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子在婚礼之后便从家里搬走了,走的那天天色阴沉沉的,严墨帮青子打包要带走的东西,心里涌上一股萧瑟。

盛熙的车已经到了楼下,青子的东西并不多,只有一个行李箱,她本来也不是喜欢购物的女孩。

“我帮你把箱子提下去吧。”严墨看着站在门口的青子说。

“不用了,又没什么东西。”青子拖着箱子走了一步,忽然她回过身来紧紧抱住了严墨,严墨僵硬地任青子抱着,最后还是双手环住了青子。

“严墨。”青子踮起脚把下巴放在严墨的肩膀上,“严墨,谢谢你。”

“傻丫头,谢什么。现在是做老婆的人了,不可以像以前那么糊涂,要乖,知道吗?”严墨心酸地说,怀里的青子那么小那么小,多希望能一直这么抱着她。

“我知道的。”青子没有松开手的意思,她抱得好紧,叫严墨都快喘不过气来。

“好了,别矫情了哦,快下去吧,盛熙等你很久了。”严墨装出一派豁达的口气。

“如果不抱紧点,就觉得你就快要消失了一样。”青子松开了手,然后擦了擦眼角,“哎,我真是,太文艺腔了对吧?”

严墨摸摸青子的头发,“有空的时候也可以带盛熙回来坐坐,我又当爹又当妈地把你养这么大,回来看看我不过分吧。”

“一定会的。”青子深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吐了一大口气。“那,我走了。”

严墨打开了窗户,让新鲜的空气交换到室内。窗外黑暗寂静,星星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树叶在晚风的吹拂下摆动,薄薄的凉意覆盖在皮肤上。

一切都和青子还在的时候一样。又已经不一样。

对着夜空,严墨祈求上帝能保佑青子今后的生活,祈求上帝能明白青子的好,明白青子的艰辛,明白一个快要死的人心中对所爱的祝福。

此时的青子默默呆在盛熙给自己特别准备的画室里,盛熙的家是一栋私人小别墅,舒适豪华,他还为青子购买了全套崭新的画具。青子揭开包裹着油皮纸的画框,里面框起的是自己之前为画展准备却没有拿去展览的画作。

六芒星下的两个孩子,这是要送给严墨的画。原本要在画展上展出,原本是想要给严墨一个惊喜之后再告诉他自己的真实心情,现在已经没用了。

《永爱》,这是青子给这幅画起的名字。

“青子,去洗澡吧,今天搬家一定很累了,早点休息。”盛熙走到青子身边,轻轻挽住她。幸福来得如此不可思议,现在青子就在身边,婚礼上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太幸福了,所以简直不像是真的。盛熙记得自己从严墨手中接过青子,穿着白纱的她表情安静,那一瞬间盛熙竟然有些想流泪。

所有的过去,都在这一刻得到了终结。

那感觉如此确定,一定是神给他的指引。

青子指指地上的版画,“你帮我把这幅画挂在墙上吧,这是我最喜欢的。”然后青子便上楼去浴室了,盛熙将画框搬起来,手指不小心划到画框的粗糙边缘,痛得将画框掉在地上。

盛熙弯下腰去,画框背面刀刻的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YM,u are my only love, now,and forever.”

盛熙如同触电一般僵住了,他看着这行字久久没有动,身体仿佛就在看见这行字的瞬间变得冰冷。

***

一切都是后来听说的。

后来,宋嘉嘉告诉青子,严墨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看到了六芒星。”

严墨去世的那天,是青子和盛熙举行婚礼的一个月之后。

时间过去,被留下的人静止不动。

严墨的葬礼上,青子一直戴着墨镜,盛熙伸出手去搀扶她,她却挣脱了。她就那么站着,没有人看到她墨镜下的表情。她没有流眼泪,只是那么站着。

严墨是在酒店停车场被人发现晕倒在地上的,当时宋嘉嘉正去找他,在酒店门口看到那辆不停鸣笛的救护车时,宋嘉嘉心头一紧,她预感到一直以来担忧的事发生了。

严墨被担架抬上了救护车,宋嘉嘉跟着医生坐上去,她抓住严墨的手哭着说:“严墨,你不要有事,你不要有事。”

医生拍了拍宋嘉嘉,“不要影响患者,患者已经陷入休克状态。”

宋嘉嘉对于发生的一切都失去了感觉,身体里有一个巨大的洞,怎么也无法填满。她在泪眼模糊里看着严墨的脸,这张脸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每次醒来都会惆怅若失。

她总想起大学时的严墨,清瘦的少年,不太爱说话,写的剧本很不错,也会谦和的接受别人的意见。有时候宋嘉嘉瞥他一眼,看到他微微凝起的眉头。那瞬间有种冲动想要去抚平他的眉头。

她对严墨很好奇,有时候对一个人的爱意就是因为好奇心驱使而引起的。当严墨带着青子出现在宋嘉嘉面前时,宋嘉嘉敏感的察觉到他们之间的不寻常。

他们有一种相似的气息,对世界流露出的拒绝,和对彼此释放的强大吸引。

知道严墨和青子的故事之后,宋嘉嘉明白自己是不可能走进严墨的心里。她是一个理智的人,懂得在适当的时候知进退,只是再理智的人也无法对爱情免疫。

不过是一场暗恋,就是这么庸俗。宋嘉嘉常常这么想。只不过她的暗恋比别人要长一点,这几年也偶尔交过几个无疾而终的男朋友,不是没有心动过,只是不持久。反而对严墨的感情一直缓缓滋长,一点点积累下来直到对方已经成为心里的一根针。

不致命,只是隐隐作痛。

严墨的手微微动弹了一下,宋嘉嘉急忙俯下身去,她贴着严墨的耳朵说:“严墨,你看得见我吗?”

严墨艰难地睁开了眼,他对宋嘉嘉笑了笑,救护车在道路上一路疾驰,严墨的眼前渐渐模糊,有一线光在悄悄升起,光线的尽头似乎有一个人。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出一个天地,那是严墨所眷恋的温存。当她尖尖的下巴搁在严墨的肩膀上故意弄痛严墨的时候,她就是他生命中的精灵。

没有人可以代替,一起走过的漫长岁月,共同承担人生给予的残缺,彼此陪伴也彼此拯救。父亲曾告诉严墨,六芒星会守护着他,而严墨想要做青子的那颗永恒的六芒星。

现在青子在做什么呢?她已经是一个妻子了,可是她还没有学会做饭。不过也没关系,以后的时间还很长,她那么聪明,一定能学会的。青子以后会生几个小孩呢?她老了的时候,会不会跟她的孙子说在她年轻的时候曾经有一个人跟她一起长大,那个人的名字是严墨,而且那么巧,有一首叫《空青赋》的古诗是这样说的:“若夫邃古之世,汗漫窈微;惟此青墨,所以造之。”

青与墨,原本就是同一样东西。

仿佛又回到了青子婚礼的那天,从礼堂门口到行礼台那十几米的距离,青子挽着他的手缓缓走过去。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却是他生命中最幸福的一段路。严墨允许了自己假想这是他和青子的婚礼,这个时间是完全属于他和青子的。

