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房间内,安静无声,她缓缓地沏着茶,缓缓地端上来。这倒好,花掉不少时间,严墨拿起茶杯边吹着表面蒸腾出的热气边想。

“小墨,你能来见我,我真的很开心。”严墨的妈妈局促地搓着双手,面对这个儿子,她有怯怯的表情。

“我不是为了你来的。”严墨放下茶杯。

“是青子吧?她是个好女孩,你们在一起的话,我也会替你高兴。”

“我们没在一起,如果你指的是那个意思的话。”

严墨的妈妈意外地问:“怎么?我还以为……”

“那不重要。”严墨闷闷地说,“我想问问你,如果我跟你去美国做手术,你丈夫那要怎么解决?”

“他?……”严墨的妈妈苦笑了一声,“我单方面已经申请离婚了,但我们还是朋友,他是个很好的人,你的手术我会委托他的。”

“为了我要跟他离婚吗?听起来还真伟大。”严墨知道自己的声音里有嘲讽,但却还是冲口而出,想用语言伤害这个人,根本控制不了。

严墨的妈妈微微有些恍神,她轻轻摸着还戴在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当他喊她的名字时她总忍不住笑。她叫陈紫,他的中文不好,总叫成了“陈纸”。是在打工的餐厅认识他的,她因为打破一只碗而被经理破口大骂,是他走出来帮她赔钱,然后斥责经理欺人太甚。他叫David,Tom、Jacky、David,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大多就是这些名字。他比自己足足大了一轮,眉目和善。不介意她洗碗洗得粗糙的手,无论走到哪里都牵着她,叫她宝贝儿。

久违的温暖和关怀,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这个男人都给了她极大的抚慰,尤其是,他给了她尊严,一个做女人的尊严。他知道她丈夫早逝,却不知道她还有个儿子。下意识的自卑感令她隐瞒了这个事实,撒了一个谎,需要更多的谎来圆,直到他向她求婚,她知道要做出个抉择了。

为了爱情,总是挑剔,这一次可是为了生活了,这种有条件的婚姻可以维持一辈子。

去美国之后的生活幸福吗?陈紫经常问自己,不是不幸福的,除了想起严墨的时候会觉得有针在刺自己。

世上没有免费午餐,无论什么,总得付出代价。

“是我欺骗了他,我隐瞒了你的存在,所以,我也应该做个了结。”陈紫弯腰为严墨再倒了一杯茶,“或许是注定吧,八年之后,我在美国看到你的病历,我就知道是注定的了。”

“不用怪命运,是你一手造成了今天。”严墨说。

“没错,我不说我自己了,小墨,你尽快去办护照吧。我们越早启程越好。”

严墨点了支烟,吸了一口:“你老实告诉我,我还有救吗?”

“David看过你的病历,对你的手术,他很有信心。小墨,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治好你的,你相信妈妈,好吗?”

“妈妈?”严墨笑笑,“八年前你决定走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妈妈了。”

陈紫颓然低下头,“你恨我是应该的,医院方面我会帮你联络好。”

严墨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我不希望让青子知道我去美国做手术的事。”

严墨到大使馆办好了护照,出发之前他约了宋嘉嘉见面。听到严墨愿意去美国做手术,宋嘉嘉激动得握住了严墨的手,“太好了,严墨,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会跟青子说我是去美国陪我妈妈一段时间,毕竟我也没有把握,不想青子在这边担心我。”

“我明白,这件事我不会跟青子提的。”宋嘉嘉看着严墨,“手术成功之后,你和青子也能好好在一起了。”

“希望是这样。”严墨叫侍应生过来买单,打开钱包的时候他看着照片框里一张小小的黑白寸照。那是青子高中时候的学生证照片,照片里的青子微笑看着镜头,即使没有说,那笑脸,那眼神,对严墨来说就是凭据。

