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酒吧,主要集中在三里屯、什刹海和鼓楼胡同。在北京这座主流文化氛围浓厚的城市,酒吧文化为它提供了更为多元的文化态度、价值取向和生活方式。

三里屯和工体一带因为紧邻使馆区,是驻华外交人员的后花园,也是国内外名流的聚集地,而且工人体育场频繁举办各种演出活动和体育赛事,又带来了大量球迷、歌迷等消费者。

酒吧业是一个不受经济周期影响的行业,经济不景气反而可能促进酒吧业的发展,因为压力总需要释放。此刻华灯初上,三里屯和工体一带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去这家吧。虽然楼下的鲜啤吧有点儿吵,但气氛可以。鸡尾酒不太出色,但酒器真的挺好玩的。”邝佳慧已经提前踩过点,所以推荐聂驯来这家酒吧。

聂驯坐在吧台上,二话不说,闷头喝酒,明显是想喝个烂醉如泥。

邝佳慧知道他没心情说话,就陪着他喝,当然,她只是喝低度数的鸡尾酒,小口小口地抿。

她时不时瞥他一眼。她在等他喝醉。

吧台内,年轻、帅气的调酒师笑问:“你男朋友?”

邝佳慧耸耸肩,笑而不答。

聂驯已经喝至半醉,颜容酡红,眸光迷离,摇晃着酒杯,说道:“拿最烈的威士忌来。”

威士忌的名字源自盖尔语,意为“一种对生命有害的水”。最烈的威士忌经过四次蒸馏,酒精含量高达百分之九十二。而普通威士忌只经过两次蒸馏,酒精含量在百分之四十至百分之六十三点五之间。

这种酒喝两勺就足够了。而聂驯的那杯鸡尾酒里,加了三勺百分之五十酒精含量的威士忌。

他此刻尚能清醒地说话,可见他酒量不错。

“一心买醉?”调酒师笑着调制了一杯“秋天的灰烬”,混合苏格兰威士忌两盎司、白兰地一盎司、接骨木花利口酒四分之一盎司、橙味苦酒两滴,再用扭曲的柠檬皮做装饰。

摇酒壶中发出冰块撞击的声音。

聂驯的头摇晃着,他伸手撑住头:“情伤罢了。”

“猜到了,那这杯‘秋天的灰烬’很适合你。像陈粒的歌里唱的‘我要化成灰烬,把你的路铺平’。”调酒师很会说话,此言一出,聂驯蓦然红了眼眶。

邝佳慧心头苦涩,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扬起手:“给我来一杯白兰地基底的。”

调酒师把“秋天的灰烬”推给聂驯,再给邝佳慧调制了一杯“爱丽丝”。

白兰地、安格斯图拉苦酒、药草利口酒被注入盛有冰块的平底酒杯,再兑满姜汁汽水,装饰上刻成调皮的螺旋状的柠檬皮。利口酒和姜汁汽水一起稀释了白兰地的辛辣。

“‘爱丽丝’有什么典故?”邝佳慧问。

调酒师莞尔:“当然是《爱丽丝梦游仙境》。”

邝佳慧一愣。

难道真的恰如这位调酒师的无心之言,她所追求的爱情,只是黄粱一梦?有时候她也会疑惑,她对聂驯的感情汹涌而至,到底是出于对云栀的忌妒,还是真的对聂驯情有独钟?

或许,复杂的不是爱情,而是人心。

《心跳启萌》全渠道下线,项目暂时搁置,经费越发紧张。

云栀发了十多封邮件,眼睛一阵酸胀。她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眼药水,帮我拿一下。”她伸手指了指书架上的眼药水。

盛卓屿长臂一伸,拿下递给她。

云栀仰起头左手扒拉着眼皮,右手往眼睛里滴眼药水:“今晚叫外卖?”

盛卓屿蹙眉:“我不吃外卖。”

云栀眨巴着濡湿的眼睛:“那吃什么?我做饭?”

盛卓屿勾唇:“你会做?”

云栀拧紧眼药水的瓶盖:“不会。”

盛卓屿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到了饭点,云栀一边下楼一边想着叫什么外卖能让他吃几口,开放式厨房突然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她下意识地跑过去一看,瞅见那熟悉的背影,她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

盛卓屿在做饭?

他穿着白衬衣、卡其裤,外面是黑色围裙。

他长身如玉,指节如竹。

云栀呆了呆。

盛卓屿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微微侧头看过来。

云栀这才回过神,笑着问道:“你在做什么?”

“生攫猪颈肉。”盛卓屿声线清冷。

来自广东街头的菜式,以生攫为烹饪方式,选用黄豆酱、海鲜酱调制而成的生攫酱汁,与猪颈肉腌制,入油锅与姜、蒜、葱煸炒,之后焖熟。看似简单,实则每一步都要精准。

这道菜盛卓屿已经炒出来了,赤酱猪颈肉上撒着绿色的葱花,香气扑鼻。

云栀咽了咽口水。

“这又是什么?”她指着另一道菜。

“奶砂软壳蟹。”

云栀忍不住伸手抓起一小块尝尝。

用新鲜牛奶与咸黄油入菜,与蟹肉饱满、新鲜的软壳蟹烹制而成,搭配炸罗勒叶,香气迷人,瞬间丰富口感。咸鲜口味中又带有微微的香辣和淡淡的浓醇奶香,激发着人的味蕾。

“美味。”云栀不吝溢美之词,“你还在做什么?”

“茶香熏羊排。”

盛卓屿在调制酱汁。

“这是茶?”云栀看着他从杯子里将**倒向调料碗。

“铁观音。”

清香雅韵的铁观音,加入黑糖和酒糟调制而成的酱。

云栀惊叹:“你到底有多少潜藏技能?”