然后,他就把青子的手交给了另一个人。他并不觉得悲伤,相反,他可以满足的微笑了。

宋嘉嘉感到严墨的呼吸越来越深,越来越深,他的瞳孔渐渐发散,脸上却始终带着笑容,“不!”宋嘉嘉扑到严墨身上喊着,“不,严墨!严墨!”同车的医生一边拉开宋嘉嘉一边给严墨做紧急起搏,宋嘉嘉听到严墨轻声说:“嘉嘉,我看见了六芒星。”

***

葬礼结束之后,宋嘉嘉已经哭得昏厥过去,谁也没有料到这个平时稳重内敛的女人会有如此大的情绪反应。宋嘉嘉的朋友将她带走了,而青子依旧站在严墨的墓碑前纹丝不动。

严墨是和他的父亲葬在一起的,青子看着墓碑上严墨的相片,这张相片是她为严墨选的,就是放在她钱包里的那张。这一天的天气特别好,阳光和煦地照射在地面,金黄色的树叶在秋风里打着旋缓缓飘落,天空像是湖水一般的颜色。严墨走得很平静,医生说他并没有受到很大的痛苦,严墨生前就签订了遗体捐献书,他的角膜会取出给有需要的人。

“青子,我们走吧。”盛熙上前去揽住了她的肩膀,这才发现青子全身都在瑟瑟发抖。

“回家吧。”盛熙小心地说。

青子蹲下身去,伸手抚摸严墨的照片,大理石冰冷的触感在告诉她一切都是硬邦邦的现实。

这个人是真的再也不会醒来了,不会给她做海鲜焗饭了,不会为她准备一大堆维生素丸子了,不会再给她说冷笑话,不会在她顽皮的时候打她的头,也不会在她伤心的时候拍她的背,说,有我在。

如果她叫他的名字,严墨,也不会再有人答应。

一连三天,青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见任何人。原本计划带青子去美国注册并和家人补办婚宴的事也只能搁下了。盛熙每天把水和食物拿到房里去,再进去的时候都只动了一点点。无论盛熙苦苦哀求也好,温言相劝也好,青子没给他任何反应,她的灵魂好像已经留在严墨的墓前,这里的只是一具还会呼吸的躯壳。

盛熙终于忍不住冲青子吼起来,“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死掉的!”

青子茫然地看了盛熙一眼,她的眸子是空的,盛熙一阵心痛,他继续说:“青子,你可不可以振作一点?你一定要这样才罢休吗?”

“我不能,我什么也不能,不能了,不能了。”青子自言自语似的说。

很长时间的沉默,盛熙盯着青子的脸,不过三天,她暴瘦了一圈,眼睛凹陷在小小的脸里,更可怕的是她完全没有一丝生气了。她好像已经失去活下去的意愿,外面的世界再如何也撼动不了她分毫。

“你还是爱严墨的,对吗?”盛熙忽然说。

青子并没有辩解,她垂下眼睛不看盛熙,嘴唇无力地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说话。

盛熙走到青子身边,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说啊,你根本不爱我,你从头到尾只爱严墨,是不是?”

“是。”青子没反抗盛熙忽然的暴躁,她神色很平静,眼睛却没有望向盛熙,目光飘在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上。

盛熙松开了手,他跌坐在床边,然后抬起头说:“那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青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你告诉我,你必须告诉我!既然你爱他,你为什么不留在他身边?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盛熙双手抓住青子的肩膀剧烈摇晃着,他怀疑青子会被自己摇得散架,可是青子仍是一副恍惚的样子。盛熙败下阵来,他颓然地别过脸去。

“因为这是严墨的愿望。”在很久的安静之后,青子对着空气喃喃地说。

在纽约的最后一晚,喝醉酒的青子到厕所去吐,当她摇摇晃晃走出隔间的时候,一个女人闯入了她的视线。

是那天跟严墨在一起的妓女,Debby。

青子不知哪来的力气上前抓住了她的肩,Debby不知所以然地回过头,已经喝得茫茫然的青子结结巴巴地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严墨?”

“你说严?”Debby想了想说,“我认得你,你是他的朋友。”

“对,你们怎么能这样?”青子想她一定是醉了,才会做这种幼稚的事。

“哦,难道你爱他?”Debby笑笑,“可是他已经有爱人了。”

青子低下头,“我知道。”

Debby拍拍青子,“女孩,振作点吧,世界上有很多男人。不过,严是个好人,可惜他快要死了。”

他快要死了。这句话猛然一下让青子清醒过来,她的酒意一下子完全褪去了。“你说什么?他会死?”

Debby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说:“你不是他的朋友吗?你不知道他有很严重的心脏病所以就快死掉了吗?”

青子哆嗦着嘴唇说:“不,我不知道。”

“严真是一个好人,他说他很爱一个女孩,所以欺骗了她,他还说在他死之前,他希望那个女孩能和别的人在一起,这个是他最后的心愿。”Debby感叹道,“真是感人的爱情,希望严的愿望可以实现。”

“所以你主动说要和我在一起,所以你答应嫁给我,所以你可以跟我上床,你只是为了严墨,你从没爱过我,是这样的吧?”听完这一切,盛熙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青子只不过是把他当作成全严墨的一样道具而已。

“对不起。”青子说。

盛熙的拳头捏得咔嚓作响,他忽然笑了出来,青子看着他,他狠狠地说:“我没有救他是对的,原来我猜得没错。”

“什么?什么你没有救他?”青子忽然尖叫起来,“你在说什么?”

盛熙看着青子,心里忽然有一股报复的快感,他继续往下说道:“我看到了你那幅版画后面的字,可我还是试图说服自己,你是和我在一起的,只要一点点时间你会是完全属于我的。那天我去停车场拿车,我看到严墨忽然倒在地上。我是可以马上去看他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没有。”

青子不可置信地盯着盛熙的脸,“为什么?”

“因为我嫉妒他,因为我怀疑你,因为我无法忍受你爱的是别人,因为……”

“够了。”青子打断了盛熙,她站起身,然后朝门外走去。盛熙没有挽留,他听到青子下楼的脚步声,接着是开门声,然后门关上了。

“因为我爱你。”盛熙绝望地对着空气说。

***

“严墨,我很想你。”

青子将一束鲜花放在严墨的墓碑前,然后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拭擦着整块墓碑。擦过墓碑之后,青子静静的在旁边坐下来。在纽约得知真相的那个晚上,她在厕所哭了半个小时,然后洗干净脸,走出去。如果严墨最后的心愿放在自己身上,那么她选择了成全。她已经知道了他有多爱她,这就够了,在严墨最后的时间里,就让她为严墨做一件事吧。

“你也在,青子。”青子抬起头,眼前站着的是严墨的母亲陈紫,她面容哀伤,白头发又爬出来许多。“谢谢你通知我来看小墨,我刚下的飞机。”

青子拨开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对不起,葬礼之前我一直什么都没办法去想,现在才通知您,让您没能参加严墨的葬礼。”

“小墨,也许并不希望我来看他吧。”陈紫看着相片里的严墨,他才24岁,而自己并没有好好地看过他长大成人的样子。

青子也注视着相片,严墨的眉眼和陈紫其实是长得极像的。“你也早就知道严墨生病的事了,对吗?”