他爱着青子的凭据。

接下来能做的只有等待,就算有什么东西不期而至,也只能在等待中祈祷它往理想的方向发展。

***

严墨去美国之后,青子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回想起来,一直是和严墨在一起。

和严墨以外的人一起吃饭,一起并肩漫步街头,一起在超市里买生活必需品,或是一起看新出的DVD等等,似乎很长时间都不曾有过。

有时候青子在看电视时会忽然喊:“严墨,倒杯橙汁给我。”空****的客厅回响着青子的声音,这才意识到严墨不在家。

电话响的时候,青子正在发呆,铃声打断了她,她兴冲冲地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晓明”。青子扁扁嘴,心想严墨今天还没有打电话来呢。

“想不想出来坐坐啊,严墨去美国了吧?跟公司请了个长假,我想你一个人在家应该挺无聊的啊。”

青子看看墙上的挂钟,九点了,“还有谁?”

“我和盛熙在一块呢,青子,过来嘛,我们来接你啊。”

“好吧。”

他们带青子去的,是位于地下室的小酒吧,附近是一所很出名的中学。

“中学旁边还有酒吧哦。”青子观察着周围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模样的小孩。

“我读高中的时候可没有去酒吧啊。”张晓明认真地说,听到这句话,青子笑起来。

盛熙逐一指着菜单上的字点了些小食。然后将已经打开的红酒斟入三个人面前的高脚玻璃杯。

“干杯。”张晓明说道。

于是青子也回应道,“干杯。”严墨的脸忽然从脑海里一闪而过,青子晃晃头发,酒杯“叮当”一下发出碰撞声。

点的食物还没上齐,张晓明忽然接到个电话急匆匆的就说有事先走了,剩下青子和盛熙两个人坐在小酒吧里。盛熙旋转着手里的玻璃杯,红色**在杯壁上激**。

“好多人喝红酒都喜欢这么转来转去的,不过每次看到这种人,都会觉得又做作又难为情。

青子正注视着盛熙转动不停的手,盛熙顺着她的视线从自己的手看回她的眼睛。“不会啊,你转一转看,酒会好喝一点。”

“你可别骗我。”青子说着,就将红酒在杯中转了几圈,浓厚的香气升腾,喝了一小口,虽然只是细微的差别,不过的确和刚刚不同了。

小酒馆里客人渐渐多起来,不知何时又来了一位男歌手,弹吉他唱着70年代的流行英文歌。店里变得恰到好处的喧闹了,青子和盛熙各自喝着酒,吃店里的小食,到结账准备回去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

走出小酒馆,月亮悬挂在空中。

“喝一点红酒,人都会休息得比较好。”盛熙和青子并排往停车场走,月光下两道稀疏影子。

“你很喜欢喝红酒吗?”

“嗯,相比洋酒、啤酒、清酒这些,最爱的还是红酒。”

“那你知道一种叫‘一期一会’的清酒吗?”青子漫不经心地问,严墨喜欢喝清酒,他常说清酒有一股米香味。如果这个时候是跟严墨在一起,他们待会到了楼下一定会在那家小便利店买四串咖喱鱼蛋和两碗翅仔粥,然后回家一边看DVD一边吃。对了,现在是夏天,还会买个西瓜,全部由严墨一个人拎上楼去。

“吃日本料理的时候有喝过,怎么,你喜欢?”

青子望着天上的月亮,轻声说:“‘一期’表示人的一生;‘一会’则意味仅有一次的相会。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美吗?”