盛卓屿头也没抬地道:“去帮我切葱。”

一时间,两人在厨房里各自忙碌,云栀从冰箱里拿出新鲜小葱,洗好切细,盛卓屿则开始预热烤箱,准备烤最后一道菜,滇南美食的代表——傣族香茅草烤罗非鱼。

云栀一边准备配料,一边偷瞄盛卓屿。

夕阳从窗外流淌满地,岑寂中透着岁月静好的安逸。

两人就像老夫老妻。云栀只觉这一瞬间天地万物柔软无比。

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

网约车发动引擎,反光镜里三里屯的酒吧招牌渐行渐远。

“去瑜舍?”网约车司机确定目的地。

邝佳慧瞥了一眼旁边烂醉如泥的聂驯,点头道:“辛苦了。”

日本建筑设计大师隈研吾的作品瑜舍是邝佳慧一直想去住一住的五星级酒店,优雅、高级、时尚又充满艺术气息,因为价格昂贵,她一直舍不得来住,可今晚特殊,她下了血本。

天然木地板显出一丝温情,雨林淋浴和深浸式橡木浴盆透着精致,法式滤压咖啡则彰显着浪漫。果然是两千多元人民币一晚的客房。邝佳慧环视屋内,内心表示很满意。

聂驯走路踉踉跄跄,半边身子压在邝佳慧的身上。

邝佳慧刷开房门,吃力地将聂驯拖到**。

四百根棉纱精梳棉的豪华床单和被褥,触到肌肤是美妙的丝滑。

果然一分价钱一分货。邝佳慧住惯了快捷酒店,此刻被这床单、被褥所惊艳,又暗自嘲笑自己没出息、没见识,这辈子没有睡过这么贵的床单和被褥,不知道原来可以这么舒服。

邝佳慧一时间没顾及**的聂驯,只是伸手抚摸着柔软的床单。

聂驯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侧有一道窈窕的身影,他本能地伸手去拉。

邝佳慧猝不及防地被聂驯拉到**,她还没反应过来,聂驯突然一翻身,就将她压到了他的身下。一时间,她被柔软的床铺和灼热的男人身体紧紧包裹,心跳剧烈,喘不过气来。

聂驯依然闭着眼,只是任由酒精游走于四肢百骸。

温香软玉抱满怀,他的身体本能地有了反应。

他喘息着,鼻翼内吐出灼热的气流,浓浓的酒味熏得邝佳慧的大脑越发缺氧,浑身的血液仿佛要逆流。

聂驯猛地俯身,攫取邝佳慧的红唇。

邝佳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动作粗鲁,牙齿冲撞着她的口腔内壁,烧杀抢掠,攻城略地。

邝佳慧浑身颤抖,喉头发出呻吟。

那声音鼓动着聂驯的耳膜,让他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推开身下的女人,翻了个身,栽倒在**。

邝佳慧一愣。怎么?他想起她是谁了?

就这样结束了?只是一个仓促、粗鲁的吻?

不,不能这样,她处心积虑这么久,费尽心机安排一切,怎么能就这样结束?

打破一室迷乱、旖旎的,是聂驯的手机铃声。

铃声是福山雅治的《最爱》,来源于东野圭吾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嫌疑犯X的献身》。逻辑的尽头,不是理性与秩序的理想国,而是我用生命奉献的爱情。

“因为是像梦境一样的人,所以才会像梦一样地消失,即使知道了这样的命运,我还是走进了那个季节。”福山雅治醇厚、低沉的歌声缠绵悱恻,深情不二。

聂驯骤然停下所有动作。

这是云栀来电的专属铃声。

邝佳慧也被迫停下动作,伸手想要抓过手机挂断电话。

可是聂驯猛地推开她,他的手臂突然变得很有力。

邝佳慧猝不及防,整个人从**跌落下来,背脊剧痛。

“聂驯……”她忍住痛,跪着靠近床,试图爬上床。

聂驯睁开眼,双眸血红,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邝佳慧。

邝佳慧泪光闪闪、楚楚可怜地跪在床边,仰望着她的主人。

聂驯看清楚了她**着上身,也看清楚了自己的衬衫纽扣全开着,他的脖颈间青筋暴出。

“滚!”话音未落,他抬起脚,一脚将邝佳慧踹开。

邝佳慧被踹中胸口,痛不可忍,眼泪簌簌落下。

聂驯眯起眼望着手机屏幕,并未接起。

邝佳慧只觉浑身冰凉,恍若被一桶冷水当头泼下,难堪地双手抱胸,倔强地抬眸看着聂驯,见聂驯并未接起云栀的电话,她蓦然心生侥幸,觉得自己又有了希望。

她咬咬牙,跪着爬过去,双手抱住聂驯的腿:“原谅我,聂驯,我太爱你了。”

聂驯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转移到邝佳慧的脸上。

泪流满面的女子看起来那么卑微、低贱。

聂驯冷哼一声:“你真可怜。”

邝佳慧抱紧聂驯的腿,俯下身亲吻他的脚趾:“不要拒绝我,求求你不要拒绝我。”

聂驯居高临下,说道:“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加讨厌你。”

邝佳慧灼热的眼泪落在聂驯**的脚背上。

“就算是讨厌,是憎恶,是痛恨,也好过冷漠。”

聂驯挑眉:“何必勉强呢?”

“不试试,我怎么甘心?”邝佳慧用脸摩挲着聂驯的脚背。

“你要知道,最不能勉强的,就是爱。”

《倚天屠龙记》中,赵敏说了一句“我偏要勉强”,最后成功和张无忌双宿双飞,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们在电视剧中只看到了这样的美好。

很多人却不知道,金庸原著里周芷若在窗外对张无忌微笑着说:“无忌哥哥,你可也曾答应了我做一件事啊。”张无忌顿时百感交集,要给赵敏画眉的笔,惊得掉在了桌子上。

故事里尚且如此,现实中更不必说。

虽然勉强得来的爱情往往被很多人传颂,就好像通过努力就一定会获得幸福一样,但谁又知道,这个世界上,最不能勉强的就是爱情。

聂驯的话让邝佳慧冷笑,她仰起头,目光尖锐,说道:“你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聂驯怔住,瞬间清醒。

他俯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邝佳慧,仿佛看到了跪在云栀面前的自己。

邝佳慧对他,就像他对云栀。同样是一厢情愿的爱,又有何贵贱高低之分?

