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由于不太明确的政治因素,外加炒饭技术含量过高,被逮进紫禁城临时拘留的夏春耀,战战兢兢地窝在这个权利高度集中的破地方,草木皆兵地过了好些日子。白天奔去御厨房里打杂,下了班直接窝在房间里打抖,把自己惹是生非的细胞集体扼杀掉。结果这些日子下来,什么事也没发生,大家该干吗干吗,似乎没人在意她这个空降来的外来人口。
由于工作环境里全是太监,她逐渐也习惯了太监兄弟们吊着嗓子讲话的声音,而起初那些不满一个异性加入他们华丽后勤工作队伍的太监兄弟们,也终于不再对她翻白眼,偶尔还会和她哈啦两句。
嘁!本来嘛,她才是那个正常的人,没对他们进行惨无人道的性别鄙视就不错了,没理由被他们反过来鄙视的。
当然,最最华丽的一次,就是和几个刚进宫的小太监一起清扫厨房。也不知是哪个比她还能惹是生非的家伙,提议研究一下皇帝的膳食是怎样一个山珍海味,决定偷吃几筷子。因为本着见者有份的原则,又怕人告密,她硬是被塞了几筷子,她吃得脑袋晕乎乎的,完全嚼不出味道,只是把脖子挺得直直的,比被老师当场抓到作弊还刺激。
经过了一次御膳共患难的夜晚,她彻底融入了太监兄弟们的圈子,经常在上工下工的路上,还有几个小太监同她打招呼。做不完分来的活儿时,还有几个人帮忙手脚,也不用被管事的念得脑袋大,也不用担心她家男朋友来抓她红杏出墙,搞得她乱感动的。
太监,真是个华丽的身份!
快到年关,御膳房里忙得一塌糊涂,一点儿也不比那些在朝堂上进进出出的家伙轻松。皇帝平日吃得复杂,一盘菜搞得比要上台的模特还矫情,而且老是端上去又原封不动地撤下来。平日的十大碟、八大碗要现做,还要准备过年的东西。有的时候,她都蛮同情掌勺的大厨哥哥,本来嘛,好歹也是个搞创作的,亏就亏在他是给雍正大人一个人搞创作,而这个人对吃的品位又实在高不到哪里去,否则就不会三天两头打发那个高公公跑来打包一份蛋炒饭回去啃了。也难怪每当她越俎代庖的时候,就会遭到大厨哥哥一阵哀怨的瞪视。
说到雍正大人,也奇怪,以往好歹每年还能碰上一两次,可自打当了皇帝,估计这身价上去了,也开始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路线了。就在她几乎以为她真的只是为了几碗蛋炒饭进宫的时候,却因为厨房人手不够,被临时抓着去往乾清宫送膳。
她同几个小太监一起拎着食盒,踩着雪往乾清宫走去,远远地瞧着汀兰站在门口。自从那句“来日方长”后,汀兰再也没出现过,她下意识地吸了口气,要和没法沟通的人找话题,还是蛮困难的。
几个小太监见汀兰立在门口,急忙弯着腰,恭敬地把食盒递给一并站在边上的宫女,礼数周全得让站在一边的她皱眉头。几个平日里一起瞎胡闹的小太监见她傻傻地杵在一旁,既不弯腰,也不低头,只是若有所思地瞧着一直浅笑着的汀兰,不觉捏了把冷汗,好心地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口,示意她也行个礼。
她瞧着汀兰只是抬手,让身边的宫女拎着食盒,撩帘进乾清宫布膳,也不抬手让还站在雪地里的他们离开。直到张罗完毕,才抬起眸子看着还杵在雪地里那几个一直不敢离开的太监,和站在后头、始终抬着脑袋不明所以地瞧着自己的夏春耀: “你们几个,看着面生,可是新入宫的?”
“回姑娘的话,奴才们今年刚入的宫。”
“站你们后头的姑娘,是我的朋友。可否帮我好生照顾?”汀兰轻扬唇角,笑脸没变过。
几个小太监似乎被她的话刺了一下,有些警戒地转身去看那个站在他们身后的人,又立刻转回身,低着脑袋,答了声: “喳。”
“下去吧。”汀兰一扬手,几个小太监退着走了两步,没有和来的时候一样同她讲笑话,也没有同刚才一样扯她的袖子,而是刻意地同她拉开了些距离,几乎敬畏地低着脑袋从她的身边走过去。她咬了咬唇角,转过身也准备闪人,却听见那道轻柔的声音又扬了起来,“你知道这刻,谁在里头么?”