盛熙笑笑,“听起来挺伤感的。”

“人生和每个瞬间都不能重复,‘一期一会’像是提醒人们要珍惜每个瞬间。”青子说。“每次的遇见可能是人生中仅有的一次相会,所以要付出全部的心力。如果忽视了眼前所有,那会是比擦身而过更深刻的遗憾。”

盛熙忽然间停住了脚步,转过了身,一直在分心的青子冷不防撞到盛熙怀里。还没来得及出声,盛熙忽然低下头捧起了青子的脸,然后轻轻吻了一下。

青子瞪圆了眼看着盛熙,盛熙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霸道的表情,好像这个吻是他理所当然的。

“你真喜欢我吗?”青子问道。

盛熙微微笑了,“喜欢啊,以前不也对你提出过希望和你交往的要求,当然,结果不太理想。”

“嗯,我想我喜欢的人不是你。”

“是严墨,对吗?我记得我问过你,不过你没直接回答我。”

“是啊,我爱他爱了很多年。”青子注视着盛熙下颌的轮廓线,说道。

盛熙的下巴有青色的胡渣,线条比严墨要硬朗一点。青子想起自己曾经偷偷在严墨的剃须水灌进自己的香水,害严墨在浴室冲了好久,直说这股气味让他闻起来像个少女。想到这里,青子兀自笑起来。

盛熙用略为惊讶的表情看着青子,月光明亮,尽管有浅浅的雾气,却依然一片通明。青子竟然会这么干脆地说出这句话,和上次的答案不一样。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吗?总觉得青子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坚定的感觉,那种忧伤的神色减淡了。

盛熙故意长长叹了一口气,“哎,看来我第二次被拒绝了,我真是不行。”

“你很行啊,还会教我转红酒呢。”

说着,青子笑起来,盛熙也跟着笑了。

“既然你爱他,为什么之前你们不在一起呢?我没看错的话,他对你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青子久久没有说话,其实她自己又怎么会没有感觉?如果说这个世界有着她最接近的灵魂,那一定就是严墨了。年年月月过去,直到发现已经不能没有他,这个人早就刻进了手心的掌纹里。但过去的自己,犯了那么多错,有什么资格得到严墨这样好的人?自卑感一直盘踞在心里,每次见到严墨的笑容,就会感到自己有多丑陋。就是因为太爱了,所以才不敢碰触。

每次和严墨说话,泪水总是会夺眶而出。原本并不是感情外露的人,只有在严墨面前才还原了最真实的自己。或许那一次次在严墨身边哭泣的经历,已经证明了对这个人放不开的爱。

还是严墨,是他把自己从肮脏的过去拉出来,她获得的救赎来自他的守护。现在的她,终于有了勇气去爱他。

“盛熙,谢谢你,我今晚很开心。”青子指指不远处的停车场,“我在这等你吧。”

“还以为可以一直一直这么走下去了。”盛熙像是开玩笑的口吻说。

“对了,我也有个疑问要问你。白色玫瑰对你来说很特别吗?”青子忽然想起端木玲对自己发脾气那件事来。

盛熙愣了愣,又恢复了微笑,“对,因为有个特别的人也喜欢。”

青子坐在盛熙车上,看着车窗外流逝而过的风景。严墨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在晒着加州的太阳?能够和他妈妈重逢真是太好了,毕竟这件事是严墨一直以来的心结。车窗外闪过几株壮硕的白兰花树,大朵大朵洁白的花蕾把树枝都压弯了,在黑夜中开满了纯洁的花。

严墨。青子在心里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

“青子同学,要不要跟我一起买这个新出的面膜啊?”张晓明撑着脸歪坐在电脑前移动鼠标,“我的天啊,三皇冠卖家,评价很好啊。”

“不要,我又不弄这些有的没的。”青子咬着铅笔盯着画板,自己的个人版画展在筹备阶段了,再怎么说也得有几幅新作品。

张晓明走过来敲敲画板,“我拜托你哟,女人要爱自己啊,懂不懂?要爱!”

“不买面膜就不算爱自己了?”

“我的天啊,你不要虐待你的小脸蛋啊!”