陈紫诧异地看着青子,青子的视线没有移动,“他到美国是去治病的吧,医生说他的心脏做过手术,我想应该是去美国的时候做的吧。”

“是的,小墨一直不让我告诉你这件事,他做这个决定也一定是考虑过很久。那孩子很爱你,他不想让你担心,也不想让你抱有希望却又落空。”

“他真的好傻,难道他以为我可以忘记他然后重新生活吗?我根本不可以。”青子凄然一笑,“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但是他为什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呢。”

“小墨知道你不会忘记他的,他只是希望你的痛苦能少一点,哪怕一点点,他也会觉得安慰。我能感受得到他那份心情,虽然我不是个好母亲,可是自己儿子的想法却是比任何人都更能靠近。”

“他一直很寂寞。”青子轻声说。

“你这样觉得吗?”陈紫摇了摇头,“小墨并不寂寞,因为他有你。”

“我能做什么,我根本就一无是处,没有为严墨付出过,反而是他一直在为我做那么多事……”青子含着眼泪,心里隐藏着秘密的严墨,这些日子他要承担多少哀伤呢?

“不,也许你自己并没有感觉到,你的存在对小墨来说就是意义,只要这个世界有你,小墨就会觉得幸福。”

“我吗?”青子喃喃重复道。

“是的,青子,所以你一定要更努力地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这样小墨所付出的一切才是值得。”陈紫忽然伸出手摸了摸青子的脸,“你这孩子瘦成这样了,这些日子一定很难过,小墨如果知道了会很伤心。”

陈紫整了整衣角,“好了,我该走了。”

青子忽然问道:“阿姨,您现在离婚了吗?要不要住回去,我已经搬回去住了。”

陈紫淡淡地说,“我还没离婚,David说想要跟我重新开始,他可以等。”

“这样啊。”

“很意外是吗?我这样狠心的母亲,上天却没有来惩罚我。”

青子连忙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紫笑笑,笑容有几分苦涩,“其实神已经惩罚我了,我失去了我的儿子,当年的自私造成的恶果会永远跟随我,这辈子我都不会真正过得快乐了。这也是我应得的。”

陈紫离开了陵园,她的背影在青子视线里远去,青子回过头看着严墨的墓碑说:“我想,你一定原谅她了,对吗,你是那么好的人。”

这是青子在严墨死后第一次放声大哭,哭声久久盘旋在天空中,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哭着,像是个孩子那样。

爱里有太多的求不到与已失去,可是他们切切实实的彼此深爱,尽管从没有说出口。

青子把手袋打开,从中拿出一个白色的塑料瓶,她把塑料瓶放在地上便站起身走出了陵园。

那是一瓶分量足可以致死的安眠药。

严墨,我不会再有一丁点放弃自己的念头了,从今以后我要连你的份一起,活下去。

***

张晓明看到的青子和想象中不一样,原以为她会憔悴得不行,但她除了瘦了些之外都还好,精神也显得不差。

“青子啊,你瘦了我会心痛啊,最近可要多吃一点啊。”张晓明拉着青子的手唠唠叨叨,青子微微笑着,她身上少了很多从前棱角毕露的东西,像是这个秋天的云朵一样干净安宁。

“你真的不再搬回去住了?”和青子闲聊了几句之后,张晓明试探性地问道。

“不了,反正我们也还没有注册,只是行礼了而已。”青子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水,“你看我多大意,你特地来我家看我,我连水都没给你倒一杯。”

“盛熙最近整个人都消沉了,我就没见他笑过一次,他不去酒店也不去画廊,成天就是躲在家里喝到烂醉。”张晓明叹了一口气,他认识盛熙这么多年,还是头次碰到这种情况。那个不羁潇洒的盛熙不见了,变成一个满脸胡渣邋遢颓废的酒鬼。

青子没理会张晓明的话,每次想起盛熙说过故意不救严墨的事,她都会生出一股愤怒,接着的,还有悲伤。他怎么能这样?在和盛熙相处的日子里,她渐渐能去体会盛熙的好处,这个男人纵使花边新闻不断,生活看似过得糜烂,但那只是表象。他不是坏人,可是,他却对严墨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张晓明见青子并不想回应自己,只好随便聊了几句就说有事要先走了,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折了回来。

“青子,盛熙是怎样的人,你和我都清楚。他真的爱你,我觉得你该给他一次机会。”

青子冷冷地说:“我怎么能原谅一个害死严墨的人。”

听出了青子语气里的决然和恨意,张晓明咬了咬牙,又说道,“青子,整件事盛熙都跟我说过,我作为盛熙的朋友,同样作为你的朋友说这句话,严墨不是盛熙害死的。盛熙并不知道严墨有心脏病,当时他也没有眼睁睁看着严墨倒下去,他只是看到严墨在停车场扶着墙壁很吃力的样子。如果他知道严墨是心脏病发,你觉得按他的为人他会置之不理吗?还有,盛熙一直很自责,他还去找过当时抢救严墨的医生问是不是他的责任,医生的原话是:跟时间没有关系,当时患者的心脏状况已经是极限了,这类情况地抢救存活率几乎是零。”

“那他为什么说他看到严墨晕倒了?”青子狐疑地问道。

“因为他吃醋他生气他故意气你啊!他看到你版画后面那行字,你知道他心里多难受吗?你有没有考虑过盛熙的感受呢?被自己深爱的人欺骗,甚至连对方爱不爱自己都确定不了,简直是一定会失控的啊!他是男人诶,你以为他没有自尊啊?”

张晓明说完这一连串话之后,青子也呆住了,是的,她只想着盛熙做了对不起严墨的事,事实上,是她伤害盛熙在先。

“我走了,你好好考虑下我说的话吧。还有,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张晓明按按青子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很不好过,对不起,我多嘴了点。”

“没有的事,谢谢你,晓明。”青子说。

爱对每个人都是不公平的,你爱得多一点,他爱得少一点,在多与少之间没有平衡。多少傻瓜在爱里头破血流,可是也因为有爱才不怕孤独。

在几天后,家里又来了一位客人,是宋嘉嘉。宋嘉嘉是来向青子告别的,她突然决定跟一个在日本工作的中国男人结婚。那人以前是宋嘉嘉的同事,一直在执着地追求她。

“没想到我也会闪婚吧?”宋嘉嘉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自嘲,“而且,我戒酒了。”

“这样很好啊,嘉嘉,恭喜你。”青子真诚地说。

“不怪我和严墨演对手戏骗你吧?”