她刚转过去的身子,在雪地里僵了僵,不敢转回头去看。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她也瞧见了那个立在门边拿着一件眼熟的白氅的宫女。
她还记得他曾经把那件白氅披在她身上时,毛茸茸的领子老是让她不舒服地挠脖子,挠得颈口条条红印。
有一年,他陪她看烟火时烧着了白氅下摆的一角,她拖着着火的白氅到处乱跳,在烧着地方使劲踩了好几脚才把火给灭了。他只是轻笑地看着她,丝毫不心痛她和自己的白氅,她不满地发表了一句由衷的感慨——现在总算知道什么叫女人如衣服了。他窒了窒,随即放大了脸上的笑意,敲了敲她满是歪理的脑袋。
后来却也不见他换了这件衣服,一入冬就总是披在身上。如今,他还穿着这件烧焦的衣服来见皇帝,她好想贤惠地告诉他,好歹注意一下仪容啦。她很高兴是没错,但是雍正大人不高兴,他们俩就都要爬去午门玩了。
可是,她现在杵在这里,走不到他面前。隔着台阶,隔着门帘,隔着好多人,这些话窝在她肚子里,翻搅过后,吐出来的只是一阵白色的水雾。鞋子在雪地里磨出几声刺耳的吱吱声,她任由那声音盖过了身后汀兰的话,张开腿就跑开了。
那个晚上,她趴在**使劲地咬被子,把他的四字情书翻出来,从头读到尾。
“安好,勿挂。”她将信折好了,压在枕头下。她在哪里都能好好的,不用担心。她不惹是生非,安分守己,做完活儿她就出去,去霸占他的床、他的衣服、他的人。他也要好好吃饭,衣服等她回去洗,不要一个人写折子写得太晚,不要喝茶喝太多睡不着觉,不要待在那个满是她东西的屋子里打喷嚏。
她把脑袋蒙在被子里,发出小小的呜咽声:“安好,勿念,我也是!”
不得不说,汀兰的一句话,很有用,比起她这么久的努力,真的更有效果。自那以后,她受到了无限的照顾,没人敢在她面前唧唧歪歪了,没人说她活儿做得不好了,没人叫她帮手做这做那了。当然,也没人拉她一起偷吃御膳了,没人老生常谈地教她规矩了,也没人在上下班的路上同她打招呼了。
她站在厨房里,没活干,只是多余地站着,她想伸手帮点儿啥,却被人微笑着推拒开。从她面前走过的太监兄弟们,都是轻轻一笑,低着头,不会再有人扯着她的辫子说她闯祸。之前的小太监,对她更是能避则避,避不了就用“姑娘好”三个字打发了她,
她叹了一口气,接受如此优厚的待遇,还真不知如何对待。可毕竟,托汀兰的福,来清朝这么久,也好歹有人开始怕自己,敬畏自己了,想想,也蛮华丽的。
对比起来,当初雍正大人拖她进来帮忙也没给她啥优厚待遇,只是让高公公带她进来了,就把她丢进三不管地带,不愧是严肃的雍正大人。
她当着闲人,格格不入地看着所有人忙来忙去,一路忙到大年夜。她杵在厨房,又觉得自己碍手碍脚,索性蹲在外头搓雪球。虽是大年夜,却因为康熙大人的丧事安静得吓人,没有鞭炮声,没有烟火,完全没有过年的气氛。想当初,她总是抱怨她家男朋友每次过年都抛弃她,爬进这个破地方,结果,现在她也爬了进来,他们却还是各过各的年。
大年夜,并不是什么好日子。
“夏姑娘。”一声来自身后的轻唤让她手里的雪球落了地,她急忙转过脑袋,看着躬着身子同自己打招呼的高公公。
“呃?”她拍了拍身上的雪,站起身,“公公。”
“好似……你没在忙?”他瞧着她身边一个又一个的雪球,问道。
“呃……我是……因为我……”她看着旁边那些证明她真的很闲的证据,找不到什么借口来反驳。
“也好,万岁爷有事让您做。”他并不在意那些证据,继续开口说道。
“欸?”她眨了眨眼,不太明白雍正大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让她做啥事。
