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有如白驹过隙,岁月总能偷走你最美好的东西,不过还好,至少给了我们可以倚老卖老的机会。
新落成的“白色城堡”医院行政楼13层的会议室,炫目的灯光配上奢华的真皮沙发和锃亮的实木圆桌,好似中世纪意大利灿烂的教堂。不过路易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揶揄作为董事长的祖老师,说他的装修风格怎么都脱离不了欢场豪华KTV的低级趣味。
今天是我们的乌托邦医院“白色城堡”开业前的执行董事汇报会,两大投资商都派来了高层代表,院里所有的院级领导和既定的科室主任都到场出席,由祖老师……哦,应该是祖董事长向投资方汇报医院基建及运营准备情况。当年的“急诊四杰”外加包子各个衣着光鲜、人模狗样,就连最不着调的路易也难得地一本正经起来。不过他阿玛尼西装里面打了条粉色领带,基本上再加朵小花就可以办婚礼了,着实品位有限。
祖老师在台上口若悬河,幻灯片里是精美的医院宏观和微观图片,被PS修图过的痕迹比小女生的自拍照片更明显。投资方的两个胖子明显被调动起了情绪,不由得激动起来。可惜我们和祖老师之间太过熟悉,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看着他只把医院的硬件拿出来显摆,而且还故作慷慨激昂、英勇就义状,眼里却全是没钱付账准备逃单时的狡黠,我和路易便对视了一眼,感觉这里面有猫腻。我们转眼望向刘非,这厮眼神闪躲,非奸即盗。
接下来的气氛热烈而又祥和,投资方被祖老师的中国第一家五星级酒店式医院彻底说服了,参观完各大宽敞明亮、高端大气的病房,又在量贩式自助食堂吃了顿热情洋溢的午餐,两张胖脸**漾着笑意,估计内心正默默地点数着钞票。
送走了投资方,院领导班子各自归位离去,我和路易一把揪住要借机溜走的祖董事长,连同刘非一起拽到了董事长办公室,包子赶紧对办公室秘书那张不知所措的俏脸说:“去,把门关上,说董事长今天下午的预约取消!”秘书一扭腰跑了。
路易坐在董事长办公椅上,一脸杀气地对祖老师说:“赶紧说实话,医院现在的实际情况是啥,为啥你PPT里完全没有各科室专家介绍和能开展的手术级别!你们很多科室不是已经试营业两个月了吗?”
祖老师开始标志性地假笑,露出两颗兔牙,刘非也在挠头皮。
我和路易对于医院情况确实不是很了解,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一直一边站好公立医院的最后一班岗,一边周旋于如何圆满无伤害辞职的事务,所以祖老师和后勤处长刘非就一直负责建设及筹备医院运营的事宜。有时候问他们进展,这两个小子也一直把胸脯拍得山响,说就等我们辞职来投,立了大旗就能下山抢劫了,但现在明显有问题。
路易怒道:“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全院人都知道我们要辞职了,就差临门一脚了,今天不交实底,我们拆了你这KTV!”
刘非讪讪地说:“哪有那么严重,我们就遇到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
在我和路易杀人的目光中祖老师闪烁其词:“都是自己兄弟,而且人也已经马上就骗过来了,刘非你简单介绍下。”
刘非轻咳一声说:“第一,我们没钱了。”
路易马上接茬:“投资方拿了几十个亿过来,怎么会没钱?”
祖老师叹气:“几十个亿算个屁,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点钱打水漂都跳不了几下,光是咱们病房楼氧气管路铺设就花了一千多万,还有天价的各个大楼的基建费、装修费。王教授你打算来当这个心内科主任就是等现成的,可是建你的两个导管室可是花了大把银子,四周的墙壁,连地砖下面都铺的是特殊防辐射铅质材料,两个进口造影机哪个不是上千万,你把一百块钱的人民币摞到十层,铺一屋都不够整一间屋子的费用。还有中心手术室,百万级层流净化系统把我们最后一点钱都扔进去了。另外我说路易,你这急诊科主任听着光鲜,可你知道急诊的抢救间,一间的设备加起来就顶上市中心一套两居室,你们全来等现成的,我和刘非可是为了到处要钱连脸皮都不要了!”
我看了路易一眼,摇头叹息,然后问:“有第一就有第二,还有啥问题?不可能只是钱的事,你有那么大的靠山,钱肯定不是最大的问题!”
祖老师舌灿如莲:“刘非口误而已,哪有什么第二第三的。再说事在人为,二位赶快去辞职,有两位高人相助,小小天堑秒变通途!”