正和张晓明嘻嘻哈哈的时候,端木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画室门口,她依旧画着浓浓的妆容,只是眼睛里的疲惫和消沉掩饰不掉。

“小玲,这么好来看我啊?”张晓明嘻嘻笑着迎上前,端木玲不耐烦地挥挥手。“我找她。”她指了指青子。

青子自画板里抬起头来,“找我什么事?”自从知道端木玲要拿视频的事威胁自己后,青子对她滋生了一股厌恶。

“我明天要回日本准备毕业典礼了,我是来警告你,不要妄想跟我抢盛熙。”

“我从没想过要跟你抢。”青子淡淡地说。

眼见两个女人之间弥漫着一点就燃的气氛,张晓明小声念叨着“危险危险”从门口溜走了,偌大的画室里只剩下青子和端木玲。

“你为什么要针对我?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我从头到尾都没跟你抢。”青子继续拿起铅笔在画板上打草稿。端木玲走过去一把抢走她的铅笔扔在地上,提高了声音说:“你以为盛熙很爱你,所以你敢对我这种态度?你真不怕我把那段视频给他看?这次你没那么好运,一千个严墨也救不了你!”

“那你就给他看吧。”青子弯下身去捡起铅笔。

“你不会觉得盛熙看到你这一面之后还会那么爱你吧?”

青子看着端木玲,缓缓地说:“他怎么想我那是他的事,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也不会再因为这个为难自己。只要严墨懂我就够了,别的我不需要。”

端木玲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严墨?你拿他当幌子吧?你要跟他在一起早就跟了,还等到现在?”

“是,我们有过很多机会在一起,或者说,我们本来就该在一起。只是,我做不到坦**的去爱他去接受他。四年前那件事每天都在折磨我,我一直在逃避,也一直在惩罚自己,我甚至已经放弃了我自己。但严墨没有,他没有放弃我,他带我走出了所有的阴影。我最低落痛苦的时候,他陪着我,在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爱他,但是我不配。现在,我们都可以重新开始了,我不会再退缩了。那个视频,你给谁看都没有关系,我不怕了。”

是的,已经不会害怕了,因为有他的生命根本没有什么好害怕。

端木玲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青子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好像整个人都处在一片光亮里。

“那好吧,希望你记得你今天说的话。”说完,端木玲转身朝外走去。

“小玲。”

端木玲回过头,“怎么?还有话要对我说?”

“你真的很爱盛熙,希望有一天他会明白。”青子语气诚恳地说。

端木玲不置可否地牵牵嘴角,“他不是不明白,算了,跟你说你也不会懂的。再见。”

青子走到画板跟前,回想着刚才跟端木玲说的话,她忽然执起铅笔在纸上涂涂抹抹起来。她决定了新版画的构思,这次一定是很满意的作品。她想,这次画展一定要邀请严墨来看这幅画,那个时候,一切都会变得坦白。

***

连续下了几天雨,嫩绿色的树叶忽然就加深了颜色,从窗口望出去,整个世界都落着淅淅沥沥的雨,却又在绿意重生的氛围里反映出不一样的亮堂。青子起来的时候,严墨正好打来了电话。

“起床了吧?”听到严墨熟悉的声音,青子觉得自己的心忽然一下就安定了。

“嗯,你算好时间打的吧?严墨,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大概半个月吧。你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我走之前带你去超市买不了不少零食,都吃完了吧?”

“我有那么能吃吗?”

“很难说哦,艺术家俞青子小姐的灵感来源之一就是吃东西。”

“那也要吃厨艺家严墨先生做的饭菜才会有灵感。”青子吃吃笑起来,严墨也笑了。

“严墨,你声音怎么有气无力的?是不是觉得我说话完全就不好笑?”青子疑惑地问道,电话那头严墨的声音显得特别轻,也特别远。现在,自己和严墨身处两个不同的国家,这么遥远的距离。想起来,自从认识严墨到现在,他好像从没离开自己这么久过,他去美国也有半个月了吧。

“现在是晚上,太大声会吵到别人的嘛。我很好的,能吃能睡,别瞎操心了。”

听严墨这么说,青子也松了口气,“我这不担心你水土不服嘛。对了,和你妈妈一切都好吗?难得的机会,你要多陪陪她哦。”

“我知道的,青子,明天我有重要的事,你给我一个祝福吧。”

“什么事?”