“万岁爷要宴请王族、大臣们,现下,差了一道菜。”
“该不会是——”
“蛋炒饭。”高公公笑着丢出她脑子里想的三个字。
她轻笑了一声,好似这些场景都很熟悉,好似什么都没变,好似这里还是四阿哥的府上,好似她真的是被借来帮手的小丫头,好似只要一转头,她还能听见一声稚气的童音,叫她一声 “嫖姐姐”,然后在她耳边说着今晚翻墙去他家八叔家的伟大计划。
“要做很多么?”她一边往里头走,一边笑着问背后的高公公。
那次她可是做了很多,做到手抖个不停。
“是得不少呢。”高公公同她一道走进厨房。
“我就知道!”她好似猜中了电影结尾般自豪,挽起了袖子,熟练地拿出鸡蛋敲碎。
看来,今天她会好忙,她的手,又会抖上好一阵子了。
做完N份蛋炒饭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黑得像一块黑布,没有一处炸开的烟火。她看着自己的手抖得心满意足,正准备赶回房间好好睡一觉,却看见她前面路上多出了一个人影。那人负手立着,似在等人。
她走近了些,那身影微微地侧了侧。她再走近些,那身影转过身来。她走得更加近些,那身影便立在她面前了。她吸了吸鼻子,微微地福了个身,姿势如同以往一样,完全不标准,声音却有些颤: “……九爷。”
“嗯。”胤禟淡淡应下一声,也似乎习惯了她那蹩脚的请安姿势、那总是在自己面前低着的脑袋、那老是一过年就抖个不停的手。
她微微抬起头,看见他吐出的雾气仿佛叹息般消散在他的薄唇间。
他也不说话,径自转过身去,往前走。她立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待他又微微侧身来看她,她才抬起脚步跟了上去,没让他吼出那句“走不走,别让爷等你”。
她实在没有勇气听第三遍。
他见她提起脚小跑了两步自觉地跟了上来,才微微舒展了眉头,勾了勾唇角,转过身去,继续朝前走。她跟在后头,明知道他明天就要动身去西宁,正抓耳挠腮地想说点儿啥精彩的道别话,但那些一路顺风、旅途愉快的屁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呃……”她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字眼,却让那位往前走得欢腾的大人猛地停住了脚步。她正要抬眼瞧他,却被一抹红色拦住了视线。她心口突然被揪住了般,两滴眼泪毫不犹豫地掉了出来,砸在他递到她面前的红包上。
红纸瞬间被两滴眼泪给洇开了,她的话才发出一个音节,剩下的全部变成了小声的呜咽,在这个说她不爱哭的大人面前,颠覆了自己以往的坚强形象。
“收好。”胤禟的声音里有些懊恼的情绪,不太擅长应付突如其来的眼泪,只是将手里的红包往她手里塞。
她把头低得更低了,想逼自己压下一点儿难堪的呜咽,却发现那酸楚越压越浓,化解不开地堆在胸口。这场景隐约和那年她被借去四阿哥府时相似,那时她手抖得正欢腾,却被他牵回了他所谓的家。那年迎接她回家的是春桃的枕头,和放在门口的两个包子。那年被他硬塞进手里的红包,早就被她花得一干二净,却一点儿也没花在他要求她买的衣服上。
“别哭了。”他压了压音调,几乎称得上温柔,淡淡地说出三个字,感觉完全不同于那个雨夜里跳出来的“不准哭”。
因为他的话不是命令,她便大胆地摇了摇头,眼泪肆无忌惮地往下掉。她知道,这次不同,他不能牵她回家,她得继续待在这儿,而他即将离开。那个有春桃的枕头和门口搁了碗包子的家,她回不去;那个被她扒了青蛙皮、啃了牡丹的家,她回不去。
就算她拿着他塞来的红包,就算这场景似曾相识,但是,那一年,毕竟是过去了,那个满是欢笑的那一年,她也回不去。