原来,他竟然也已经卑贱、低微地乞怜到了这个地步,太不堪了。

邝佳慧继续说:“你可以说我贱,但不能说我的爱贱。”

此刻,聂驯的酒已经彻底醒了,他颓然叹息:“我知道我没出息、放不下,可是,你应该明白,当一个人在爱情中付出太多的时候,就已经没办法全身而退了。”

邝佳慧蹙眉:“那你是否清楚,你割舍不下的是所谓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还是一直在默默付出的自己?最后变成执念的坚持,你自以为感天动地,或许只是感动了你自己而已。”

“所谓的义无反顾和坚持不懈,所谓的毫无保留的付出,所谓的事无巨细的关心……这些对于同样爱你的人才有作用,而对于不爱你的人,这反而是负累,让对方反感和厌恶。”

聂驯双眸闪烁,恍然见泪。

“你看到了?”邝佳慧凝望着他,“此刻我摇尾乞怜的样子,就是你对云栀的偏执。你觉得可悲、可怜、可叹,是不是?你觉得我应该选择放弃是不是?那你为什么做不到?”

聂驯的双手紧握成拳。

“我早就说过,你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等一个错的人,就像在机场里等待一艘船。”邝佳慧凑近过来,双手握住他的手,殷殷地说道,“你这么优秀、高傲的人,为何放不下?”

聂驯全身蜷缩,俯下身,把脸埋在她的手掌之间。

邝佳慧只觉掌心一片濡湿。

将近三十岁的男人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得宛如孩童。

星巴克在望京区域分布密集,几乎每个商场都有。

任律师的目的地是广顺南大街的新世界百货一楼的星巴克。

“一杯不含咖啡因的焦糖星冰乐。”任律师端着咖啡坐在窗边。

他打开手机,点开微博,微博私信里依然有很多人在骂他,无非是骂他“妈宝男”“恋母情结”“渣男”。看了太多这种负面言论,他反而淡定、从容了。

视频网站发来一条推送,竟然是关于《心跳启萌》的。

任律师点开一看,那是一个博主剪辑的“妈宝男”视频合辑。他静静地看完了视频,要等的人还没来,他又点开播放,还打开了弹幕,弹幕满天飞,占据全屏。

一行弹幕骤然跃入任律师的眼帘。

“我就想问,你有你自己的人生吗?一直以来,你为谁而活?”任律师浑身一颤。

“对不起,久等了。”与任律师面谈的人是一家互联网企业的法务总监。

任律师关掉手机,调整了一下情绪,站起身来微笑着迎接。

“你为什么选择做互联网法务?”对方问。

“多赚钱。”任律师实话实说,“谁让北京的房价这么高?”

“你知道互联网法务的一些特殊要求吗?”

“我最近一直在学习和研究。互联网法务和传统法务不太一样,第一要会应变,第二要会求变创新,第三要懂得贴近业务工作。是要用思维和想法去工作,而不是用法条去工作。仅仅停留在写合同、改合同的基础上,可能很快就会被人工智能替代。”

对方笑着喝了口美式咖啡:“我经常讲的一个笑话是当这个案子开始做的时候很有可能这个产品已经下线半年了,现在在线的版本和以前的版本完全不一样了,迭代的速度太快。”

任律师点头:“我很看好互联网法务行业。”

“为什么?”对方放下咖啡杯。

“对于互联网行业来说,前十年是互联网技术的发展,未来十年是互联网服务的发展。”

对方颔首:“你了解互联网技术吗?以后会经常和技术人员沟通。”

“我参加过模拟项目,参与过产品版本、功能变化前的会议,在会议上产品经理对本次的更新做具体说明,我询问了非常多的细节,例如展示基于的功能点、标识位置、推送等等。”

“你英语怎么样?”

“大学时,六级考试六百七十分。”

“你明天去人力资源部面试,这是我们总监的名片。她最近在参与一档恋爱真人秀节目的录制,不过听说那档节目暂时下线了,所以明天她会先回公司面试一下你。”

对方把白色镀金的名片递过来。

“非常感谢,我一定好好努力。”任律师毕恭毕敬地用双手接过名片。

他低下头看名片,当看到名片上的“姜”字时浑身一颤。

“有什么不对吗?”对方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任律师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了?”对方诧异地问道。

任律师抬起头来,笑得很勉强:“没事。”

“那就好,希望以后我们能一起在法务部工作。”对方伸手拍拍任律师的肩膀。

任律师只觉他的手有千斤重。

云栀和盛卓屿此刻正一起参加关于综艺节目的某个研讨会。

此次研讨会规模较大,会议楼内可容纳一千八百人的大型报告厅里座无虚席。

晟唐集团轮值总裁正在台上发言,电子显示屏上正在播放演示文档。

云栀侧过头,看到盛卓屿正和旁边的著名乳制品企业的宣传部部长交头接耳。

看来盛卓屿是找到“金主”了。为了拿到三百万冠名费,云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了两个参与创研会的名额。而整个晟唐集团才十五个名额。云栀忍不住在心里默念:“盛卓屿加油!”

“内容平台当然也要追求用户规模和创新用户体验,但我们一定要意识到这个产业不是一个纯粹追求用户规模和商业变现的产业,必须注意对于内容消费方向的把握。”晟唐集团轮值总裁这次作为内容平台方发言,“对于主流社会价值观的传递,这是平台应该担负的时代和社会责任。我们要用好数据和算法,但不能忽略自己的导向责任。”

盛卓屿则低声对旁边的“金主”说:“价值观将导致内容的长尾效应。”

长尾理论阐述的实际是丰饶经济学。“小块需求”通过“小块渠道”对“小块供应”的小额交易,当无数用户的个性化需求予以满足时,必然导致长尾的产生。

差异化战略形成了独特的需求方规模经济,完美展示了帕累托分布的需求曲线尾部。

“你的意思是《心跳启萌》的价值观输出可以形成圈层爆款,然后渗透全年龄大众?”“金主”似乎被说动了,“我更相信大数据和算法,你们有什么数据支撑?”

“我们有自主研发的鱼脑系统给出的数据作为参考,而且我们的《心跳启萌》是准备征战全球市场的。”盛卓屿沉声道,言语自信、有力。

“金主”不无惊诧:“文化输出?”

“原创内容作为对外输出中国文化和价值观的重要载体,未来的竞争最终还需落实到全球范围内。《心跳启萌》对日韩和东南亚可以无障碍地输出。”

“金主”歪了歪脑袋:“可是你们刚被平台下线了。”

“那只是我们的宣传手段。”盛卓屿说道。

“我再考虑考虑。”“金主”用一句话收了尾。

盛卓屿不卑不亢地说道:“谢谢。”

会议中场休息时,云栀猫着腰走到盛卓屿旁边,满眼期待地问:“怎么样?”