“秘密,总之希望能听到你的祝福,这样好像就有干劲了。”严墨轻轻地说,青子微微眯起了眼,露出极其柔软的笑容来。

“嗯,严墨,加油。”

那通电话之后,一连几天严墨也没有打电话回家。青子不知道严墨在美国的联络方式,也没办法给打过去。不过严墨倒是发了几封邮件回来,大概就是说一切都好,让青子不要担心,乖乖等他回来。

“严墨真是小气,舍不得电话费还是怎么的。”青子坐在沙发上絮絮叨叨地跟宋嘉嘉说。严墨走后,宋嘉嘉偶尔也会来看青子,顺带帮青子收拾收拾房间,据说是严墨走之前嘱咐宋嘉嘉来的。他说“青子啊,如果我不在,非要把家里变成垃圾站不可。”

“可能有事要忙吧。”宋嘉嘉魂不守舍地看着窗外,严墨的手术不知道成功没有,自己也没有接到他的电话。

几天之后青子终于接到了严墨的电话,他没有和青子聊很久,只是简单地告诉了青子自己一周之后的航班回来。去接严墨那天,太阳出奇的暴晒,灰色柏油路面仿佛都要被烤化了一样。

当戴着一顶棒球帽的严墨从接机口走出来的时候,青子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穿一件灰色的T恤,豆沙黄的松身休闲裤,白球鞋。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青子一直朝严墨跑过去,然后紧紧抱住了他。

“严墨!我好想你!”青子兴奋地嚷着,宋嘉嘉跟上前来,她的目光越过青子的肩膀和严墨相接触,严墨微微别过脸去。

“严墨,你好像瘦了?你还真是幸福,薯条和炸鸡都吃不胖你。”青子满脸笑容地看着严墨,宋嘉嘉仔细观察着严墨的表情,他像往常一样和青子温和地说着话,除了脸色更苍白和变瘦了之外,他并没什么异常。但是在宋嘉嘉心里却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她被这个坏感觉影响着,甚至都没办法笑一笑。

在严墨回来的第二天,宋嘉嘉背着青子把严墨约出了来。

“昨天青子在,我一直没能问你,快告诉我你的手术怎么样?”一见到严墨,宋嘉嘉就急切地发问了。

“挺好的,你看,我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对吧?”

宋嘉嘉一脸疑虑地看着严墨:“真的吗?那为什么一直都没有跟我们联络呢?而且,你看上去气色不太好。”

“刚动完手术,还在恢复期,不过如果拖太久不回来,青子该胡思乱想了。”严墨笑笑,“还有你啊,也别乱猜了。”

“好吧,那最近你要好好休息,总算一切都解决了。你和你妈妈怎么搞的呢?”宋嘉嘉盯着严墨的脸看了好久,确信他不是骗人的样子,才这么说到。

“都很好。”严墨微笑。

***

青子没日没夜地呆在画廊的工作室里,她心里快要喷薄而出的热情使得创作的灵感像是打开的水龙头一般源源不绝。每一笔,每一刀,她都怀着一个甜蜜的念想。

严墨到画室去看青子,她脸上散发出一种摄人的光芒,神情专注的青子有一种纯洁感,仿佛和一切世界上的吵吵闹闹都失去了联系。

“严墨,你什么时候来的?”放下画笔去倒水的青子发现了严墨,接着她又飞快地跑回画板前掀起一块白布将画板遮住。“半成品,不许看哦。”

“艺术家太投入了,其实我已经站了半个小时了。”严墨揉揉青子的头发,“看你脸有多脏啊。”

青子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每次一画起画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了,我还没吃晚餐,我们去吃饭吧。”

“已经八点了,我的艺术家。”严墨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到了餐厅点餐,这家餐厅的菲力牛排是最出名的,而且每天限量供应。

“两份菲力,记得配土豆泥,再来个柳橙汁。”青子自作主张的就把两人的餐都点好了。

青子又拿起菜单,“嗯,你在美国是不是经常吃这些啊?要不要来点别的?”