青子摇摇头,“你也是为了严墨,我有什么好责怪别人的呢?如果要怪,我自己才是个一天到晚出错的人。”

“那就好。既然你说了不会怪别人,希望你可以做到。”宋嘉嘉意味深长地说,“你要相信你自己,也要相信严墨。”

青子浅浅地笑了笑,她知道宋嘉嘉说的是谁。宋嘉嘉长长舒了一口气,说:“总算是把自己嫁出去了,我会寄我的喜糖给你的。”

“这么快就出发吗?”

“嗯,越快越好。青子,保重。”宋嘉嘉伸出手拥抱了青子,这个拥抱已经代替了所有说话。

宋嘉嘉一个人在路上慢慢走着,人潮里她的面容平静。她知道她的爱已经落幕了,接下来就是平常无奇的俗世生活,选择任何一个人结婚都是一样的。

只是她永远会记得大一的下学期,她在话剧社当社长,一个穿着蓝色POLO衫的男孩拿着剧本出现在她面前,胸前沾了一小块可乐印渍。

他说:你好,我叫严墨,这是我写的剧本。

她说:你好,我是戏剧社的社长,宋嘉嘉。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

***

盛熙坐在飞往美国西雅图的航班上,长时间的飞行会令人疲倦难当,但他并没有靠睡觉打发时间,或者说,他根本就睡不着。

母亲的电话打来时,他正在家里看着青子那幅版画发呆。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得泣不成声,在她断断续续的重复中,盛熙知道了两件事:

一是向永乐因商业涉黑案被联邦调查局召讯后定罪,目前被关押在赫德森河畔的州立监狱。

二是家族大部分产业被冻结,家族资金大幅度缩水,股票暴跌,父亲因此中风。

盛熙闭上双眼把头靠在座椅上,向永乐,为了逃避这个名字,他离开了美国回到中国的这个城市,一走就是六年,六年里他很少回美国的家。甚至是在中国人传统的春节他也选择了一个人在这边过,他不愿意回去,或许是因为害怕看到那个人。

下飞机之后,盛熙去医院探望了父亲,父亲因为严重的脑中风已经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母亲在床边嘤嘤地哭,两个妹妹也都垂着泪站在一旁。当他出现的时候,母亲忽然嚎啕起来,“盛熙,你看看爸爸,你过来看看你爸爸!”

盛熙握住了父亲的手,这双曾在商场叱咤风云的手现在无力而冰凉,盛熙一阵心酸。

安慰了母亲之后,盛熙开车去了州立监狱,经过层层申请,他终于得到第二天可以跟向永乐见面的许可。

穿着灰蓝色囚服的向永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步伐迟钝地走进了探视室,当她抬起双眼看到盛熙的时候,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灰白。接着她艰难地牵了牵嘴角,走过去坐在盛熙对面。

盛熙注视着她的脸,她有一点点浮肿,黑眼圈痕迹明显,一头长长的头发已经被剪得很短。

“姐姐。”盛熙说。

向永乐勉强地笑笑,“这里没有认识我们的人,你可以叫我永乐的,你不记得了吗?”

回忆的闸就被这么拉开,向永乐,向盛熙,他们是同父异母的两姐弟。

向永乐是盛熙父亲的情妇所生的女儿。“情妇”是盛熙母亲的说话,其实那个女人是盛熙父亲在出差时爱上的,但当时他已经有了婚约,出于商业目的的联姻,如果拒绝,后果是将失去向家产业的继承权。他没有选择爱情而是选择了继承权。

像是一些古装剧集里演的那样,出身低微而被抛弃的恋人无法忍受对方的背叛,她默默地消失在他的世界,生下了一个女儿却没有身份也不能相认。11年后,她病死了,临终前让小女儿去认她的亲生父亲。

母亲和两个妹妹都对这个陌生的小女孩怀有强烈的敌意,但盛熙没有。他9岁,新奇地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有琥珀色眸子的小姐姐。父亲有一半意大利人血统,三个孩子中只有盛熙和他一样是琥珀色的眼眸,而这个意外降临的私生女竟然也有。

做过DAN鉴定之后,父亲确认了这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他为她改名叫“向永乐”。

当永乐被妹妹们排挤的时候,盛熙毫不犹豫地上前去袒护她,一次又一次的,他总是站在这个姐姐身边。永乐从不对他说感谢,甚至连话也懒得跟他说一句。永乐的世界仿佛除了念书之外再无其他爱好。当两个妹妹热衷于购物和派对时,永乐只是坐在家里的小花园里静静看书。

她看书入迷的样子很是好看,阳光均匀地披在身上,睫毛上有金光跳动,她又从不打理头发,一头黑色的长发又细又直,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是柔软的丝绸。盛熙站在树荫下看着永乐,看得忘记了时间。

发现自己爱上了永乐的时候,这份感情已经深入骨髓无可救药。他19岁了,如果愿意,可以有大把女朋友,可是她们都不能代替她。

盛熙想要把永乐从脑子里赶走,他甚至也试着和青梅竹马的端木玲交往,可是他却发现根本做不到,当他吻着端木玲的时候闭上眼就看见向永乐。他悲哀的发现自己是个这么没用的男人,精魂都被向永乐吸走了。

20岁的生日,向永乐打电话给他,她说要为他庆祝生日。盛熙丢下端木玲就速速去赴约,当他看见向永乐那一对精光四射的琥珀色眸子,他知道他根本逃不了。

人前他叫她“姐姐”,人后他叫她“永乐”。明知道这是禁忌的恋爱,还是纵身投入。

他当时以为她也是爱他的,后来才知道他错了。她恨爸爸,恨这个家,当她走进这个家的时候就决定要得到全部的东西。

她说:“盛熙,爸爸明年就会宣布你是他的第一继承人。你把这个资格让给我好吗?”

他想了想,说:“好。”

对盛熙的弃权,父亲自然是又急又气,所以当盛熙提出要回中国经营家族连锁酒店的一家店时,父亲毫无异议就答应了。在父亲看来,自己就是个奢侈堕落的二世祖吧。不过盛熙无所谓。

盛熙知道他们没有结果,也知道永乐的欲望在哪里,他只好逃走,在逃走之前他会把永乐想要的全部给她。这就是他的爱。

他只是没想到,永乐在得到之后,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毁灭。

“为什么要这样做?”盛熙感到喉咙发涩。

向永乐没有回答。她三十岁了,并没有结婚,因为成绩优异能力出众,加上父亲的弥补心理,顺理成章成为了继承人。现在的她还是很美的,带着厌世的神色。

短短的十五分钟,向永乐一个字也没有说。探视时间结束,狱警带走了她。在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看了盛熙一眼,那一眼看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盛熙印在瞳孔里一样。

“盛熙。”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扭过脸走了出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盛熙第二次去申请探访时,狱方表示犯人不愿意见他,但是有一封信转交。盛熙把车停在赫德森河旁,河面金光粼粼,像是有无数枚金币在河面跳舞。盛熙打开了信封,看到熟悉的清秀小字。

盛熙:

我到现在还是常想起你小时候偷看我被我发现的样子,目光游离,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那时候我们多大,十三岁,十四岁,还是更小一点?