盛卓屿的手肘撑在扶手上,他用手揉压太阳穴:“除非重新上线,否则很难。”

云栀颓然,坐到盛卓屿旁边,说道:“我努力与平台方沟通。”

闻星巡已经按照平台方的要求做了剪辑修改,但是重新上线的时间还需要平台方决定。

“我换个座位。”他要继续寻找“金主”。

云栀握紧他的手,目光灼灼,说道:“辛苦你了。”

盛卓屿身子后仰,靠在柔软的靠背上,眸色如水:“那奖励一下?”

云栀脸一红,这大庭广众的。

可是大家都在交谈或者用手机处理公务,并未注意到这边。

这个大报告厅使用面积一千七百平方米,标准座席分为三层,一层四百七十四人,二层五百九十人,三层五百七十人。云栀和盛卓屿坐在第一层,这一层人数相对较少,还有不少人出去如厕了。

云栀环视四周,趁着无人注意,飞速地在盛卓屿的唇上啄吻了一口。

盛卓屿的眉梢、眼角都**漾起了笑意:“乖。”

云栀手握成拳,轻轻捶了捶他的胸口:“你滥用职权。”

这粉粉拳就像猫咪伸出爪子挠痒痒,挠得盛卓屿嘴角上扬的幅度越发大了。

她粉扑扑的小脸泛着红潮,氤氲着热浪,虽谈不上妩媚,但足够撩人。

盛卓屿伸手,食指指尖卷起她的发丝,在指间绕呀绕。

云栀的下巴压在他厚实的肩膀上,她近距离地眨巴着眼望着他。

他们什么都不说,亦觉得十分美好。

白天有光,夜晚有星,水中有鱼,天空中有飞鸟,在这喧哗又善变的世界里,难得有你。

“果然,无论什么女强人,一旦恋爱了,都会变成小女人。”盛卓屿偏了偏头,用左手手臂撑着脑袋,斜睨着她。

云栀握成拳头的手撒开,食指指腹贴在盛卓屿的胸口上,在他的胸口绕着圈儿。

“怎么?你不喜欢?”

情侣间的调笑让空气都变成粉红色了。

盛卓屿用食指勾起云栀的下颌,笑而不语。

云栀吐吐舌:“我这算不算老牛吃嫩草啊?”

盛卓屿道:“你一点儿也不老。”

云栀调皮心起,凑上去舔了舔他的耳垂。

盛卓屿笑,刮了刮她的鼻头。

云栀爽朗大笑。这生活中的小确幸很快结束,与会者纷纷回到座席。

此刻正在台上发言的人是某平台的版权采购总监:“现实主义题材无疑是‘一哥’,可是目前的都市题材剧有主角的职业越来越精英化、人设越来越完美化、剧情越来越偶像化的趋势。”

而这些便是当代现实题材剧被称为“悬浮剧”的主要原因。

云栀低声附和:“没办法,一直以来女性群体都是各消费领域的主要消费者。”

“而且随着年轻群体在影视文娱市场的比例逐渐扩大,为迎合这些主要受众群体的心理需求,影视作品也开始变得年轻化起来。”采购总监在台上继续发言。

清一色的高知精英人群职业、偶像剧般的剧情,可谓满足了女性观众对完美形象与精彩人生的所有幻想。这位采购总监剑指离地三千尺的都市“悬浮剧”,戳中了行业痛点。

台下掌声如雷鸣。

盛卓屿一直闭目养神,此刻倏忽抬眼,凑到云栀耳畔,说道:“我准备让《心跳启萌》加入网综分账计划。”

云栀用手捂住嘴,贴着盛卓屿的耳朵小声说道:“现在网剧分账模式都不太成熟。”

“分账模式”始于网络大电影,这与网络大电影的成本、规模、播出方式等息息相关,这种全新的合作模式重构了平台和制作方的利益链条。而相对于网络大电影,网综分账相对滞后。

“《心跳启萌》可以开一个先河。”盛卓屿颇为自信地道。

“我想想。”云栀沉吟,“大部分平台是六分钟有效观影时长,还有些平台是按照每付费用户观看时长超过五分钟的一次或一次以上的观影行为,计为一次有效付费点播。”

还有些平台采取的“播后评级”策略,有效规避由海报等宣传内容取巧换来的点播。

盛卓屿捏了捏她的脸:“我会去找平台方谈。现在为了保障制作方的收入,很多平台采取了保底加分成的模式,对优质内容进行补贴。毕竟视频网站已经过了烧钱大战的时代。”

云栀笑道:“这样对我们这种腰部内容来说是极好的。多部头部大剧折戟,头部内容的成本与收益倒挂,而且,小众领域频繁出现爆款,补齐腰部内容、完善内容生态是当务之急。”

盛卓屿挑眉:“你居然不挑刺儿?”

云栀一愣。

以前她确实很喜欢和他唱反调,但是最近她觉得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爱情使人盲目。

可云栀不想承认。

“你的方向正确,格局又大,思想新潮,我又能有何不满?”云栀压低声音说道。

盛卓屿贴着她的耳朵,气息灼热:“你就坦白说吧,你迷我迷得不行。”

散会后,云栀和盛卓屿连着去了好几个地方见各位“金主”。

西北的上地软件园,西南的丰台科技园,他们还往东去了顺义,最后回到北京东南部的燕郊。他们把北京东南西北跑了个遍,近二百公里里程。云栀忍不住感叹北京地域之广、交通之便捷。

虽然奔波了这么久,商谈了这么多次,但拿到三百万冠名费依然希望渺茫。

在回燕郊的网约车上,两个人都筋疲力尽,一句话也不想说。

云栀抬眼看着窗外京通快速路两侧飞逝的橘黄色路灯,渐渐闭上了眼。

最近不是熬夜改演示文档,就是在各大社交媒体上做宣传和公关工作,还有和晟唐总部的交涉,积极参加各种影视圈活动,云栀和盛卓屿忙得像陀螺,每天睡眠不足四个小时。

“撑得住?”盛卓屿曾问云栀。

云栀微笑着反问:“不是还有你吗?”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盛卓屿就是她的命运。她素来渴求的灵魂伴侣就是并肩作战的队友,可是初恋男友贪恋安逸离开了北京,聂驯的家庭情况决定他不可能理解她的白手起家。