“不用了,就这些够了。”

青子放下菜单,四处看了看,目光又回到严墨脸上,“你是不是在美国玩很嗨?电话都很少打给我,我还以为你不要回来了呢。”

“如果我真的不回来了呢?”严墨问道,“可是你要我去见我妈妈的,也是你很赞成我去陪陪她的。”

“如果你真的不回来了,那我也会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严墨不再回来,一定是找到更重要的东西了,那一定是更能让你快乐的。我们一起生活的日子里,你自己也许没发现吧,你经常无缘无故皱眉头。每次你皱眉头的时候,我就想:要是哪天严墨再也不皱眉头了,要我拿什么换都可以。”

严墨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来。

这年他十三岁,青子十一岁。星期天的下午,青子的奶奶吩咐青子和严墨一块去菜市买条鱼回来。

那天他看到妈妈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臂从后面走过来。妈妈的脸上有着严墨许久没见过的笑容,严墨甚至觉得那笑容太夸张,仿佛是一张假的面具。

他看着妈妈一步步走近,走近,走近。他想要叫妈妈一声,但嘴唇上就像压了一块石头一样,根本张不开。严墨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妈妈,直到妈妈从他和青子身边走过去。

他知道妈妈看到了他,他们的目光有过一瞬间的对撞,但妈妈却只是略微偏过头就把目光移开了。一切都不动声色,她脸上的笑容都没有改变过。

那时候街坊邻里的风言风语已经传进严墨的耳里,他隐隐约约知道妈妈在外面交过几个男朋友,大多也无疾而终。事实如此,一个带着儿子的寡妇想要重新被接纳并不是容易事。日渐拮据的家境让妈妈的脾气越发变化无常,她抽烟变本加厉的多,如果严墨劝阻就会换来一顿喝斥。

当时青子轻轻扯了下严墨的衣角,严墨转过脸的时候,青子说:“严墨,你怎么在流眼泪?”

严墨没有作声,青子想了很久说:“可惜我没有妈妈,不然我就把我的妈妈分给你,这样你就不会哭了吧。”

严墨戳戳青子的脸说:“傻瓜,妈妈怎么能够分呢?”

“只要严墨开心,有什么不可以的。”

其实在孤独漫长的岁月里,不光是他把自己的温暖分给了青子,青子也在一直温暖着他。或许青子自己不曾发觉,而严墨却能很深刻的感受到这点。

“严墨,严墨。”青子的声音把严墨从回忆里拉进了现实,他冲青子笑笑,“没事,说说你的画展吧。”

***

七夕快要到了,近年来复古的风潮一浪强过一浪,整个城市都在为这个“中国的情人节”做准备。

盛熙到画廊的时候,张晓明正在给青子展示自己网购的一大堆美容用品,喋喋不休如同一个推销员一样卖力。

“青子啊,七夕那天一定要让自己美美的啊。”张晓明晃动着一个粉色的玻璃瓶,“兰蔻的粉水,用过之后皮肤就会变得超嫩,很强大啊。”

“得了吧,我可没功夫过这些节。”青子说。

“要不要跟我一起过七夕呢?”盛熙走到青子身边。

青子挤挤眼睛,“和我约会啊?先拿一栋别墅来再说!”

“俞青子啊俞青子,没看出你也有拜金女郎的一面啊。”张晓明怪叫道。盛熙不以为意地笑笑,“一定要有一栋别墅才跟我约会吗?”

“嗯,对啊。”青子摊出一只手,“快拿来,过期不候。”

张晓明忿忿地念着,“哎,你看了《2012》没,买什么房子啊,早晚要塌的!”