一只深色的马蹄袖贴上她的脸颊,那有些冰冷的布料碰上她的泪水,开始染湿。她微微愣了愣,抬起头,却见他躬身抬手帮她擦掉眼泪。她咬了咬唇,没有把头再低下,任他的手忽轻忽重地在她脸上摩挲着,看着他不太适应似的别开脸,看着他的脸习惯性地泛起一阵红晕。他这边小心地擦,她那边却捣乱般地使劲流泪,直到她把他的袖子哭了个湿透,才收住了势头。
他整了整马蹄袖,立起身,正要抬起脚往宫门门口走去。她下意识地抬起了那只被塞了红包手去拉扯他,他回过头,瞧见她那眼睛肿得吓人。
“我、我送你出门。”她开了口。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嗯。”他应下声来,看着那难得伸向自己的手开始缓缓向下,一边抖着,一边落进他手掌里。他握紧她的小手继续往前走,她踩着步子跟上他的脚步。那一年,他拖着她走在大街上,她抖着手被他带回家,而这一年,她的手还是抖,只不过,换她送他出门。
叩叩!一声不算响的敲门声,让还趴在**睡懒觉的夏春耀皱了皱眉头,随手拉起被子蒙住脑袋。
叩叩!敲门的人似乎不打算停息,她不自觉地努了努嘴,习惯性地翻了个身,用脚踢了踢身边的东西,嘴巴里嘟出一句: “找你的,去开门。”
啪!身边的枕头被她一推,掉在了地上,她却被那轻微的声音惊了一下,骨碌一下从**跳起来,抚了抚胸口,弯腰将地上的枕头捡起来,撇着嘴角瞧了它一阵,好半晌,飙出一句——“还以为你真的飘到床底下去了呢,吓死我了”。说完,扯出一个好大的哈欠,昨天哭得太飘逸,搞得有点神经崩溃,本想今天可以把大年初一给睡过去,免得不必要地对某人相思成灾,哪晓得,大清早就有人打破她华丽的计划。
叩叩!门又被轻轻地敲响了,她套好了衣服,跳下床铺,背脊却觉得没来由地蹿上一阵凉,一边对着门外应了一声“马上就来”,一边撩开了被子搜寻她那一到冬天就离不了身的暖炉,抓到后就往厚衣服里塞,这才转身跑到门口。她还以为她已经彻底丧失所谓的人气了,没想到大清早的,就有人来给她拜年,这样看来,她的人气还是蛮不错的嘛。
门一开,却见一个和人气沾不上任何边的人袅袅婷婷地站在外头,手上提着些包好的礼物,手里打着一把遮雪的油纸伞。一瞧见她有点愣地立在门口,细柔的嗓音夹杂着一点儿嘲弄的笑意在冷空气里扬起来: “什么时辰了,你倒是闲情逸致,还有心情睡觉?”
春耀看着面前的人愣了一下,怕她又给自己上政治思想道德修养课,皱了皱眉头,立刻张嘴解释: “我不是故意偷懒,高公公说,我今天可以休假的。”
汀兰收了伞,将手里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过来瞧瞧你,给你捎些东西。”
她低头看着那些东西,看样子珍贵兮兮的,可八成和她的生活扯不上很大关系,再看汀兰不容推拒的姿态,也懒得说客套话,伸手接了过去,转身进了屋子,搁在桌上,再转头看着已经跟着她进了屋子的汀兰:“我刷牙,洗脸,你自己坐。”
说完,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把昨天就温在炭炉上的水倒出来,安抚了一下自己有点咕噜叫的肚子,心里嘀咕着,要是汀兰能降点儿品位,直接送点儿早餐给她,她肯定笑得春光灿烂。
“昨儿个,宴席上的蛋炒饭可是出自你手?”
她一边吞着漱口水,一边含糊地应了一声: “唔!”
“你可知,皇上为何让你做蛋炒饭?”
她嘴巴里含着水,转过头来看她,不明白她为啥老是喜欢猜度皇上的意思,干吗,和皇上搞心有灵犀,很有面子吗?听起来虽然很酷,但是危险系数不是太高了么?
