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高高的铁塔直指蓝黑色的穹窿,停产的工厂像一座中世纪的古堡。到处黑黢黢的。只有抢修工地被临时扯起的照明灯照得如同白昼。高音喇叭里呜哩哇啦地广播着表扬稿,那全是危思的作品。他被宣传科抽到工地广播站当了土记者,胡松生要求他每天写稿不能少于五篇。他最少的一天也写了六篇。他每天戴顶柳条安全帽,揣着采访本到处转,三顿饭都在工地上吃,要到晚上十一点才下班休息。
危思用安全帽当凳子,坐在路灯下,以膝当桌写完一篇稿子,准备下班回宿舍。这时缪志远带着几个厂领导过来了。他连忙收好稿子,扛起一块竹跳板,夹在人群当中向脚手架上攀去。他对领导一直有一种畏惧心理,他不敢让当官的看见自己闲坐在这儿,即使实际上并不是闲坐。
送完竹跳板下来,领导们踪影全无,他这才松一口气,拍拍肩上的灰尘离开工地。刚走到尿素车间旁,值班的疏水器从窗户里伸出头来翰他招手:“危思,有你电话!”
他问:“在哪儿?”
疏水器说:“还有哪儿,在你们泵房岗位。哎,是个屙尿没三尺高的呐!”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泵房电话亭,拿起话筒的时候他猜测到了对方是谁。
“是危思吗?”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
“是呵,你是谁?”
他已听出她是谁,还是要问,他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
“你已经不晓得我是谁了吧?”
“不不,庄姝,我……”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似乎使他们之间的距离愈发加大了。
“十来天了,不见你来,也没有你的消息,你是不想再见我了吧?”她声音平静,其中的怨气却伸手可触。
“不不,你不晓得我们厂出了大事故,廖一平的女朋友死了……我忙得晕了头。”
“再忙也不至于……好,我不说了,说多了也没意思。明天你来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可是这一向厂里不准请假!”他为难地说。
“那我来你那里,中午。告诉你吧危思,我们可能……也出了点事故。”她吞吞吐吐地。
“好吧,明天中午我在我们厂前面一个站等你。”他说。
不知为何,他已经不太情愿让厂里人看见她的出现了。
搁了话筒,出了车间,他摇摇晃晃地走在迷茫的夜色里。他想,我们可能出了点什么事故呢?庄姝的话让他既忐忑不安,又有一丝莫名的兴奋。难道我在盼望我们出点什么事故吗?
他为自己的想法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