说再多句道歉也无补于事,坦白说,对于我所做的事我是没有后悔的。那是我从11岁进入你们家就在谋划的事情,女人的报复心就是这样可怕,呵呵。一切都和计划中一样,只有你是例外。你帮我实现了我所预谋的,却也超出了我所预谋的。

但是我也知道,即使这样,你也不会恨我。你离开美国的时候对我说“我们家欠你的,我还给你。”我就知道以后你也不会恨我的,我很歹毒,因为心中明白你爱我所以有恃无恐。其实,我还是希望你恨我的。这样,我欠你的也就一笔勾销了,你说呢。看,我这个老女人就是这样自以为是自私自利。

我知道你已经有了未婚妻,之前我在家里看到了你的婚礼照片。那女孩和我长得很像哦,不过从你照片上的笑容我可以看得出,你现在爱的是她,不再是我。我想你终于自由了,这样多好。好好爱你现在爱的人,我亏欠你的幸福就这一次自己为自己补上吧。

最后,不要再来见我,好吗?

爱你的姐姐:永乐

向永乐的案子已经定案,由于涉及金额巨大并且牵涉到不法交易,被判27年监禁。

***

盛熙和青子面对面的坐着,盛熙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在美国也不过就呆了两个月时间,处理家里的经济危机,安顿家人,一切做完之后他搭了最近的一班航班回中国。

“我听晓明说你家出了事,现在都处理好了吗?”青子先开口说话了。

“嗯,毕竟还是聘请了专业人士,只是花了不少时间重组资金。和以前是比不了,不过我想慢慢发展还是有机会的。”

青子点点头,并不急于说下去,盛熙仔细端详青子的脸,她胖了许多,面色也红润,看来从之前的悲痛里已经恢复过来了。

“本来还想带你回美国补办婚宴,现在看来不行了,爸爸还在医院接受治疗,整个家都兵荒马乱。”见青子没作声,盛熙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开玩笑的呢。”

“我不会蠢到以为你还可以原谅我。”盛熙的声音转为低沉,笑容也很快地隐没了。

青子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一年来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好像一直都在自己身边。不论有意无意,他总是在每个适当的时候出现。只是,她从没有把目光放在他身上。爱情真是奇妙的事情,即使像是在赴一个对方永远不会来的约,人们也愿意在约好的时间和地点心甘情愿的等那个人。

“你有什么打算,接下来。“青子轻声问。

“我准备下周和潜水俱乐部的一群朋友去菲律宾的巴里卡萨小岛潜水,然后再回美国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

“你会潜水吗?”

“我是有潜水执照的,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去潜水。”盛熙说,“我这趟不会去太久,很快就回来了。”

青子笑笑,“那么赶干嘛,这里又没人等你。”

盛熙尴尬地抓抓头发,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下桌子说:“对了,你那幅画我取下来了,已经送去放在画廊了。你去拿回家吧,我知道那幅画对你很重要。”

“谢谢你,盛熙。”

盛熙慌忙地摇着手,“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不,我的意思是,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青子目光坦率,盛熙有点不敢相信青子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但是青子的眼睛在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心的。

盛熙低下头想了想,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缓缓的却又是紧张地说:“青子,等我从美国回来之后,你可以给我一个答案吗?”

“那你先得告诉我你的问题。”

“请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能原谅我,是不是能接受我重新追求你做我的妻子。”

青子答得云淡风轻,“这是两个问题才对吧。”

盛熙不由得笑起来,他想起了永乐信里面写的:你现在爱的是她,不再是我。

是,他确定,他爱俞青子,哪怕是再让他做选择,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爱上她。所有的早就被写好,我们只是等着它发生。盛熙曾觉得等待是件难过的事情,人的一生总是在等等等。等天亮,等天黑,等上班,等下班,等电视剧集更新,等水开,等面条煮熟,等人来爱,等机会,等明白生命的道理,等美好的可能产生在一个遥远的时空。

只是这一次,他想要好好地等待青子给他的答案。

爱情是猜谜游戏,不到最后不会知道谜底是什么。但无论青子的答案是什么,盛熙已经知道关于自己爱情的答案了。

***

青子在厨房的水池旁削苹果,她记得严墨总能把一只苹果的皮完整地削一圈就削得干干净净。她一只手拿着小刀,另一只手试着像严墨那样缓缓转动苹果,可是削到一半的时候,苹果皮就断了。

泪水忽然夺眶而出,青子对着空气跟自己开玩笑:“又不是削洋葱,只是削个苹果也会流眼泪吗?

青子站在自己的版画前,咬着削完皮的苹果,青子的眼泪在咀嚼苹果的“咯哧、咯哧”声音中掉在地板上,青子一边哭一边吃。

命中注定的爱到底是什么呢?

总有一天肉体都会消亡,但爱不会,爱会一直一直一直以各种方式在某个地方重生。

她眼前仿佛随时会出现严墨的微笑,支撑着她虔诚的最初。

手表的指针缓缓转动,日头缓缓沉落,深蓝色的地球缓缓在太空转动,想念着他的时候,她也始终十分忧伤,好像年少岁月,永远消逝。

电视机的新闻播报时间到了,青子经过的时候忽然为一则新闻停下了脚步。妆容精致的女主播用忧虑的表情和纯正的普通话说:“据我台记者报道,日前自C市出发至去菲律宾巴里卡萨岛的潜水爱好者因遇到突发海啸集体失踪,目前救援行动正在展开中……”

后面的声音青子再也听不清楚了,她只是缓缓地蹲下身子,然后将头埋在膝盖里。

在海滩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闭着眼睛,好像在倾听一个虚幻之地的风声。

这是在哪里呢,她心里这么想着。

她的皮肤非常白,轮廓小巧,有些少女时代的标志还留在脸上,如同被画框保留住了。如果她张开眼睛,那琥珀色的眸子会反映她的一切。

“严墨,我每次想起你还是会痛,可是我能够笑着去痛了。

我常常想起你,想起那些在我生命里经过的人,他们好像都没有留下,而我一直努力注视着某个地方,想要看到我的未来。

我试图踮起脚尖,也试图睁大双眼,尽管知道这条路绝不是什么坦途,也还是要继续把它走完。

以前总是做梦梦见我坐一艘大船去旅行。船停在一个有无数白色台阶的小岛边,我下去散步。接着就再也找不到那艘船停泊的地方。我非常的焦急但没有一点办法,只好在那台阶上走来走去。

我那么渴望爱,以为爱就是热烈的玉石俱焚。那种生命的热闹,犹如舞台的灯光亮起的一刻,观众都屏息静气,表演者精心装扮出场。闹哄哄过后,鲜血淋漓,伤口毕现。我似乎一直在找一样东西,可我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等我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可你总是在,一如既往。我就以为可以假装自己还是你的小女孩。

这一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觉得疲倦,又知道不可以退缩。其实我已经算是幸运的人,我爱过人,也被爱过。然后就这样一点点的把自己看得清楚了些,然后就可以走得再远一些。我和你,现在隔着最遥远的距离,可对我来说,这却是离爱情最近的地方。