“如今,新皇即位,国库空虚,皇上只是借这碗饭,暗示满朝文武要勤俭度日,切不可奢靡浮华。”汀兰勾唇瞧向她。
“哦。”原来别有用心啊,她还以为雍正大人也是和常人一样,只是想念起什么逝去的过往,勾起了一些什么被压得很深的记忆,怀念起什么只是留下一串单纯笑脸的娃娃,才让她的手再抖上一次呢。搞了半天,他竟是为了什么狗屁不通的暗示,为了什么勤俭度日就让她手抖成这样,鄙视!真替自己的手不值。
“怎么?难不成,你以为,只是为了有趣?”汀兰勾起了唇角,瞧着她开始又不爽地咬唇表情, “今儿个,该是九爷离京的日子了吧?”
她含着那口水,舍不得吐掉,只是因为一吐掉,她就得回答一个又一个她答不上来的问题。
“国库是虚的,但是表哥那里的银子,似乎多得有些扎眼了。不是么?”
“……”
“做什么总那样瞧着我,你那口水还不吐出来?”
她不爽地看向面前轻笑的人,有些负气地一口咽下嘴巴里的水,再将视线硬生生地扯了开来,不再看汀兰,转过身去拿帕子擦脸。
汀兰也不介意,径自继续开了口:“上次我瞧见的东西,可真是先皇赐给你的?”
她正拿着帕子擦着脸颊,却因为身后的一句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没转身,也没答话,正想很气魄地回答一句英雄被拷问时用的经典话语——“不知道”,身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看来,你是知晓皇上将你接进宫的用意了,我倒是真没想到,你还真能和八爷扯上什么联系。没名没分的,捏着你在手心上,真的有用么?”
她不说话,只是加重了擦脸的力道,有一下没一下地将脸擦得通红。
“看来,你只是隐隐知晓一些事情,历史还是那般不长进。”汀兰挑了挑眉头,拨弄了一下桌上的茶壶, 她敛唇而笑,再次张嘴,那一字一顿的声音跳了起来,“直白点儿告诉你,九爷这趟去西宁,是再回不来京城的。”
她拿着手里的帕子,拧紧了眉头,转过头去看那说得有些云淡风轻的汀兰。
“你不是手里有东西么?可以拿去救人呀。”汀兰继续轻笑,唇角边的温度和窗外的雪花似的,一样冰凉, “哦,错了,你那是要留下来救八爷的,对吧?”
她那仍旧酸痛的手,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丢开了手里的帕子,警戒地看着已经准备推门离开的汀兰。
“这声提醒,就当是你提醒我原名的回礼了。”汀兰最后瞥了她一眼,抬脚跨过了门槛。
哐啷!一阵盆砸在地上的声音,让正顺手帮她带上门的汀兰浅浅一笑,撩起了裙摆,撑开伞,下了台阶。
没管那被她撞翻的盆,她直接扑上了床铺,把一直压在枕头下的荷包扯了出来,连同那块已经许久没有用过的玉佩一起揣进了口袋,一口气冲出门。
脚一踩进雪里,却先滑了一跤,一个扎实地栽进雪里,冷得她下意识地把手往怀里的暖炉那儿钻。正要起身,腿却突然软了似的,怎么也直不起来,她伸手去摸刚放进口袋里的荷包,却在触到那从昨天开始就搁在她口袋里的红包时,猛地撒了手,抱着怀里的暖炉瑟瑟发抖。
她沾沾自喜过,因为康熙大人不愧是康熙大人,他能算到,她需要这东西,所以,把它交给了她。她以为有了保证,所以有恃无恐,好像很嚣张一样地进了宫,因为她有定心丸;她以为,最坏的结局,不会掉到她脑袋上;她以为,还有挽回的余地;她以为,熬过去就好,这都是她以为的。
她怎么会知道平静表面下的波涛暗涌,她总觉得九爷是个生意人,管的无非是生意场的事,不会同这些扯上关系,最坏也不会如何。她的历史果然是太差劲了。
“早知道多啃两本书了。”她咬着唇角,看了一眼天色,手一撑地,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任由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扯出一丝硬生生的痛,迈开腿就往宫门门口跑,直到看到宫门门口那几个站岗的兵哥哥,她才知道自己来干吗了。当然,兵哥哥不是她第一次逃出宫门时见过的那几个,而她也没再同第一次一般,吓得连鞋都跑掉了。
“哪个宫的?”
