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思身上那种不时袭来的壳的感觉历史悠久,自从有了就无从摆脱。具体起始于何时,他难以断定,但他觉得,和他七岁时的一件事很有关系。
那时父亲在煤矿当矿长,全家住在一个山坡上的小平房里。一天,危思正在台阶上玩耍,一位满脸煤尘的矿工咧着一嘴白牙,从坡顶的蓝天里下来。他用乌黑的手摸着小危思的头:“小矿长,送你件礼物要不要?”
他将那只脏手拨开:“什么礼物?”
“你猜。”那人狡黠地眨眨眼。
“我猜不着。”他嘟着嘴。
“你看我给你变,变,变,变!”那人猛地从身后拿出个东西来,摆在危思面前。
那是一只小山龟,角质硬壳上有着褐色的铜钱纹,龟壳边缘镶着一条金黄色的边,底壳板是淡黄色,当中折断,两头翘起。
它怎么没有脑袋呢?他很惊奇。那人指着壳告诉他,它的脑袋缩到肚子里去了。只要你不弄出声响,它以为旁边没人,过一会就会伸出头来。
那人走后,他就双手撑腮,静静地等待。乌龟像块石头,毫无动静。小鸟在树上跳,蝉在远处叫,连风也跑来跑去,可乌龟为什么不动弹呢?他怯怯地摸了摸龟背,坚硬,粗砺,冰凉。他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瞪着它。终于,它的爪子动了动,非常缓慢地从壳下伸了出来,撑在地上。接着,从那个黑洞洞的凹处,徐徐地伸出来一个墨绿色的尖嘴巴。它停了一下,慢慢地把它的脑袋和颈子全伸了出来。它的一对圆眼睛警惕地睁着,它的椭圆脑袋四下张望。他又惊奇,又有一丝恐惧,跳了起来,冲着乌龟大叫一声:“嗨!”乌龟吓得一缩,脑袋就不见了。于是他屏声静气,又开始耐心地等待。等到乌龟把头伸出来,他又一声大叫,把它吓回壳里去。三番两次,他不害怕了,觉得很开心,等乌龟缩回脑袋后,他就大胆地敲它的背,并掉换着它的方向。后来,他发现乌龟也不怕他了,他大声吓它时,它顶多把颈子缩短一些,并不把脑袋装回肚子里去了。它的亮晶晶的小眼睛盯着他,仿佛请求和他一起玩。他拿小树枝轻轻地拨乌龟的头,逗弄着它。乌龟张开嘴叼着小树枝,他看见了它细小的牙齿。乌龟咬着不松,他使劲一拉,竟把乌龟拖了尺多远。乌龟嘴里发出吱吱的响声,它玩得很高兴呢!后来,他趁乌龟没注意,手从它身后包抄过去,突然抓住龟壳把它掀了个四脚朝天。乌龟四只短小的爪子可笑地朝天划动着,把颈子伸得很长很长,脑袋顶在地上一拱一拱,妄图翻过来。他拍着手笑了,笑得眼里溅出了眼泪。乌龟高高的背顶在地上,它只能原地转动着,怎么也翻不过来,它的挣扎的样子好狼狈。笑够了,他想乌龟肯定累了,于是把它翻过来。他对它说,你别逃跑呵,我给你东西吃。乌龟趴在原地不动。他抱来饼干盒,把饼干掰碎了,扔在乌龟面前。乌龟客气了好一阵子,才羞羞答答地噙了一小块。他看着那一小块饼干从它颈子里滑下去……他不知道在他和乌龟的交往中,太阳已经滑下山去,父亲手中捏着一卷文件回来了。那卷文件一如往常地敲打在他脑瓜上,骇得他头皮一麻。那声闷响使他惊醒在他和乌龟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
“哪里弄来的脏东西?”父亲严厉地呵斥。
“它不脏。”他小声地反驳。
“还不脏,一股臊味!”父亲皱起眉头。
果然有股刺鼻的臊味,一看,乌龟撒尿了。他想是父亲来了的缘故。乌龟跟他一样怕父亲,乌龟尿都吓出来了。
“赶快给我扔掉!”父亲又扬起了手中的文件筒。他晓得如不执行命令那文件筒将呼啸而下。他头皮紧张地收缩,心儿高悬,可他倔强地不吭声。
父亲穿皮鞋的脚愤怒地踢过来了!砰一声,乌龟石头一样飞了起来,向坡坎下坠去……他一激愣,觉得被踢飞的不是乌龟,而是他,他惊恐万状地缩紧身子坠向深渊,他恐惧地等待坠地的那一刹那……脑壳上又一声闷响,他本能地缩了一下,没有感到特别的疼。“莫拿孩子出气好不好?”他听见母亲在很远的地方说。“你不打他,他不听话!”父亲怒气冲冲。他听到了嗖嗖的风声,知道那文件筒又下来了。他脑壳一震,并不疼,明显地感到敲在一层硬实的壳上,他躲在壳里安然无恙。
此后,父亲一有不顺心的事要迁怒于他时,他就晓得以什么来抵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