我开始明白什么是爱,就像小时候奶奶念给我听的圣经里那句话: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这是你教给我,也是他们教给我的。

严墨,你知道吗,我发现我做妈妈了,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我真是后知后觉。孩子的爸爸现在不在我的身边,可是,无论这次会发生什么,我答应你,我都会一个人去承受我的这份人生。”

之所以能够承担起本身,是因为内心有懂得。

青子将手放在腹部,感受到一股暖暖的柔软。

那是一个希望。

某网站快讯:

昨日上午在南洋半岛发生的潜水爱好者失踪事件告一段落,生还者为一名中国籍青年男子……

番外 迷失东京

大家都说一个人吃饭是件孤独的事,我却不觉得。也许因为这里是东京。陌生天空,陌生楼群,陌生街道,陌生的脸。当然,对他们来说我也是陌生的。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反而觉得安全。我不属于这里,也没有任何属于我。

三文鱼和哑巴男人

我经常来这家寿司店,店内的装潢简单,而墙上却挂满了许多黑白照片,照片的主角全部是同一个女孩。看上去二十岁不到,面容清秀,右眼下方一颗小小泪痣。黑白光影之中她每个表情都温柔而美好,拍照的人一定很爱她,才会把平常的生活瞬间拍得诗意。

我有时会边喝着清酒边想象照片后的故事,我是一个想象力匮乏的女人,不过这些照片终究还是有趣的。

平均每周我至少有三天在这里解决晚餐,按理说应该同这儿的寿司师傅很熟。不过事实并非如此。现在我直直看着那个正在稳妥地切三文鱼的男人,他穿着传统的白蓝色和服,就是寿司师傅都穿的那种。洁白手指敷在那块肥嫩的粉色三文鱼上,明亮刀刃一次次缓缓切下去,装盘,放上装饰用的绿色香菜和柠檬,然后放在我面前。

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眼尾上翘,是老人们说的“桃花眼”。他从没正眼看过我,当然也包括所有的客人。可以肯定他不是日本人,没有理由,他身上的气质就是不像日本男人。

“韩国人吗?”几杯清酒下肚,脑子渐渐松懈,我斜靠在餐台边撑着身子用日文问他。这是我在这家寿司店连续吃了一个月晚餐之后跟他的第一次对话。他没理我,继续着手头的事。

“中国人?”我改用了中文,他眼皮动了动,还是沉默,看来他应该是中国人。

“台湾的?”

“香港人?”

“上海?北京?广州?”

“湖南?西安?”

……

把能想到的地名说了个遍,他始终像个哑巴一样不予回答。我转着手里的酒杯,有种泄气的感觉。正当我拿起手袋准备买单走人的时候,他忽然抬头说了三个字:“南方人。”

是中文。

我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他没有表情,但是眼睛像是深潭可以把人吸进去。

“原来你不是哑巴。”我笑着,放下拿起的手袋,又点了一壶清酒。

约在一个不适合聊天的夜晚

其实除了有一双桃花眼之外,他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男人,只不过他不爱说话。而曾经,对这样的男人我是不会多看一眼的。

曾经,所有的人都告诉我,我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我有过很多出色的男朋友,当然,他们都不是我爱的。我爱过一个人,我说的是要把生命掏空的那样去爱。

我和寿司师傅的话渐渐变多了,尽管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说。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周实,多么普通的名字。

“你的家人朋友呢?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一定很无聊吧。”

“在哪儿学的做日本料理,你比五星级酒店的料理师傅还要做得好,我以前是不喜欢吃日本料理的。”

“南方这个时候是不是经常下雨了?我也去过南方,我去过很多地方,日本,法国,韩国不过最爱的还是瑞士。”

他的回答总是很简短,或者干脆只是抬眼看看我,不过这不要紧,我只是想说话而已。

某天我在寿司店一直坐到打烊,然后我看到从侧门走出来穿着便装的周实,他穿便装的样子显得愈发普通了。

“喂,要不要一起再去喝一杯?”我脱口而出。

我们在路边的拉面摊坐下,周实说他下班后一般都在这里吃宵夜。我想我的朋友如果看到我这副样子肯定是要嘲笑我的,背着香奈儿包穿YSL套装的我竟然会在这个地方。

“你为什么会来日本呢?”对于所有在国外遇到的同胞,几乎彼此都会问这句。

“没地方可去了。”他埋头唆着拉面,那拉面清汤寡水,上面漂着几片可疑的菜叶子。

“来了多久了?日文好像还过得去。”

“快一年,以前学过日文。”

“你们老板很有意思啊,我第一次看到寿司店会挂满照片的,还全部是同一个女人,那是你们老板娘吗?”

“不知道。”

周实这个人有个特点,他从不主动发起话题,只回答。问来问去我莫名的烦躁起来,我干嘛要和他坐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喝劣质清酒?我干嘛要和一个全然不熟悉的男人说这么多话?想想又觉得气馁:他又没逼我和他呆一块。

大概是因为这种三流清酒更容易醉,我喝得头晕起来,拿着筷子一边敲眼前的碗一边高声唱:“有人问我你究竟是那里好,这麽多年我还忘不了……”

是周实开我的车送我回家的,他的车开得很好很稳,喝多的我坐在车上一点都不头晕。停完车他送我上楼,我哆嗦着手按下门上的密码锁,门“兹溜”一声划开。我甩掉高跟鞋,踉跄了两步,他扶住我,我反过身来勾住他的脖子。

我笑起来,我知道我笑得样子很好看,虽然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笑过。

周实将我的手从他脖子上拨开,他弯下腰去把穿得已经有点脏的球鞋鞋带解开,脱了鞋子扶着我进了屋子把我放在沙发上。再煮了一壶开水,倒了一杯热水给我,然后他说:“我走了。”

我揉揉头发说:“不要走吧,陪我说说话,我无聊得快要死掉了。”

周实看看我,眼睛里闪过一点复杂情绪:“早点休息吧。”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同一个几岁的小孩说话。

“我不想睡觉,我想喝死算了。”我闷闷地说。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他说完那句早点休息就关门离开了,而我没有喝死,第二天早上还是一样起床,不过是起早起晚的区别而已。

当我的掌纹已经蒙上了灰尘

“昨晚睡得好吗?”在餐台后的周实对我说出这句话时我真给吓了一跳,他可从来不主动跟我说话。我连忙点点头,想起昨晚自己的窘态,又有点被人抓住把柄的恼怒。

一个年轻男人走到餐台里来,许多女客人都把目光投过去,他无疑是个相当帅的男人,而且眉目里那点阴郁很引人入胜。周实对他微微鞠躬,态度恭敬,那男人点点头,在餐台内巡视了一圈就走了。

“他是谁?”

“老板。”

“你们老板叫什么名字?”我喝了一口大麦茶,夹块鳗鱼丢到嘴里。

“叶哲。”

“那他是中国人?”

“是,以前好像在加拿大呆过一段时间。

“哦。”我抬头观察着墙上那些照片,注意到照片的左下角都有一小串英文字母:yongyong。应该是那个女孩的名字,永永?咏咏?还是什么?把这些照片挂在店里,可见这个女孩是他很重要的人。“你见过照片里的女孩子吗?”