她也不做声,只是拿出那块玉佩,秀给他们看,一副不太合作的态度,那几个侍卫看过了玉佩,再打量她一阵,终是开了口: “请吧。”
她愣了愣,不太相信就这么轻易过了关,不太相信她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她为难地迈出了步子,正要往前挪。
“等一下!”
她几乎立刻转过身去,看着那让她立在原地的侍卫,咽下一口口水,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玉佩,请您收好。”那侍卫将玉佩还给了她,继续站他的岗。
她看着被交还到手里的玉佩,嘲弄地扯出一丝笑,她还真是有够卑鄙无耻的。有那么一瞬间,她是希望自己被拦下来的,或者因为态度不好,或者因为雍正大人的玉佩不管用了,或者没赶上九爷……然后,她就有机会为自己开脱,为她龌龊又自私的念头开脱。
她将玉佩塞回口袋,不可避免地碰到那躺在她口袋里的红包。她依稀记得,那只在她脸颊上擦拭而过的马蹄袖,那从九爷的掌心擦过的温度,那不是自作多情,那真的不是她的自作多情,那么,这一刻,她是不是应该走得义无反顾一点儿,再潇洒一点儿,再飘逸一点儿?
她看着面前的门槛,吸了吸鼻子,并起双脚,跳了过去,脚一落地,就飞奔起来,不给自己任何思考的空间。冬天的雪地又厚又滑,她就这样连滚带爬地跑进了九阿哥府,府邸的大门开着,但没有往日下人进进出出的热闹场面,她考虑不了太多,直接跨过门槛就往九爷的书房里跑。
一脚踢开了只是虚掩的房门,急忙寻找九爷的身影,却听见一声稚气未脱的呜咽声从一个角落里跳出来: “春姨。春姨?真的是春姨!!”
她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往自己身上扑,撞了她一个满怀: “糖糖,你阿玛呢?”
“阿玛、阿玛他们走了!”糖糖一边拽着她的袖子,一边哭, “春姨,我阿玛会不会有事?我听到,我偷偷听到,有人说,我阿玛会有事,他们说,皇上不会让我阿玛回来,是不是?”
“……”
“阿玛前些日子,叫额娘帮糖糖找婆家,阿玛舍不得糖糖嫁的,干什么突然急着帮糖糖找婆家?春姨不在,我要陪阿玛的,我要陪阿玛的。”
“……”
“我不是她们说的心机鬼,我不是她们说的故意讨阿玛欢心的心机鬼,我不是。春姨,我不是故意要学你的,额娘教我这样,她说这样,阿玛会喜欢,她说这样,阿玛才会开心,别的房的姨娘才不会欺负我,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对不对?你知道我故意学你,对不对?所以,后来,你都不大理我。都不大理糖糖……”
她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移开了视线,当初完颜夫人的确给她好好上了一课,告诉她所谓的后宫争宠是怎么回事,她后来也是卯足了劲地躲。对于糖糖,她只是不想再伤一次,更私心地以为,她不该让另一个娃娃来替代那个已经离开的娃娃,她只是单纯地这样想。所以,她不再去理会糖糖,所以,她为了自保,远离一片喧嚣,她其实比汀兰好不到哪里去,她明白。
“我都承认,糖糖好坏。那天,我是故意在门口等春姨的,因为额娘有了弟弟,就没时间理会糖糖了,糖糖以为,我要是再学着和春姨一样,额娘就会重新喜欢我,阿玛也会继续宠我,他们就不会再说我肯定要失宠的话。我知道,你不喜欢心机鬼。我知道你不喜欢。糖糖以后再也不会了,所以,春姨,你叫阿玛不要走。叫阿玛不要走,好不好?你帮糖糖,你帮糖糖,好不好?”
