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二十天过去了,不见柳莺来信。

三十天、四十天也过去了,还是没有。

危思乱了方寸。毫无疑问,发生了某种变故。一连数天,他的脑子里盘旋着经过他下意识篡改了的样板戏《红灯记》里的唱词:“说明了真情话,危思呀,你不要哭,莫悲伤,要挺得住,要坚强,学你爹心红胆壮志如钢……”

当柳莺的信终于穿过轰鸣的机器声,飘落到危思手中的时候,他已经冷静下来了。柳莺匆忙潦草的字迹已说明了一切。他并没有仔细读信,就得知了结果,平静地接受了信上的每一个字以及每一个标点。

下班之后,他走进倒班楼后那片小松林,仰头倒下来,以超然物外的心态阅读柳莺的信,并且边读边作了评点:

危思,我真不知怎么给你写这封信(其实你已晓得怎么写了)。我非常想来你那儿(也许),非常想见到你,可是实际情况不允许(是你的腿不允许,还是你的心不允许?)。我的家庭情况上次我已告诉你了,问题就出在这儿(错,应当说出在我这儿)。我把你的情况告诉妈妈后,她死活不依,这一向一直不许我出门(你不是说要超凡脱俗吗?怎么连门都不敢出?这个句号也没必要写这么大)。危思,我是真心爱你的,可我不知怎么办好。(不是不知,而是不敢,抑或不愿)妈妈并不那么世俗,也不是那么看不起你这个工人,可父母都是为儿女作最好的打算的,这么一想,我也理解她(可你不能理解我)。妈妈还逼我去见别人介绍的男朋友,是个什么科长(自然是带长的),我硬顶着没去,我妈气得几天没吃饭。妈有心脏病,我非常担心(孝顺长辈是传统美德嘛)。我的身体也一直很虚弱,神经官能症很厉害,几乎天天失眠,我曾担心以后会给你增添负担(真的?)。这几天我寝食不安(可以理解)。世俗的力量太大了,看来,我们这朵爱情的小花很难在这样的环境里开放。危思,你说咱们怎么办?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危思浑身瘫软,地面硌得腰背生疼,他都懒得动一下。他品味着那疼痛。他摊开手脚,将柳莺那页信纸盖在脸上,于是他嗅到了信里的悲哀气息。柳莺,柳莺柳莺,你问我有什么办法,其实你是有办法了。你的信就是你的办法。你只是不愿说出来。你要我先走出这一步,要我知难而退,如此你的良心就不会不安了。

他翘起下唇狠吹了一口气,脸上那页信纸便腾空而起,打着旋降落在地面上。他看见了被树枝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还有姚汉金那张窥探的脸。

“危思,是不是失恋了?”

“……”他默不作声。

“早叫你煮鸭子,你不相信,这下鸭子要飞了吧?”

“请你走开,莫在这里烦人。”他低沉地说。

“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假如你呀,不再爱我了,请把我埋在这山岗上……”姚汉金沙哑着五音不全的喉咙,唱着南斯拉夫电影歌曲,折了两根松枝盖在危思身上。

“我操你妈!”危思突然迸出一句粗话,腾地站起,用肩膀将姚汉金顶开,抓起那页纸气冲冲地跑回了宿舍。

愤怒中他感觉自己结了一层硬壳。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抓起笔,僵硬而冲动地写道:

柳莺,既然你认为我们这朵爱情之花难以开放,那就算了,不难为你了。强扭的瓜不甜,勉为其难开出的花也不艳。我们厂里有一位姑娘,人品很好,楚楚动人,我决定去爱她,因为我们门也当户也对,我一定要使她幸福,决不朝秦暮楚。

他顺手就虚构了这么一位楚楚动人的姑娘,他并不自知她有苏又茹的影子。危思知道这是出自一种浅薄心理,他想刺激一下柳莺。这只是一种自卫反应而已。对于一个右手给你一束花,又用左手把花夺下的负心女子,他有权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