“没有。”

我忽然有点疲倦,我说:“真想喝点清酒了,你们店的清酒特别好喝。”

周实很温和地说:“总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你好像没有什么朋友,每次都是一个人吃饭。”

“我可不是那么凄凉的哦,有个男人很爱我,你知道吗?”我趴在餐台上,没有清酒的时候那些菜点都变得索然无味。“哎,你怎么会知道呢?有个男人一直很爱我,我到瑞士去,他就跟着我到瑞士去;我在日本,他就跟着我来日本。从十二岁第一次见面,他就说他爱上了我,最初是觉得我长得好看,日子久了竟然就无法自拔了。”

“后来呢?”周实把一碟搅好酱汁的豆腐放到餐台上,难得他也会继续跟我说下去。

“后来啊,我也曾因为寂寞和他在一起过一段时间,不过还是分开了。我没办法继续,心里一直有别的人。他去骚扰我身边的人,还为了我自杀过两次。太疯狂了,这种疯狂很让人困扰。不过也许是因为他太爱我了。”

这个时候店里的客人很少,周实没有在做事,他静静站在那听我说着。我觉得口渴,于是叫他拿瓶清酒给我,他摇摇头,“一个女孩喝太多酒总是不好的,还是小心身体吧。”

“这有什么?一点清酒而已,而且我不是孩子,你没有必要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我是个非常随便,非常寂寞空虚的女人,就这样。”我提高了声音,“自以为是的人真讨厌,不爱就是不爱,非得要死要活缠着人家,也不觉得犯贱吗?你也是,别摆出一副很关心我的样子,我不需要!”

“别说不需要关心,你是个好女孩子,你只是不快乐。”周实说。

他还是那么微笑着与温和,我忽然觉得自己很猥琐。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脾气怪异的?那些岁月,那些爱,那些眼泪,全部都是枉费。什么也没有得到,但以后,也什么不会失去。

我已经是个一无所有的人。

樱花开了几转,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今年的樱花开得早一些,电视台报道说千鸟渊公园的樱花已经开得很繁盛了。我想去看看,又没有同伴,于是想起了周实。

对于我的邀约,周实出乎我意料地爽快答应了,“我还以为你会硬邦邦拒绝我呢?怎么,转性了?还是被我的美震惊了?”我故意把脸凑近了他一些,周实笑笑,他的眼睛笑的时候眼尾上扬的弧度像月牙。

“今天还是一样的吧?烤鳗鱼,北极贝和三文鱼刺身,和风豆腐。”周实说。

“嗯,加个鲜虾天妇罗。要不,再弄个吉列猪扒也不错。哈哈,我很能吃吧?”

“能吃是福。”

我噗地笑出声来,“你说话真像我老爸。”

粉白的樱花在枝头开得沉甸甸,风一吹,花瓣随风飘散,像落了一场粉白的雨水。我和周实慢慢地走着,他今天穿着一条旧旧的牛仔裤,看上去像个大学生。

“北海道有条“二十间道路”,那是日本最长的樱花之路,有一万多种樱花。你去过吗?”我伸手接了一片花瓣。

“没有。”

“来日本一年都去过哪些地方?”

“没去过哪,就上班下班,这里也是第一次来。”

我诧异地看着他,“东京很多地方都挺好玩的,既然来了,怎么不到处看看呢?”

周实轻声说:“我是黑人。”

黑人,是对非法居留在境内的外国人士的通俗说法。我看看他的脸,他的表情很从容,丝毫不因为告诉我这件事而有自卑,或者慌乱。

“为什么?”这个问题好像很蠢。

周实抬起头看飘落的樱花,“每个人都有点过去,也都有点秘密。”,在睫毛的阴影下看不清楚他的眼神,不知道怎么,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忧郁。他说的是对的,每个人都有秘密。

我不了解周实,但是他对我还是不错的,至少可以做个朋友。我喜欢和他呆在一起,他令我觉得轻松,我忽然觉得这一刻我可以牵他的手甚至吻他。我忽然奇怪我那些肝肠寸断的过去。过去某个时间里,我也爱得惊心动魄心神俱焚。

我们很自然的就牵着手继续散步,也许在别人眼里我们是那么平淡无奇的一对小情侣,没有苦大仇深的曾经,没有晦涩难明的昨天。

在公园长椅上休息的时候,周实从包里拿出了他自己做的寿司,是我喜欢的加州卷和蟹籽寿司,还有鳗鱼手卷。他还准备了一小壶清酒。

“不是说要我少喝点酒吗?”

他摊摊手,“你又不是小孩了。”

听他这么说,我忍不住放声笑起来,“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啊。”

“嗯,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他递给我一块寿司,我接过去咬了一口,说:“我叫陈丽。”

何不把悲哀感觉假设是来自你虚构

我和周实互相留了电话,我不用一找他就得去寿司店了。我们常常聊电话到很晚,大多是我在说,我跟他说起自己被一个男人纠缠了很多年的故事,他笑,说这种感情真是不可理解。

“是啊,我也不能理解,不过,爱情就是很疯狂的事。”我说完后默然。他不见得能理解我的感情,我也不见得能理解他的。不过我知道,我是真正爱过的。

周实问我要不要去浅草寺,我说好。我在街角等他,他迟到半小时,我买了一只冰激凌边吃边等。他说寿司店临时有事耽误了,我微笑着说没有关系。他不是帅的男人,没有钱,还是黑市户口,我交过的任何一个男朋友都和他不是一个水平线。但奇怪的是我竟然愿意等他, 以前只有别人等我的份。我这辈子就等过两个男人,一个是他,另一个,也不在我身边了。

浅草寺是东京都内最古老的寺院,这天游人不多,周围很安静。我看到许愿墙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木板子,走过去细细看上面写的字。

“你要不要挂个祈愿牌?”周实说,我摇摇头,我对人生早就没了什么愿望。心死了就是死了,再也不会活过来。

“你呢?”我问。

他低着头想了想,说,“还是算了吧,我现在的状况已经不能更坏了。”看来,他来日本有着许多不得已的原因,不过人活在世上,不得已的事简直太多了。

我们坐在休息长椅上,风吹在脸上痒痒的。我想念瑞士的湖水,在湖边我大声喊着我爱你。我总是活在过去的日子里,尽管充满苦痛,也还是会有快乐。

“这么快就五点了,我们回去吧。”我抬手看看表。

“嗯,你的表很漂亮。”

我晃晃手腕,“是那个爱我爱得要自杀的男人送我的,江诗丹顿,贝克汉姆和他老婆都有戴,我这款和维多利亚同款哦。”

“很贵吧?”

“嗯,大概将近一百万吧,定制表,不清楚。”我摸摸表面,周实当然不认识江诗丹顿,我们都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怎么会在一起的,真弄不懂。也许人在异乡会格外孤独,他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无聊,我找他更是为了填补空虚。

“那个男人,那个送你表的男人,他叫什么名字?”