“你别说,我的理想就是2012之前能有一间自己的小别墅,然后我会用我的版画做装饰,在院子里种蔷薇花,再养两条阿拉斯加。啧啧,多好的日子啊。”青子抢白说。

“做梦去吧你,还不赶快画你的画!”张晓明推了青子一把,青子哈哈大笑起来。

两天之后,严墨和青子正在家里看DVD,是一部文艺电影,《两小无猜》。青子正为着两个主人公分分合合的爱情揪心的时候,门铃就响了。严墨去开了门,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夹着一个公文包,很有礼貌的样子。

“请问俞青子小姐是住在这里吗?”

青子从沙发上探出头来,“是的啊,你是谁?”

“是这样的。”年轻人拿出一个文件袋,然后从里面取出厚厚一叠打印文件,“向盛熙先生在我们的楼盘购买了一栋四百平方的欧式别墅,户主是填写的俞青子小姐的名字,我是代表公司来请俞青子小姐签字的。”

青子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到门口,她从西装男的手里抢过文件翻看了一遍,抬起眼说:“我不要。”

“这……我这里很难办啊……”西装男一脸为难。

“那好吧,你把文件留在这里,我自己会处理的,你先回去吧。”青子也不给西装男任何辩驳机会就立马关上了门。

严墨不解地看着青子,青子皱着眉低声说道,“这个人还真是……最讨厌别人自作主张了。”接着青子把文件袋丢给严墨,“严墨,你帮我去还给他吧。”

“这种事还是你自己去比较好吧?”

“不去,他这样的话,我连朋友也没法跟他当了,大不了不去他画廊工作不开画展。真烦,弄得我心情也不好了。”青子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脸上的怒气还没有消退。严墨掂了掂手里的文件袋,把它放进自己的包里。

当盛熙看到严墨将装着房产证的公文袋放到自己桌子上时,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拍了拍公文袋,“看来只能转送他人了。”

“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给青子,值得吗?”严墨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直视着盛熙,这个男人对青子的追求他也差不多都有看在眼里。八卦杂志上总形容盛熙是个脾气火爆花心风流的富二代,成日浑浑噩噩,但他对青子的态度却让人无法把他跟八卦杂志上的形象联系起来。

“首先,这份礼物的贵重程度,对我来说还能接受。第二,我认为很值得,如果这份礼物起到作用的话。”盛熙说。

“青子需要的,不是这些。”

“我当然知道,只是别的我还没有机会给她。”盛熙抬手看看手表,“下班了,happy hours时间到了。”

“一起喝一杯吧。”严墨迟疑了一会说出这句话,盛熙看看严墨,“好吧,选个清净点的地方。”

两个男人坐在酒吧的吧台,而且都是长相不俗的男人,自然很容易引起注意。盛熙朝不远处对自己举杯的美女点头示意,然后吩咐吧少,“那桌的酒算我的。”

“你好像对谁都很慷慨。”严墨抿一口茶色的酒说。

“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收到我送的别墅的。”盛熙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下去,“我有很多钱,我不知道怎么花掉,但是用钱买不到的东西也很多。”

严墨静静听着盛熙的话,想了想说:“为什么会喜欢青子呢?”

“如果我说她就是我梦中情人的样子,你信吗?”盛熙哈哈笑了几声,“听起来是蹩脚的冷笑话吧?不过最开始还真是那样的,后来对她开始好奇,接着不知不觉就发生了变化,她很吸引我,是那种一点点的不动声色的就吸引了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盛熙也在想这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孩真的在自己心里就此住下了。不用刻意去想,她的脸就会出现在脑子里,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倔强又单纯的样子。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我相信我自己的感觉。你不也爱着她吗?爱一个人的感觉只有当事人最清楚。”盛熙总结道。