全世界有且只有一个盛卓屿,令她生灼灼心火,陪她闯巍巍险关。

不管多苦、多累、多委屈,只要身边有他,她就无所畏惧。

大早上起来,云栀揉着惺忪的睡眼下楼喝水,没想到开放式厨房里已经有人在做早餐。云栀穿着睡衣,蓬头垢面,蹲下身在饮水机前装了点儿凉水,再兑点儿开水,混合成温水。

她站起身仰起头咕噜咕噜地喝完水,才看清楚是聂驯在包饺子。

“好兴致,大清早的包饺子。”云栀放下水杯,打了个哈欠。

聂驯似乎一夜未眠,眼袋和泪沟都很明显,可一抬头,笑容明朗如晨曦。

“最近你为了三百万冠名费的事情辛苦了。我想给你包饺子做早餐。”

云栀惊讶地挑眉:“虽然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谢谢,我是真的饿。”

“很快就好。”聂驯先打开液化气,开始煮锅里的清水。

云栀坐下来,用手整理了一下乱发,然后单手托腮看着聂驯包饺子。

他系着黑色的围裙,微微低头,修长的手指飞快地包着,动作娴熟、麻利。他将饺子折成半圆,一只手托住饺子,另一只手从左到右将饺子两侧依次以小波浪的方式往中间捏紧。

最后把尾端压出一个尖儿就好了,他举起饺子,笑问:“看!像不像一条小鱼?”

云栀微笑:“卖相绝佳。”

“口味也不会让你失望,这可是我们聂家独创的饺子馅儿,调味料秘不外传。”

聂驯说这句话时,又迅速地包了几个饺子放到竹篦上。

“就算是普普通通的饺子,聂大少爷千金之躯,百忙之中给我包,我就该感激涕零。”云栀听到锅里的水在冒着泡,是开了,就走过去把火稍微关小了一点儿。

她一走近聂驯身边,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面粉香。

他黑色的围裙上难免沾染上了一些白面粉,此刻他鼻头发痒,又伸手挠了挠,鼻尖也被染白了。云栀笑着抽了一张纸,伸手给他擦掉了鼻尖上的白面粉。

聂驯浑身一颤,动作骤然停住。

云栀也怔住了,手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

毕竟他们曾经是恋人,就算分手了,有些习惯也保留了下来。刚才,她的动作和想法只是习惯而已,丝毫没觉得不妥,何况此时气氛融洽、亲密。可等她此刻反应过来,才迅速收手。

云栀倒退一步,与他保持了合适的距离。

气氛仿佛凝固。

聂驯内心酸楚,表面上却平静地说道:“没关系,我自己擦。”

云栀转移话题:“你包的饺子确实好吃,可有什么门道?”

聂驯一边包一边回答:“和面时,每五百克面粉加一个鸡蛋,不但可增加营养,而且下锅后不浑汤。和面时加一点儿盐,可以增加面团的筋力,防止下锅后破皮。”

“和面还这么讲究?”

“当然,冷水面团口感好,面和水比例为二比一,如果想要面软一点儿,就多加一点儿水。和好的面要醒足、醒透,最好中途揉几次,揉完了再醒。”

云栀震惊:“这么复杂?现在才早上七点,你几点起来和面的?”

“五点半起来,和面、做馅儿。”

云栀难以置信地道:“你以前不是说,五六点钟就起床的人根本就是生活在奴隶社会的吗?”

他聂大少爷可是每天睡到十点、十一点才起床的富贵闲人。

最近他不但工作勤快,还经常洗手做羹汤,从浪子变暖男,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聂驯但笑不语。

“那调馅儿有什么讲究?”

“调馅儿时,先把蔬菜切碎,用油拌好,再放其他料,这样可以防止饺子馅儿出汤。此外,拌肉馅儿时,加点儿用花椒和八角泡过的水,不仅可以去腥味,而且肉馅儿会更鲜嫩。”

云栀一一记下,想着以后她也这样包饺子给盛卓屿尝尝。

以前她对厨房之事一窍不通,也不想去学,现在却对自己厨艺小白的身份表示遗憾。

果然,人都是会变的,而爱情对一个人的改变最大。

“包好了,下锅。”聂驯端着满满一竹篦的饺子,走到锅边。

“直接下?”云栀虚心求教。

聂驯指了指云栀手边的盐:“加点儿盐,用勺子搅拌一下。”

云栀舀了一点儿盐加入沸腾的水里:“为什么要加盐?”

“可以防止粘锅和黏皮儿。”聂驯把饺子一点点拨到沸水里。

云栀用长长的不锈钢勺子不停地轻轻搅拌。

厨房里水汽氤氲,小麦粉和肉馅儿的香味弥漫,云栀和聂驯并肩站在锅前,一个下饺子,一个用长勺搅拌,配合默契。两人之间水汽朦胧,聂驯侧过头,隔着水汽凝望他心爱的女子。

就算是简单的下饺子,她也异常认真,双眸炯炯有神。

聂驯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他第一次见云栀时的情景。

那个创投会上,云栀的创意或许不是最亮眼的,她本人也不够明艳动人,但是独独她的颜容撞入了他的心扉。她穿着沉闷的黑色西装套裙,口红的颜色明显过时好多年了。

可她站在讲台上,用演示文档展示她的创意时,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一开始他就是被她这份对梦想的执着和热忱所打动,时至今日,打动他的东西依然存在,但他已经失去了被打动的资格。

他的脑海里各种画面纷至沓来,那是他们刚交往的时候,他喜欢看二十世纪的经典港片,她工作之余倒也愿意陪他看。他喜欢张国荣,她陪他看《阿飞正传》,又看《霸王别姬》。

《霸王别姬》里的张国荣真是倾国倾城。程蝶衣对段小楼说:“说好了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是一辈子。”

他看到这里,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她。房间里只亮着橘黄色的落地灯,她的脸笼罩在阴暗和光明的交界处,似一半海洋一半火焰。他静静地望着她,觉得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后来他才渐渐明白,哪儿有那么多甜言蜜语?深爱一个人的时候,只是无言。

周星驰的喜剧电影,让他们笑得抱作一团,电影结束皆大欢喜,两人拥吻。

当然也有深沉的文艺片,比如梁家辉主演的《情人》。

电影里,梁家辉梳着左右均分的发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握住香烟的手都在抖。爱得越深,就越胆怯。他怯弱地望着十七岁的珍玛琪。聂驯看着屏幕上梁家辉的眼神,倏忽一阵心痛。

聂驯一低头,就看到了怀里的云栀已泪流满面。

“别哭,宝贝,我爱你。”他俯下身亲吻她的泪水。

那应该是他们最相爱的时刻吧?