仿佛少了知觉似的,她任由自己的手被糖糖拽着摇来摇去,听着糖糖有些绪乱的话语,想开口说什么,又被硬生生地压回去,只是转头看了看这间书房。
她在这里偷窥过,被塞过包子,也在这里睡了好些夜晚,被罚站过,被拥抱过,被安慰过。她还记得她翻墙出去想买的伤风药,她还记得他熬夜算她算错的账,她还记得他每次把早餐剩下一半给她吃,她还记得他大年夜对她说“我会早点回来”。
曾经,她抱着糖糖,在这里走进走出过,那碗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书房的包子让她彻底知道,每天搁在门口的包子是打哪儿来的。原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厨子的芳心暗许,而是一个老是凶巴巴又皱眉头的皇阿哥给她的加餐。她笑着装傻,笑过就算,曾经,她牵着糖糖,在这里嬉闹过,那一次次夹进她碗里的菜,她不敢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往下咽。每每看到对面的他老是皱着的眉头,又突然露出一抹轻笑,她就低下脑袋去,视而不见,她不想卷进那片纷争里。所以,她就该离九爷这个风雨中心远点儿,她说她害怕糖糖代替掉弘晖的位置而疏远糖糖,其实也只是自保的借口而已。而这次,她又要拿什么浑蛋借口来自保?
“糖糖,走,我们去送你阿玛。”她拉了拉那还在她胸口肆无忌惮挥洒眼泪的家伙,抬起袖子,用昨晚九爷帮她擦泪的动作,去擦那挂在娃娃脸上的泪,直到袖口被染湿,她这才知道,安慰人的滋味并不好受。这一刻,她体会到了。
“春姨。”糖糖迟疑了一下, “我不、不敢去。”
“一定要去!”她不容迟疑地抓过糖糖的手,“你要去救你阿玛!”
她扯起有点发愣的糖糖,跑出书房,经过她曾经烤过青蛙、红薯、飞禽走兽的林苑,经过她第一次挨板子、然后被他拖回去的草坪,经过那些她脑中都留有记忆的地方,直接撞上了老是不给她好脸色的泰管家。看着他吓得用食指指着自己抖了老半天,她笑着点了个头,却不带停留地拉着糖糖飞出了九阿哥府,直接奔向城门口。
——她们能赶得上吧?一定要赶上。
“阿、阿玛!阿玛!!”糖糖有些喘的声音,让马队前头刚准备出发的人停了下来,他转过头来,依旧是习惯性地皱着眉头,看着自家的女娃娃跑得气喘吁吁的。
“怎么跑出来了?快回去。” 胤禟一边斥责着,一边翻身下了马,走到小家伙面前,却见她连件披风也没带,只好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挂在娃娃身上,在雪地拖得上。
“我、我有东西要给阿玛。”糖糖看着面前穿着朝服的阿玛,赶紧将一直藏在身后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他突然觉得手心里一阵热,低头一看,却见是一个油纸包,瞬间,似乎有些明白地抬头向旁边张望了一下,却没见着那抹身影。
“阿玛,是春姨说让我塞给您的,她自己躲在角落里不肯出来。”糖糖老实地戳破某个躲在边上的纸老虎。
“还是那般没出息。”他轻笑了一声,似嘲弄般地做了总结,用的还是几年前对她说的话语。只是这次,她没有再没出息地趴在他胸口洒泪,只是远远地站着,最后同小娃娃交代了两句。他再扫了一眼周围,吐出一口雾气,翻身上了马。
某个躲在角落里的家伙这时才探出了脑袋,看着他利落地翻身上马,扬了扬手,带马队出发,这才咬咬唇角,发出一声叹息。
“春姨。”
“嗯?”她看着糖糖拖着一条大尾巴似的黑色披风艰难地走到自己面前,“你刚刚把什么东西塞进那个放包子的油纸里?”
“没什么,一个荷包而已。”
“不能给人瞧见吗?”
“嗯,不能给人瞧见,你也不许同别人说,知道吗?”
“哦。”她牵着春耀的手,继续往前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了口,“春姨。”
“嗯?”
“阿玛有句话,让我问你。”
“什么?”
“如果,当初,他没打你板子,你还会怕他么?”
她怔了怔,随即爆出一声笑,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糖糖完全不明不白,笑得眼角也飙出几丝泪花,笑得再也直不起腰杆子,笑得抱着怀里的暖炉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现在她的手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荷包,没有康熙大人的承诺,没有定心丸。这下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