我和路易哪里肯信这厮,转头盯着刘非。刘非无奈,皱眉叹气:“最大的问题是医院定性问题,这涉及整个医院今后的战略部署。咱这医院到底是属于营利性医院还是非营利性医院!”
路易说:“不可能,这事之前咱们讨论过,而且投资方和你俩不把这件事先捋顺了就掏钱,你当人家资本家是傻子啊!”
刘非黯然道:“我们当然讨论过,其实这事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按照国际惯例,非营利性医院享受税收优惠政策,政府办的还有同级财政补助,而营利性医院服务价格放开,照章纳税。咱们医院的初衷就是非营利性医院,可是《关于城镇医疗机构分类管理的实施意见》明文规定:城镇个体诊所、私立医院、股份制、股份合作制和中外合资合作医疗机构定位营利性医疗机构,也就是说我们的性质决定很难归到非营利性医院那个阵营里,也就没有税收优惠。那我们就得交5%的营业税、3%的教育附加税和7%的城市建设税,这三项就要占毛利的6%。还有企业所得税,分两种途径征收,要么查账征收,上缴纯利润25%,要么代征所得税,就是毛收入3%。按第二种方法收的话,加上前面的税总共要收毛收入的9%,和其他高回报企业一样。可医院是低回报行业!如果你想高回报,收高价医疗服务费,那根本就争不过公立医院。咱们初衷是给老百姓看病,老百姓肯定不到高价私立医院看病啊!按公立医院定价来的话,你算算,一张50块钱的处方,规定药物利润不能超过15%,按最高算利润也就7.5元,交完所得税和其他税,就剩2.42元,除去运营成本,你挣个屁,投资方拿钱是要回报的!咱们要是搞薄利多销,医院这点床位根本就不够!”
路易一怔:“哟,你小子业务很熟练啊,看来没少下功夫。但你是不是太死脑筋了,为什么不打擦边球,找个熟悉的公立医院合作啊!”
祖老师又一叹:“你说得没错,很多社会资本办医都是采用托管、合资、并购等方式迂回进入公立医院,这就是为啥人民医院、同仁医院、天坛甚至安真医院这些大型公立医院都在办分院的原因,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北大国际医院!可是你不知道这些大型公立医院胃口有多大,事事都要占好处,院长们更是把合作办医当退休后的退路保障来做的,而且风险很大,一旦院长换人或者政策改变,咱们前期投的钱直接就算打水漂了。”
我急了:“你讲那么多理论干啥,到底是咋定性的?”
“我们和投资方后来定性的是营利性医院,卫生部规定营利性医院分类管理后前三年免税,三年后实在不行咱们也搞搞男科、妇科、不孕不育什么的补贴补贴,再整点激光矫正视力、整形美容什么的高利润项目就能赚钱。可现在试运行了两个月才发现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是能不能活下来。”祖老师喝了口水继续说,“首先,地方税务部门根本不买卫生部的账,认为分类登记之日就得交税,这个问题很难解决。其次,重复收税问题很严重,比如普外科一个副主任医师,你给人家两万一个月的工资不算多吧,医院帮专家交了个人所得税,但税务部门只认可起征点,也就是2600元,另外17400元仍要算企业利润,再收25%的税,还得交4350元,这种现象方方面面都有,一点脾气都没有,照这么算,咱们能不能活过下去实在是个问题。”
路易说:“那还回非营利性医院呗,我怎么记得民营医院是可以申请非营利医院呢?”
刘非幽幽地说:“拉倒吧,实际操作非常困难,卫生局说了不算,要财政局同意。财政局把我们私立医院当可薅毛之羊,根本就没戏。”
包子突然说:“挣不着钱可完了,现在部分民营医院之所以不温不火到处被人说是莆田系的骗子,还不是因为吸引不到真正的人才,摊子铺了一大片,能有本事治病救人的人根本就没有几个,完全做不到用实力来说话,所以不得不走下三烂的路线。话说回来,人家三甲医院的医生干得好好的,至少稳定,你要是没钱让人家发家致富,哪个傻蛋会跳到民营医院啊!”
气氛一阵尴尬,祖老师干咳两声:“咳咳,这个,话不能这么说,有的傻蛋还是可以用情怀骗来的。”
路易骂道:“妈的,不就是说我和王教授,你一句要用这座医院守护一方百姓,点起星星之火就把我们两个忽悠来,现在说你这困难那困难。我告诉你啊,要是你答应的工资少一个子我们就去你家吃饭去!”