杜拉斯在《情人》的原著里说:“如果爱,请深爱,爱到不能再爱的那一天。”

聂驯那时不懂,现在才明白,原来,真的有爱到不能再爱的这一天。

那段时间她休假,所以才有空陪他看电影,他们一起看的最后一部电影是舒淇和黎明主演的《玻璃之城》。

许港生对韵文说:“我的生命线、事业线、爱情线,全是用你的名字拼成的。”可是他们还是分开了。多年后韵文告诉港生:“当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是最爱你的。”

或许在未来没有她的日子里,他反而更加爱她。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终于到了这一刻,他们曾经壮怀激烈地爱过,如今偃旗息鼓地败北。

他脑海里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最终定格在他第一次见她时的瞬间。

她昂首走到讲台上,淡然一笑:“大家好,我叫云栀。”

你好,云栀。

我爱你,云栀。

再见,云栀。

水饺在锅里浮了起来,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云栀推了推聂驯:“这是不是熟了?”

聂驯回过神,双眸酸涩,垂下眼,声线喑哑:“结束了。”

结束了?云栀心下讶异,但她急着把饺子捞出来,也没顾得上问聂驯。

聂驯伸手捂住胸口,竭尽全力调整呼吸。

云栀并未察觉到他此刻脸色灰败,恍若失了魂魄。

“好香,我实在忍不住了,先吃为敬。”云栀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坐下。

聂驯关火的时候,双手都在颤抖。

他关了两次,才关掉火。

抬起沉重的眼皮,聂驯看到了窗外在风中飘摇的金黄色的银杏叶。

银杏树的寿命极长。一株银杏若是照料得当,甚至可以活上十几个世纪。在这斗转星移的数千年间,树木见惯了生离死别,经过沧海桑田和阴晴圆缺,那一抹金黄显得如此沉稳。

银杏作为少有的雌雄异株的植物,单独可以存活,但是不能繁衍后代。

所以在一棵开花的雌树的不远处总会有一棵雄树。它们相濡以沫,相依为命,在漫长的岁月中磨平了棱角,双方都是彼此的唯一。

窗外这棵银杏树也有它亲爱的伴侣。

可惜他与另一半,从此只能相忘于江湖了。

他闭了闭眼,深呼吸一下,走到云栀对面,抽出一把餐椅坐下。

云栀是真的饿了,狼吞虎咽,一个饺子两口就吃下去了。

聂驯静静地望着她吃饺子的模样,双眸渐渐渗出一层薄泪。

他们一起看过成龙和舒淇主演的《玻璃樽》,里面有句台词:“人生下来的时候都只有一半,为了找到另一半而在人世间行走。有的人幸运,很快就找到了。而有的人却要找一辈子……”

也有些人,找到了,又失去了。

从未得到和得到了又失去,哪一种更令人难过?

云栀吃饱了,用纸巾擦擦嘴,抬起头,终于察觉了聂驯的异样。

“你怎么了?刚才煮饺子时就怪怪的。”她蹙眉。

聂驯笑了笑:“我拿到三百万冠名费了。”

话题突然转变,云栀坐直了身体,一脸严肃地问道:“你找你爷爷了?”

“没有。”聂驯摇头,“是我自己的公司。”

云栀记得聂驯有好几家个人独资公司:“是哪家?”

“‘网红’护肤品公司。现在护肤品都是暴利,宣传最重要,而且公司的主要消费群体和《心跳启萌》的观众有大面积的重合,所以出三百万冠名费,绝对是双赢。”聂驯理性地分析。

云栀点头:“护肤品冠名,的确再好不过。”

“我那家公司本来就是走网络营销之路的,平时的宣传、营销工作基本上都是靠各大平台的‘网红’、微信公众号推送、微博美妆博主推荐、当红女主播直播试用等等。”

“所以你们的消费群体就是‘网生代’年轻女孩,和《心跳启萌》太搭了。”云栀喜笑颜开。解决了当务之急,她自然高兴。

聂驯却暗自深呼吸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云栀笑着望着他。

“我想离开《心跳启萌》。”聂驯不敢直视她的双眼。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仿佛用尽了力气。

云栀怔住,笑容僵在嘴角。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为什么?”

聂驯垂着头,咬了咬牙,感觉自己就快坚持不住了。

“你知道为什么。”

云栀心一抽:“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

聂驯蓦然打断她的话:“只有你才分得清。”

云栀愕然。

聂驯猛地站起身,餐椅被撞向后面,发出啪的声音。

“可是《心跳启萌》是我们大家的心血,我曾经说过,一个都不能少。”

云栀的坚持让聂驯发出一阵冷笑。

他冷冷地瞥她一眼:“请你给我最后的自尊。”

云栀站起身:“聂驯……”

聂驯的内心波涛汹涌,表面上却越来越平静,终于,他的表情恢复正常。

“饺子是否好吃?”他笑着看向云栀。

云栀拧着眉,无意回答。

“我曾经想,等我们结婚后,每年的结婚纪念日,我都给你包饺子,在一堆饺子中有一个饺子里放着一枚戒指,每一年,我都要用向你求婚的隆重,来表白我永远不会改变的心。”聂驯垂下睫毛,声音很轻很轻。

云栀的唇色瞬间变得惨白。

“可是对不起,我爱你,只能到此为止了。”聂驯哽咽,再无力诉说。

寒露一至,秋越发深了。李白有诗曰:“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栖于树上的寒鸦感于树叶的离散,嘶鸣着穿行于飘零的叶间。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就让我到此为止,仅此而已。而且,永远停留于此。