“你会为她付出一切吗?”严墨的语调是认真的。

盛熙面向着严墨,眼前这个男人郑重其事的表情在酒吧昏暗灯光下发亮,“我不知道我的一切是指什么?但我会照顾好我爱的人,我可不是说空话的小青年了。”

“你和那些八卦杂志里形容的完全不一样。”

“八卦杂志?呵呵,我从没有兴趣看那些东西,自己的生活自己知道就行了,我从不跟人交代。”

“喝酒吧。”严墨将手里的杯子和盛熙碰了碰。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几个卖花的小孩汗流浃背地对过往情侣推销手里的鲜花,而被推销的人则是避之不及。盛熙忽然皱皱眉走来过去。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叠钞票分发给那几个衣着褴褛的孩子,“好了,这些花我收了,你们回去好好睡觉吧,小孩子没有充足睡眠可是长不高的。”

盛熙捧着好几束玫瑰往自己的车走过去,他对严墨说:“别人不会以为我和你是一对吧?”

严墨淡淡地笑笑。

***

“严墨,你是骗我的,对吗?说你是骗我的。”宋嘉嘉觉得一阵晕眩,冷气吹得整个人好像被冰冻住了。

严墨把手盖在宋嘉嘉的手上,“嘉嘉,是真的。”

“为什么你回来的时候不说?”两行眼泪从宋嘉嘉的眼里流下来,她几乎不能再去看严墨的脸,怕一看就会要崩溃。

“我一直在想到底自己应该做什么,我的时间不多了。”严墨语气平静,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宋嘉嘉强忍住心头的悲痛,问:“还有多久?”

“半年,或者更短。”

“不是说手术成功的机会很大吗?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说那是全世界最顶尖的心脏科医生吗?严墨,为什么?”

“这个手术的愈后只有百分之五十存活率,再说,任何手术都不可能完全成功的。”像是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我没有被列入那成功的百分之五十,但医生都已经尽力了,我现在一直在服药,希望能拖得长一点。”

“你还是没有告诉青子是吗?如果她知道了,她会怎么样,这太突然了。我……我实在接受不了。”宋嘉嘉扶住了额头。

“这几天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嘉嘉,只有你能帮我了。”

“什么意思?”宋嘉嘉抬起头,视线正好对上严墨,她看到一种义无反顾。

严墨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会要离开青子的,这一次很清晰的认识到了这点。青子和别的女孩不同,她甚至都没有和这个社会有过什么交集。哪一天我不在了,如果没有人照顾她,她一个人根本没办法生存下去。即使死,我也必须要确定青子能稳妥的过下去,这是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愿望。”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想要把青子交给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有人能代替我去爱她,照顾她。”

“我不管你要做什么!”宋嘉嘉冲严墨喊起来,“我们再去找医生,一定还有机会的!严墨,就算找遍全世界的医生也无所谓!我们再试试啊!”

“没用了。”严墨的声音低沉下去,悲伤的情绪一点点蔓延开来,“我知道没用了,现在的我,根本选择不了。但是,我至少可以选择为青子做最后一件事。”

“严墨,你真的好傻啊。”宋嘉嘉哭起来,这是严墨第一次见到一贯沉稳内敛的宋嘉嘉哭泣,她哭得甚至有些歇斯底里,“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们明明相爱,但是你们都不说!这样有意义吗?”

严墨忽然微笑了,“其实,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让青子爱我,如果她继续爱我,对她来说会是痛苦,她不应该爱一个快要死掉的人。”严墨的手有些发抖,他的心又开始作痛,但这次他知道并不是因为疾病,“嘉嘉,也许在你看来我的想法不可思议,但对于我,这却是最有意义的。因为青子,我才第一次知道爱这种东西,不是得到,而是给予。”

我们总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要跟他厮守,即使世界毁灭也不离不弃,但你有没有想过,谁是你告别后放手后还可以真心祝福的爱人?如果没有那么一个人,你并不算真正彻底的爱过,你爱的是爱情里附加的幻觉,你爱的是那个想要得到爱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