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只跪下了一条腿,他挺直着脊梁,抵抗着姓朱的那只手。

“庄姝,你好好看看这个跟你好过的人,我不晓得你看上他哪一样!写诗,写几句破诗算个狗屁!一个臭工人,你看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么?他本事再大,也斗不过我!你看,我叫他下跪就下跪,像唆一条狗一样!”姓朱的洋洋得意,手却不敢松开。

恶毒的语言肆意地切割着他的自尊,他晓得,只有毁掉他的面子,才能挽回他们的面子。但是他的忍耐是有限的,屈辱已经让他喘不过气来了。他根本不怕姓朱的,他害怕的是姓朱的身后的东西。要打架,姓朱的恐怕不是他的对手。他不能再容他们作贱了。

他猛地一挺站了起来。

姓朱的顺水推舟松了手。

“好了,就不要你跪了,一个大男人,也真够你受的。”朱某嘲弄地撇撇嘴,递过早准备好的纸和笔,“不过,你得把你们过去的事写下来,要老老实实,不得隐瞒。末尾写上你的保证,保证不再和她来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对你我还是实行给出路的政策。”

他嘴里溢满了类似铁锈的生腥味。他吐掉一口痰,觑一眼她。她皱着眉,望着墙壁,她显然是不愿他去写的。但是,他反而愿意和盘托出,他一点不忌讳他的爱情和痛苦。他抓起笔迅速地书写,字迹潦草,语句零乱。他不太清楚自己写了些什么,其实写什么都无所谓了。

姓朱的拿起他的自供状读的时候,他挑衅地说了一句:“是不是写得还不够细?”

姓朱的瞪他一眼,看完后,喝道:“签名!”

他毫不在乎地签上自己的名。

“好了,你的把柄都抓在我的手里了。你以后要是说我和庄姝的坏话,我对你不客气!你走,回去好好改造思想!”姓朱的将那几页纸折起放进口袋,朝他挥了一下手。

他转身打开门,清凉的风一涌而入,他打了个冷噤。

“你他妈真的就这样走了吗?有这样的便宜事吗?”姓朱的突然喊道。

他回过头,像个电影人物,被定格在门框里。

“你他妈玩弄了她的青春,伤害了她的身体,就一点没想到经济上做点赔偿吗?”

“多少?”他问。

“五百。明天就给我寄来!”

他的存折上正是这个数。这个数是他当工人以来的全部积蓄。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他回头瞥一眼她,发现她的美丽已经黯然失色。他喟叹一声,然后走了出去。

一出门,他就被夜色包裹了。公共汽车早已歇息,他只能一步一步走回厂里去。他摇摇晃晃地,一脸悲怆。夜深而又深,风在空空****的马路上游逛,一片带状的雾气从河谷上飘移过来,他落入一片迷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