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思沿着岸边的小路向上游走去。

清爽的秋风不时抚摸他的头发。阳光晒在淡绿色的江水上,反射出薄薄的金属光泽。野**的香味与泥土的气息掺和在一起,深深地浸入他的肺腑,使他心醉神迷。

除了读书和写作,郊游也是危思最喜爱的度假方式之一。工厂本来就在郊区,距市区有二十公里远,但他还嫌不够,总喜欢往远处走,人烟越稀少越好。他喜欢那种荒凉感,身处荒凉之中,能倾听大地的呼吸,触摸到岁月的流动,对生命也有更为真切的感受。他的忧郁气质与山野是那么契合,他们都默默不语,惯于沉思。在沉默和寂静中,他的思想跟山野里的植物一样,不动声色地生长着,蔓延着。

他跟着蜿蜒的小路穿过一片刚刚收获过的田野。四周空旷无人,只有几朵毛绒绒的白色茅花在路边摇曳。田野右侧,一脉青山在碧空下起伏远去。零星几幢木屋,远远地蹲在山脚,隐隐约约地送来几声狗吠。他把脚步放轻,怕惊动了这幽静深远的意境。他感到自己融化在眼前的景色之中,就像一缕无形的风,在山野间自由自在地飘来飘去。

太阳快当顶时,小路把他带到了一座石拱桥前。

石拱桥看来很有些年纪了,覆盖着厚厚的青苔,悬挂着长长的藤蔓。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从桥下穿过,汇入不远处波平如镜的青衣江。桥那头,是一个小村庄,一片高低错落的青瓦屋顶簇拥在一起,袅袅地冒着几缕炊烟。有饭菜的香味隐约而来。桥头有块一人高的石碑,刻着三个大字:青山铺。下面还有一段铭文,字体较小,因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危思便蹲下来仔细辨认。原来记载的是,1943年8月,一股日本鬼子越过此桥侵入青山铺烧杀抢掠,十五个村民惨遭杀害,三十六人受伤,四十多间房屋被付之一炬。谁料想,这世外桃源般的小村庄,也有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呢!危思掏出笔记本,将铭文一字不漏地抄了下来。

危思走到桥上,在一侧的石栏上坐下来。肚子有些饿了,就从挎包里拿出一个面包,边吃边欣赏四周的风景。

这时,有个扎着蓝印花布头巾的女子,挑着两箢箕红薯,沿着溪边小路哼哧哼哧过来了。她上桥之后,不堪重负地一偏肩膀,把担子丢在地上,身子一软,就坐下来喘息不已。危思十分诧异,因为她挑担的姿态不像个乡下女子,那担红薯也并不重,也就四五十斤吧,不至于累成这个狼狈样子。乡下女子没有这么娇弱的。危思悄悄地端详她的面容,目光一触及她的脸,不由得一惊:她好漂亮呵!

她侧对着他,头巾虽然系在下巴下,将头发和耳朵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小脸在外面,但她的美还是显而易见,一览无疑。眉毛又黑又细,眉梢剑锋般指向鬓角;大而明亮的眼眸沉静得如同两泓潭水,闪着忧伤的光波;鼻子小巧,微微上翘,显出一丝调皮;嘴是典型的樱桃小嘴,紧紧地抿着,即使在喘气,也不张开;皮肤似乎是半透明的,晶莹剔透,因为累和热,面颊上浮着一团红晕,在蓝头巾的映衬下,更显得娇柔艳丽。

危思马上想到了那个成语:秀色可餐。她是真正的秀色可餐。他这一辈子,好像还没有遇见过这么漂亮的年轻女子。她肯定不属于这个小山村,而且,在她身上,肯定有个不同寻常的故事。危思想和她搭讪,却怕太冒昧了。她距他不过几步之遥,她无疑知道他的存在,但从她的神色看,却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危思想,还是别自讨没趣吧。

打消了念头,危思的心就安静下来了,默默地凝视着她的秀美脸庞出神。一座古老的石拱桥上坐着两个互不搭理的青年男女,这是一幅很有意味的图画,它好像预示着要发生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切都在可能与不可能之间,让你猜不透,看不够呢。危思这样想。

但是这画面很快发生了变化。这女子挑上担子,趔趔趄趄地下了桥,不一会,就消失在村子里了。

危思感到有些遗憾,就过了桥,走到一座房子前,问一个蹲在门前吃饭的老汉:“老大爷,刚才过去的那个女子,是个什么人呵?”

老汉用筷子朝那女子消失的方向一戳:“你连她都不晓得?在县里她很有名的呐!演戏演得几多好看。”

危思问:“那她在这里干什么?”

“干什么?她犯错误了,在这里劳动改造!”

“那她犯了什么错误?”

“她长得那么漂亮,还能犯什么错误?”

危思还想再问,老汉却摆摆手,进屋去了。

天色已经不早了,危思转身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想,“四人帮”抓起来了,**也宣布结束了,时局早已大变,她怎么还会下放劳动改造呢?

陌生女子的面容长久地留在危思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这女子注定要与危思的生命历程发生纠缠的,不过危思此时仍蒙在鼓里懵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