“怎么,吃醋了吗?这可不像你。”我笑,他腼腆地低下头,“不是这个意思,随便问问,你可以不告诉我的。”

“他叫向盛锡。”我说。

我们坐电车回去,在电车上周实掏出一只MP3,我们像学生情侣一样一人一只耳机。听到的是李宗盛的老歌,《鬼迷心窍》。是那次我和他一起在路边面摊时喝醉时哼的歌。

回到市中心,我们找了一家小酒吧喝酒,我忘了到底喝了多少。周实一直在旁边陪着我,他的眼神里有心疼,恍惚之间我听见他叹气。

还是周实送我回家的,我已经烂醉如泥,幸好还记得家里密码锁的密码。他扭了毛巾给我擦脸,又帮我脱掉鞋子,还拿了薄毛毯给我盖上。

我拉住他的手,呢喃地说:“你别走,你别走……”

他坐在我身边坐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他是一个规矩的好人。那时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感觉脸颊被吻了一下,很轻很轻。

最美好的记忆都会浪费

我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来,屋子照例空****,我摸摸脸,脸上浮上一点笑容。

回到东京的时候,我的心痛得裂成一片片,我整天浑浑噩噩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个时候,周实出现了,机缘巧合,他碰上了我。平时我决不会看他一眼,但是我只不过是一个女人,这不可思议的人生。我当然知道那不是爱,爱不是这样子的,爱是会让你迷失了自己却停不下来的东西。

我从**爬起来,我忽然想去找周实。我顺手摸摸床头柜,接着我愣住了。四处看看,然后我疯了一般跳起来翻自己的包,拉开所有抽屉,拂开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找遍家里每一个角落。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我跌坐在地上,太安静了,静得心脏跳动的声音都听得到。

我开车去了寿司店,寿司店里没什么人,那个叫叶哲的老板正坐在店的角落玩着一台相机,我冲上去抓住他的衣服,听见自己破碎得不成调的声音:“周实呢,周实在不在?”

老板疑惑地看着我:“不知道,他今天旷工了。”

我呆了一下,松开手跌跌撞撞走出去了。我真蠢,他怎么还会来店里呢,我应该报警吗?那又怎么样,他是黑市人,日本有多少万这样的人,我甚至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叫周实。

这个名字也许都是假的。

那块江诗丹顿对我来说并不是最贵的东西,其实我家里还有两块更贵的表。但周实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块表是贵的。看看,我和他的差距多么大。

他离开之前为什么要吻我呢?因为心里对我有一点点温情,还是因为觉得我对他是有感情的所以怜悯我?他不会以为我爱上他了吧?拜托老天,我怎么可能爱上他那种人?可是,我的心脏是那么疼那么疼。

我默默开着车去了银座,然后在商场里一口气买九双高跟鞋,都是极高的,提回家一双双地试穿,走来走去。高跟鞋在地板上行走发出笃笃声音,好像还有回音。我想起和周实去看樱花那天,我也穿着一双高跟鞋,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问我:“你穿这么高跟的鞋子,走路会累的吧?要不我们先坐下来休息一下?”

我哭了。

今天所讲的请你再相信吧

我叫端木玲,是的,我不叫陈丽,从头到尾我告诉周实的都是假的。他不也说过,每个人都有点秘密。但向盛锡这个名字是真的,我爱他爱了很多年,从十二岁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在瑞士读书的时候我去看过他,我站在日内瓦湖边哭着喊我爱你,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一个女人,我只不过是一个寂寞的消耗品。后来他爱上了别人,他就是不爱我。

我曾死皮赖脸粘过他,曾好言好语劝过他,曾哭哭啼啼求过他,我还曾为他自杀过两次。

但他不爱我。爱情从来不是公平的,我爱你,你不爱我,无非这两样。

后来,我回到日本,一个人继续这种漫无目的的生活。没有爱,我就是空心的了。后来我遇到了周实,他完全不知道我的过去,我编织着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在我的谎言里向盛锡是爱我的。我自己都快相信了:曾有人爱我如生命。我那么孤独,孤独到随便抓了一个人就开始造梦,新梦造在旧梦上,都随时会倒塌下来,将来也是梦。说谎的某个瞬间我会觉得温暖,周实认真地听着我说故事,冰冷城市里我以为我找到了一点点取暖的途径。

然而一切都是我以为,一切也是他以为,他或许也以为我是那么高傲矜贵的女孩子,有点寂寞,有点无聊,和他一块打发灰沉沉的日子。

那块江诗丹顿的手表是向盛锡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在我们在一起的那年。

江诗丹顿的广告词是:你可以轻易的拥有时间,但无法轻易的拥有江诗丹顿。其实,最不能轻易拥有的就是爱情。

这块表被偷走了也好,或许回忆也可以一并被偷走。

后记 True Love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都已经亮了,现在是初春,温度还有点低。这次尝试了比之前要成熟一些也简单一些的文风,也不知道你们是否会喜欢呢?

写惯了“杯具”,这一本又被看过初稿的编辑形容为“赚足热泪虐死姐不偿命”,不过在我自己看来,算不上彻底的悲剧。因为自己始终还是希望在每本书里表达一个想法,或者说一个观念。《青空》里的人物,严墨对青子的爱,青子对严墨的爱,盛熙对青子的爱,还有宋嘉嘉对严墨的爱,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都不会去计较“得到了多少”,而是在意自己给予对方的能不能带来幸福与温暖。甚至是脾气乖张的端木玲,也是一个把爱看得很单纯的性情中人,其实我个人很喜欢她这个“反派”哦,呵呵。

我一直是个相信爱的人,也许有的人一生也没有遇见自认为的真爱,但并不代表不存在。

我自己,也曾遇到过一份true love。我还会不会再遇见一次呢?我也不知道。

每本书的作者总会在后面提及感谢。读者,家人,朋友,同事,都是要感谢的。不过从这一本小说开始,我今后的每本都会特别感谢几个人。

《青空》,首先感谢我的图书编辑,戎戎小姐。有你跟我一起讨论剧情,我才不至于灵感枯竭直到写不下去。我拖稿是很出名的,害你被公司领导骂,真的非常抱歉。谢谢你说看我写的东西会很伤感,谢谢你说一定想办法让更多的人喜欢我这样的文艺范。说实话,我很感动,虽然我平时都很爱搞笑,其实我内心也是一个细腻的姐啊,哈哈。

我很喜欢和你一起工作,我会一本比一本写得好的,我想要对得住你的信任,也想要对自己的坚持负责。

感谢D,写严墨的时候总想起你,大概因为你们都一样那么温柔又安静。

最后用圣经的这段话作为结尾吧,虽然很多人都已经看过了,但是无论什么时候看,仍然觉得这是一段很美的话呢。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Love suffers long and is kind; love does not envy; love does not parade itself, is not puffed up;

Does not behave rudely, does not seek its own, is not provoked, thinks no evil;

Does not rejoice in iniquity, but rejoices in the truth;

Bears all things, believe that things, hopes all things, endures all things.

Love never fails.

王小面

3.13 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