祖老师一拍大腿说:“好主意啊!我正愁不知道怎么说,您一句话就提出了解决方案。我现在真没钱,高薪挖了几个三甲医院的教授过来,他们的钱我要是不给人家肯定撂挑子不干了,不过你们的工资咱们先欠着,明天开始大家全搬到医院来住,食堂全天免费提供伙食,夜间还有消夜,住宿水电全部免费,咱们可以天天在一起混,多好啊!”
路易大骂:“你这禽兽,我儿子都快一岁了,你不给我工资,我儿子喝西北风去啊!”
祖老师又一拍大腿:“正好啊!咱们医院的‘职工幼子托管所’也马上成立了,你们都住医院,孩子放那托管,多方便,多好啊!”
我和路易对视一眼,彻底被这厮的无耻打败了,生了会儿气,我突然想起来这厮属于竹筒倒乌豆——一粒一粒出的那种,赶紧问:“你说完了没有,还有什么困难?”
祖老师眼中贼光闪躲:“呃,也没啥,就是医保还没办下来……”
路易急了,跳起来大骂:“没医保?!说了半天这才是K.O.一脚,没医保普通老百姓根本就不会来看病!没医保医院根本就活不了!”
刘非讪讪道:“这个说起来就生气。医保资质分为门诊医保和住院医保,门诊的我们拿到了,可是住院医保我们从刚开始建院就申请,大半年过去了,包子孩子都生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国家早就出台政策要鼓励社会资本办医院,可是政策上不能一碗水端平,民营医院要想申请住院医保资格需要满足一大堆条件,折腾大半年准备好了所有材料,到了社保局后人家就一句话,你们院内网主机软件容积不够,我去!咱们全是新买的电脑,储存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日本小电影都没问题,可好容易找了技术部门证明容积是够的,再去之后,社保局要求必须出示卫生部门评定的医院等级证书,可是卫生局好几年才搞一次等级评定,也就是说,我们今年是不可能拿到医保的。我们的定位本来就不是高端医疗,我们的初衷也本来就是想冲破桎梏、造福百姓,可是老百姓住院如果不能报销的话,谁来你的医院看病啊!就算你的水平再高,流程再方便合理,也不可能吸引普通老百姓到咱们这儿来!”
众人瞬间气息全无,这可是致命性的打击啊!已经花了那么多钱,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一年。
眼见大家士气低落,连祖老师都紧锁眉头,我只好开口:“这个情况也可以理解,毕竟现在国家医保的钱实在有限,有的黑心民营医院还骗保,套取那点可怜的医保钱,甚至还有利用私立医院洗黑钱的,国家也着实不敢放开。要是社会办医那么容易,中国早就是私立医院的天下了。万事开头难,怎么也得坚持下去,胜利的曙光迟早会到来!”
包子叹气说:“为什么国家就不能多拨点医保基金呢!听说外地很多医院都是医保限额拨款的,就是医院要先垫付患者医保的报销费用,然后年底财政才能给医院回款,很多医院到了最后一个季度都不敢让患者住院,因为多出来的垫付费用很可能打水漂。”
祖老师说:“我国医疗卫生费用在2014年就达到了35312.4亿元,占GDP比例5.5%,而蒙古是6%,墨西哥6.2%,你说多拨就多拨啊。”
我反驳祖老师:“你想法太片面,咱们虽然整体医疗投入不多,但增速快,国家还是在进步。就是美国碰到医疗问题也是头疼,奥巴马医改那么多年,你觉得他成功了吗?国家对医疗的期待和老百姓对医疗的期待是不一样的。”
包子奇怪地说:“有啥不一样,不都是让老百姓有病治病,老有所医吗?”
我给了她一个鄙视的眼神:“太幼稚,国家要想持续发展,医疗投入力度和方向必须有正确的把握,任何无限制的医疗投入都会拖垮整个国家。老龄化是世界难题,2012年我们24.9%的退休人员消耗了59.9%的医保资源,劳动年龄人口还在持续下降。纵观全球,我们老龄化秒杀全世界,60岁以上人口从10%增长到20%这个过程,法国用了100年,英国80年,美国50年,而中国因为建国初期的人口‘大跃进’,最多20年就能赶超英法美,西方列强现在都被医疗改革弄得浑身是屎,你觉得咱们敢进行大规模的医疗投入吗?”