集社交功能、健身功能、娱乐功能于一身,几乎零门槛、零成本,广场舞迅速蹿红和持续火爆。早在四年以前,全国跳广场舞的人就超过了一亿。

国务院数据显示,中国“六〇后”和“七〇后”的人口数量大约为四点四亿,中国老年人数占比预计到二〇三〇年将会增至百分之二十四,这些人都将成为广场舞的潜在主力人群。

噪声、扰民、争地盘……虽然广场舞一直伴随着争议,但它在中国人心目中的地位不可动摇。此刻,任律师就在小区的中心广场上看着任母跟随着领舞的老太太跳《海草舞》。

“像一棵海草、海草、海草、海草随波飘摇,海草、海草、海草、海草浪花里舞蹈,海草、海草、海草、海草,管它骇浪惊涛,我有我乐逍遥……”

广场一侧的大喇叭放着口水歌,任律师不得不承认,这首歌简直有毒,就像广场舞金曲《最炫民族风》《小苹果》一样,听了就中毒,脑子里不停地循环着节奏和歌词。

任母穿着一件红外套,跳得兴致勃勃。

任律师低头看了看手机,快结束了,每天晚上从七点半跳到八点半,周末要到九点,现在已经八点一刻。他刚从外面拿了干洗的西装回来,穿过广场时被任母叫住了,只能等她。

小区虽然不大,但是广场舞阵容不容小觑,四五十个老太太齐齐扭腰、抬臀,蔚为壮观。任律师回复了几条微信,再抬头时,突然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穿白色夹克的男士凑近任母。

那是谁?任律师狐疑。

任母一看到对方就喜笑颜开,《海草舞》都不跳了,走出跳舞的人群和对方站着说话。

任律师凝视那位男士的脸,确定自己没见过。

不是亲戚,难道是朋友?

他正想着,任母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就笑着朝任律师这边走来,那位男士紧跟其后。

小立领夹克将他的脸衬托得颇有英气,虽然颜容苍老,但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大帅哥,因为他的鼻梁依然高挺,双眼大而有神,嘴唇的线条清晰、明朗,脸庞的轮廓很英伟。

任律师看清楚了那位男士的脸,终于明白任母为何这么开心了。

被一个老帅哥搭讪,老太太的少女心复活了。

“儿子,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你魏叔。”任母喜滋滋地拉着任律师的胳膊,“魏叔是我小时候的同乡,我们还一起读过几年书,后来他随父母去了外地,四十几年了……”

任律师一愣,发小儿?

“小任你好,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在北京遇见儿时的玩伴。”

任律师立刻笑道:“魏叔好,你也住在这个小区?”

“我住在隔壁小区,今天是陪孙子来这个小区的儿童乐园玩的,你们这小区有滑滑梯、跷跷板,我孙子可喜欢了。竟然遇见了你妈妈,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呀。”

魏叔说话文绉绉的,看起来像知识分子。

任律师笑:“魏叔,怎么没看到魏姨?”

魏叔摇了摇头:“她前几年得了尿毒症去世了。”

此言一出,任律师和任母都怔住了。

半晌,任律师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魏叔微笑,“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何足道也?”

任母转移话题:“你看你魏叔说话多有水平,他退休前一直是高中语文老师。”

“桃李满天下,春晖遍四方。”任律师佩服地说道。

魏叔笑着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正说着,魏叔三岁的孙子跑了过来:“爷爷,这是谁呀?”

“快叫‘任奶奶’。”魏叔拍拍孙子的脑袋。

小男孩眨巴着眼:“任奶奶好,你该不会就是爸爸给爷爷说亲的那个奶奶吧?”

任母惊诧失语。

魏叔沉下脸:“别胡说,任奶奶有丈夫的。”

“没有没有,”任律师慌忙解释,“我从小就是我母亲一个人拉扯大的。”

魏叔点点头:“那真是不容易。”

“爷爷,我要去超市买酸奶。”魏叔的孙子开始撒娇。

任律师掏出手机:“魏叔,留个微信和电话吧,以后要经常和我母亲聚聚。”

“一定一定。”魏叔笑着连连点头。

任母也笑:“我平时没事干,儿子上班去了,我就买买菜、做做家务,闲得发慌。”

“那我们可以一起散步锻炼身体,周末去爬爬山。”

魏叔的话让任母笑得花枝乱颤,虽然满脸皱纹,但双眸放光。

“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等魏叔拉着他孙子走了,任律师打开手机,微博里有一条私信。

自从他和他母亲上了《心跳启萌》节目,他被贴上“妈宝男”的标签,母亲被贴上“恋子情结”的标签后,经常有人发私信给他,有些是骂人,有些是给意见。

“如果让你妈妈找到别的感情寄托,你们两个人就都可以解脱了。”

那条私信如是说。

是呀。任律师放下手机。魏叔是个大好机会。

虽然被骂得很惨,但任律师一直没有关闭微博私信,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的确存在着问题,母亲的全部人生压在他身上,他难免有些喘不过气来。

后来他反反复复地看《心跳启萌》中关于自己的那几期,的确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虽然《心跳启萌》没有给他带来恋情和姻缘,但是让他看清楚了他当下的人生状态。一直以来,他似乎都在为了母亲的希望而活,一直在努力让母亲满意,按照她的想法来奋斗。

他只顾着讨母亲高兴,却忘了取悦自己。

母亲毕竟不可能陪他一生一世,等母亲寿终正寝,他又如何在这世界自处?

是时候做出改变了。不管是跳槽去应聘他一直想去的互联网企业法务部,还是想办法撮合魏叔和母亲。任律师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变得更明朗了,拨开云雾见青天。

“妈,你以前是不是喜欢魏叔?”任律师亲热地挽着任母的手。

任母瞬间羞红了脸,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情窦初开的时候,他长得帅我就喜欢了。”

“那现在多好的机会,你们都单身,而且住得这么近,这是老天爷要撮合你们。”任律师忍不住劝道。

任母则抬眸望着魏叔离去的方向,叹息一声:“时间过得真快,好像昨天我和他才分开似的,再相见我们都垂垂老矣。都年过半百了,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他。”

任律师刚想说什么,突然闭了嘴。

因为他看到任母蓦然红了眼眶。

任母性格刚强、倔强,极少掉眼泪,此刻任律师心下惊骇,只能握紧母亲的手。

心脏外科虽然只有病床四十二张,医生十三名,护士十五名,但是每年完成各类心脏手术近八百例,其中冠脉搭桥手术四百余例,主动脉手术一百余例,瓣膜、先心类手术各一百余例。

“你最近还得多发表些学术论文,以便日后升职加薪。”主任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劝说傅医生了。

加湿器在吐露香气。

和外面的繁忙形成鲜明对比,主任办公室一片寂静。

难怪人人都想爬上这个位置。

“可是工作已经够忙了。”

傅医生刚同时完成了两台心脏搭桥手术,累得不想说话。

“最近有个好题材,我们心脏外科率先开展了主动脉弓置换和支架象鼻手术、选择性脑灌注技术、腔内修复术、主动脉杂交手术等新术式。这算是行业领先水平,你多宣传宣传。”主任锲而不舍地道。

傅医生伸手扶着墙,手还在微微颤抖:“我知道了,谢谢主任。”

如果医生只顾着追名逐利,那和政客有什么区别?

