能天天吃,不停地吃才能活命。可食肉动物吃条羊腿就补充了一天的元气,到处没事溜达,威震八方,看多有效率,多轻松。”

祖老师大笑:“少扯这些没用的。路主任,我打算让您老人家担任主管药事的副院长,您老就一直监督这事吧!”

路易一愣,继而皱眉:“这事多麻烦,我还有自己科里的活要干呢!”

祖老师说:“哦,副院长年终奖是50万,加上科室主任的薪水,路主任您觉得呢?”

路易眼中精光一闪,沉声说:“麻烦叫我路院长,谢谢!”

祖老师又说:“路院长,你打算怎么干啊?我委你重任可不是让你尸位素餐,拿钱不干活的。”

路易一笑:“你们知道咱们国家从五代十国到唐宋元明清,就没有一个朝代能够真正杜绝贪腐,没有一个朝代不是亡于官员结党营私、互相掣肘拆台吗?”

众人摇头,路易接着说:“我在美国学习了几年,美国要比我们这方面强太多。大贪大恶不是没有,可是绝对不是全民腐败,不是每个人都挖空心思谋私利!最重要原因就是美国规则讲得多,道德讲得少。一个肮脏的国家,如果人人讲规则而不是谈道德,最终会变成一个有人情味儿的国家,道德自然会逐渐回归;一个干净的国家,如果人人不讲规则而大谈道德,谈高尚,天天没事就谈道德规范,人人大公无私,鼓吹奉献,最终这个国家会堕落成一个伪君子遍布的肮脏国家。”

众人大惊,我忙问:“您老人家这都说什么玩意,哪来的反动言语啊!”

路易撇嘴:“这不是我说的,是胡适在几十年前说的!所以我就是要立规则,违反规则的惩罚,遵守规则的奖励,我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但是白色城堡医院,我一定要打造成一片净土!”

祖老师很激动,举杯敬了路易一杯酒。

刘非却笑道:“路院长,您那个‘性贿赂’是怎么回事啊?您也太不讲道德了吧。”

我也慨叹:“路院长办案那么快,半个月就水落石出,不会把自己屁股卖出去了吧。”

路易开启讲故事模式:“这件事件说来话长,要是各位看官真有心相询,那就要从我那晚临危受命讲起了。事情是这样的,要说调查一件谜案,就要庖丁解牛、顺藤摸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众人一起“嘁”了一声就作势要走,路易忙拉住大家:“我肯定第一个就是要找刘主任了。我对他说我有一个亲戚想在咱们医院引进一种药物,问这事咋办。刘主任立刻就两眼放光,但是还跟我这装腔作势,说事情不好办,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这不正中我下怀吗,老子就是想把你们一窝端呢!于是我就说想请他们吃饭,说了算的都叫上。实际上咱们都知道就是他和丁院长说了算,但是我也得有凭有据啊。”

祖老师说:“您这法子倒是蛮好,可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女的啊!”

路易笑道:“急什么!吃饭时刘主任定的地,拉我们去了一个会所,里面那妞可真多啊!刘主任说丁院就好这口,丁院长也果真好这口,丑态百出,甚至当着我们的面就和那些妞云雨起来,我当然把全过程都录音了,要不是担心暴露,能把过程录像就更精彩了!所以下午开会时我一说这事他才那么害怕,屁都没敢放就跑了。”

刘非奇道:“就这么简单?这两人也太笨了吧!他们不知道你和祖老师的关系吗?怎么敢把底都露出来?”

路易撇嘴:“这你就不懂了,我和祖老师关系再好他也不会白送钱给我,当年袁崇焕这种历史书上的民族英雄,深得崇祯赏识信任,还不是在辽东偷偷把军粮卖给清军八旗‘以粮资寇’。关系都是暂时的,只有利益是永远的。”

祖老师骂道:“你个王八蛋,是不是有一天为了利益能卖了老子!”

路易摇头:“非也。这个刘主任没想到的是,我跟着祖老师混不是为了金钱,而是理想!这个世界上只有理想才能把人真正团结在一起!就像农民起义军如果不提出自己的‘理想’和‘主义’,**过了就是一盘散沙,这就是陈胜吴广完犊子的原因。只有理想,才能让同志们前赴后继地努力,最终成功!”

刘非说:“是啊,我们的理想是要点起燎原大火,这种普通的地球人怎么想得到。”

我突然问:“对了,路院长,您老人家进了那种花红酒绿的可以当众**的场所,请问您有没有随波逐流?还有,谁买的单啊?”

路易嘿嘿一笑:“我和包子情真意切,乃是患难夫妻,对不起她的事情我怎么会做呢!只不过当时形势逼人,我只能‘虚与委蛇’。”

刘非骂道:“虚与委蛇的意思就是半推半就了呗,不要脸的东西!”

路易猥琐地笑着说:“我说的虚与委蛇是象形词,那天我借口说自己那天比较累,大海蛇整晚处于萎靡不振的状态,所以我提前跑了,当然没埋单。”

众人一阵恶心,纷纷表示路易能把成语用成这个样子真是令人发指,毛骨悚然。

这场“辅助用药”的闹剧迅速地平息下去,充分体现了民营医院的优势,没有那么多利益牵绊,也不用考虑错综复杂的关系,但凡有损害患者利益、医院利益,进而损害到股东利益的事出现,就会迅速地被扑灭,充分体现了“主人翁精神”和“我就是主人”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