路易说:“你别避重就轻,包子问的是国家和老百姓对待医疗期待的不同,又没问老龄化,你这不是转移话题吗?”
我闻罢叹气:“你这孩子是不是真傻,这不明摆着吗,经济发展需要的是保障有健康的劳动力人口去干活,无限制投入又不能产生劳动力的医疗行为是社会负担,比如全力投入肿瘤的治疗你觉得这种无底洞能填得满吗,那部分投入是为了社会稳定,不是延年益寿,白痴!”
祖老师大喝一声:“你们思想太龌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资本主义国家都一样搞不定的事你们叽叽歪歪有什么用!回到主题,你们三个什么时候来上班?”
路易刚想说话,包子突然默默地站起来,神情复杂地走到门口,在拉开门把手出去时低头说了句:“祖老师,很抱歉,可现在毕竟我已经有了儿子,不能不顾一切地跟着你们冒险,我就先不辞职了,安真医院的工资虽然不高,但总归是份保障。”说罢竟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包子走出去,众人齐刷刷把目光落在路易身上,路易神色尴尬,搓着手,半晌后咬了咬牙说:“她产后抑郁哈,你们聊,我得去看看。”随后追着包子而去。
祖老师如斗败的野鸡般垂头不语,刘非看了看他,又转头望向我,开口道:“王教授,你……们还来吗?”
我毫无征兆的爽声大笑,吓得二人一激灵:“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小小挫折岂能难住我等英雄,事情要一件一件解决,咱们先解决眼下最要紧的事,你们看是不是先把专治不孕不育的招牌打出去……”
祖老师打断我:“王教授豪气干云,我等佩服,只不过,现在投奔莆田系还不是头等大事,现在最亟待解决的问题不是这个……”
我大惊:“又来,你到底有完没完,还有啥啊,能一次说完吗?”
刘非苦笑:“21世纪最缺啥?人才啊!虽然我们用高薪聘请了几个知名的专家坐镇,可是咱们最缺少的是扎实的中层医生,这部分医生非常重要,因为知名专家主要是噱头,可是主要的临床工作是要由中层医生来完成的,他们还得负责培养低年资医生,你们也知道医学院刚毕业学生啥也不会,就像王教授刚毕业那会儿还不得我们从头教,都是进临床现学。一个医院要想有长远的发展,必须有这样一批能承上启下的中层医生。可是现在的优秀中层医生都在三甲医院,他们一方面好不容易从底层医生的苦日子熬出来,另一方面又指望着三甲医院浑厚的底蕴锻炼自己,用蜂拥而至的患者继续完善自己的技术,所以反而最不在乎高薪。还不如那些技术成熟的老教授,正好处于想用技术换待遇的需求中。所以最难挖的正是这部分中层医生!”
我想了想说:“平均每个科室需要三到五名中层医生,你现在主要的临床科室到底挖过来几个,缺口有多大?”
祖老师脸一红:“哦,我想想,每个科室都至少缺两个。”
我向后一瘫:“那还搞个屁啊,你啥啥都没有,连个能搭台做手术的大夫都没有啊!”
祖老师尴尬笑笑:“这不等着您老人家指点迷津吗?”
我说:“人手不足我们就回去找那些退休的医生,他们经验十足,虽然做不了手术,但是出门诊一点问题都没有。”
刘非不屑道:“你当我们是白痴啊,早想到了,虽然很多退休医生都被公立医院返聘回去出门诊了,不过倒是也能找到几个白发苍苍的来充充门面。但门诊这块还不是医院最急缺的,医院最缺的还是能做手术的中坚力量,老同志们眼睛都花了,逼人家上台手术无论是对病人还是老大夫也确实太残忍了点。”
看大家意志消沉我只好说:“行吧,其实中层医生也不是不能解决,你们想想啊,我们就是中层医生啊!我们读完医学院这么多年,我们所有的本科、研究生、博士生同学现在全部都成长起来了,混得慢的也至少是主治、副主任医师级别吧,这些人临**摸爬了十年了快,正是经验体力最巅峰的时候。祖老师你有本事把我和路易忽悠来,咱们就有本事将所有同学都忽悠来!来,让我们打开各自的手机通讯录,磨刀霍霍奔向那些多年的老友去吧。”
就这样,我们白色城堡医院的第一次核心小团体会议在路易和包子的离去后结束了。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人到中年,一腔热血也只不过是撒向海中的一把鱼食,很快就会被一条条名叫“生活”的怪鱼生吞活剥,而且眼下的苦难也只是刚刚开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