那么喜欢名利的话,去从商、从政岂不是更好?

医生原本就是一个劳累、艰辛又未必讨好的职业。

这一点,在傅医生考入首都医科大学时就已经深刻地懂得。

虽然他未必真的热爱医学行业,但是大学五年,首都医科大学的校训已经深深地镌刻在了他的灵魂和血液里:“扶伤、济世、敬德、修业。”

扶伤、济世是医务工作者的天职,敬德、修业是实现扶伤、济世的基础。

《中庸》曰:“君子尊德行而道问学。”《周易》曰:“君子进德修业。”

可眼前这个靠着无数学术论文和雄厚的背景,年纪轻轻就当上主任的男人,身上有多少“敬德、修业”的成分?傅医生一边在心里感喟,一边走出主任办公室。

“傅医生辛苦了。”圆脸的小护士走过来笑着说。

“没事,我去休息室睡会儿。”昨晚一宿没合眼,他实在撑不住了。

心脏搭桥手术的时间取决于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病人本身,比如需要搭几根桥、血管的情况,心脏的血管一般有三支,还有一些分支,主要是看三支要搭几根桥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同期做不做其他的心脏的手术。

第三个问题是病人的心脏功能和全身一般状况的问题。一般的手术时间就是四五个小时到五六个小时,因为还有全麻的时间。这是比较常规的手术时间。

因为病人情况比较紧急,家属强烈要求,所以傅医生赶时间做了两台手术。

两台手术都很顺利,可他是真的累坏了。

有时候高强度的工作让他想,自己会不会过劳死?

一进入休息室,傅医生就栽倒在担架**,闭上眼睡着了。

事实上,近几年医生猝死的情况屡见不鲜。

许多人会奇怪,身为医生的他们怎么连自己的身体健康都掌控不了?可是,并没有确凿的数据调查结果来告诉你,医生对健康的关注程度会高于非医疗行业从业人员。

有专业的学识并不代表生活得更加健康,就像我们知道很多道理却仍旧过不好这一生。

何况现在医疗行业竞争激烈,医生们的压力也很大。

傅医生每天白天出诊、做手术,晚上还要挑灯夜战写论文。

昨晚他就熬夜写了论文。

事实上,百分之八十的医生发表论文仅仅是为了评职称,而不是出于兴趣。

医生如果没有科研、论文,临床技术再好,也不可能晋升职称。而职称与薪酬挂钩,也就是说,没有论文,就无法获得合理的劳动报酬以及社会公正的评价。

在医患矛盾越来越激烈的今天,当一个医生很难,当一个好医生更难。

傅医生刚在担架**迷迷糊糊地睡了半个多小时,休息室的门就被打开了。

“傅医生,下一场手术要开始做准备了。”

圆脸护士似乎很不忍心打断傅医生的睡眠,但是时间紧迫,她也没办法。

傅医生困得不行,眼睛依然闭着,可身体已经坐了起来。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傅医生揉了揉眼睛。

他看清楚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后,双眸一亮。

“气死我了!我要卸载《王者荣耀》!”郑嘻哈在电话那头说。

傅医生瞬间来了精神,扬起声调,问道:“怎么回事?”

“我打星耀局,辛辛苦苦打了半个小时,结果被举报消极比赛,扣了我六分信誉分!”郑嘻哈嚷嚷道,“他中途挂机才扣两分,我杀了六个人还扣了六分!”

“为什么?”傅医生不解。

“因为他是‘贵族八’!”郑嘻哈怒发冲冠。

《王者荣耀》里的“贵族”是消费点券获得的。

一元等于十点券,贵族一需要十点券,也就是消费一元就可以得到了。

照此类推,贵族二需要十元,贵族三需要五十元,贵族四需要二百元,贵族五需要五百元,贵族六需要一千元,贵族七需要两千元,贵族八需要五千元。

只有消费点券才会有贵族,《王者荣耀》对“人民币玩家”当然是“呵护备至”。

傅医生失笑:“这个世俗的世界!”

不管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游戏里,有钱就是“爸爸”,想想还真是令人寒心。

“那这样吧,咱们也消费点券,获得‘贵族八’,这样就没人欺负我们了。”

傅医生突然想,原来钱真的可以换来尊严。

“我才不要,这个烂游戏,老娘直接卸载了,我去玩《英雄联盟》!”

看来郑嘻哈气得不轻,声音都在发颤。

傅医生温柔地笑:“好好好,随便你,不管你玩什么,我都陪你。”

郑嘻哈一愣。

“真的?你愿意为了我放弃《王者荣耀》?”

这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圆脸护士走过来用眼神示意,傅医生站起身一边换手术服一边用脑袋和肩膀夹住手机。他拉了拉袖子,说:“《王者荣耀》对我来说本来就是休闲,有很好,没有也无所谓。”

“我以为你中毒颇深。”郑嘻哈依然难以置信。

“现在想想,我突然明白我为什么如此痴迷于《王者荣耀》了。”

“为什么?”

傅医生单手戴上绿色手术帽和口罩:“为了遇见你。”

不管《王者荣耀》的举报扣分机制多么不公平,它依然是他们的红娘。移动互联网时代,社交媒体承载着在人与人之间建立全新联系的责任,这是时代进步的硕果,他很感恩。

郑嘻哈爽朗大笑:“傅医生,我好像有点儿喜欢你了。”

“那么今晚赏脸一起吃个饭?”傅医生迈着大步走向手术室。

“好,我去你医院等你下班。”

听郑嘻哈这么说,傅医生瞬间浑身充满了干劲,挂了电话,麻利地戴上手术手套,神采奕奕,双眸有神,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用力推开沉重的手术室大门。

爱情即良药,我们是彼此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