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自古不缺才女。前有“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卓文君、精通掌故续写历史的班昭、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蔡文姬,后有巾帼宰相之名的上官婉儿、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后世对她们津津乐道,崇拜不已。谢道韫也是她们其中的一位。
谢道韫,字令姜,陈郡阳夏(今河南省太康县)人,东晋宰相谢安的侄女,安西将军谢奕的女儿,母亲阮容,与阮籍、阮咸是一家人。谢道韫为长女,有弟弟谢寄奴、谢探远、谢渊、谢攸、谢靖、谢豁、谢玄、谢康八人,妹妹谢道荣、谢道粲、谢道辉三人。陈郡谢氏家族,自从山东南迁,到谢玄时代,已经是“诗酒风流”的名门望族。
《世说新语》这样记载:在一个大雪漫天的日子,谢安与子侄们讨论用何物可比喻飞雪。谢安的侄子谢朗说:“撒盐空中差可拟。”谢道韫则说:“未若柳絮因风起。”谢道韫这个精妙绝伦的比喻受到大家称赞。一般认为,谢道韫写出的是神似,是一种风流态度。柳絮如无根之物,恰似当年渡江侨居的世家大族,而那个时候的谢道韫才七八岁。
因为这个著名故事,“咏絮之才”也成为后来人称许有文才的女性的常用词语。还可能因为这个著名故事,《三字经》中说:“蔡文姬,能辨琴。谢道韫,能咏吟。”使谢道韫从此与蔡文姬齐名。
另有一次,叔父谢安问她,“《毛诗》中何句最佳?”谢道韫答道:“诗经三百篇,莫若《大雅·嵩高篇》云:‘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谢安大赞谢道韫雅人深致。
古代女子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有段好姻缘,为此,叔父谢安没少操心。魏晋时代,陈郡谢氏与琅琊王氏,是两大望族。“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诗里提到的王谢,就是指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作为显赫一时的江左高门,有“王与谢共天下”的说法。出于门当户对的考虑,谢安在琅琊王氏——王羲之的儿子当中物色侄女婿。他最先看中的是王徽之,但又听说此人不拘小节,遂改变了初衷,将谢道韫许配给王凝之。
王凝之是王羲之的次子,善草书、隶书,先后出任江州刺史、左将军、会稽内史,却信五斗米教。婚后不久,谢道韫回到娘家,一直闷闷不乐,谢安奇怪,问道:“王郎,是逸少(王羲之)之子,不是庸才,你为什么不开心?”谢道韫回答:“谢家一族中,叔父辈有谢安、谢据,兄弟中有谢韶、谢朗、谢玄、谢渊,个个都很出色,没想到天地间,还有王郎这样的人!”言下之意是,这个丈夫让她失望。
封建社会,女子以温柔顺从为美德,而谢道韫不同,自小良好的教育和自身才气,让她有了女性的独立意识。婚姻之事,冷暖自知。谢道韫幸福与否,后来的我们也只能从历史的烟尘中揣测。但谢道韫不限于闺阁之中的才华,却是有目共睹。
魏晋时期,崇尚清谈之风。谢道韫自幼聪慧,谙熟经史,思路清晰,于谢家内院清谈难逢对手。有一天,王凝之的弟弟王献之在厅堂上与客人谈议,辩不过对方。在外倾听的谢道韫有些着急,想帮他一下,遂派遣婢女告诉王献之要为他解围。
《晋书》这样记录:“凝之弟献之尝与宾客谈议,词理将屈,道韫遣婢白献之曰:‘欲为小郎解围。’”谢道韫让婢女在门前挂上青布幔,遮住自己,然后就王献之刚才的议题与对方继续交锋,她旁征博引,论辩有力,最终客人理屈词穷。
当时,有人把同郡的张彤云与谢道韫相提并论,张彤云是张玄的妹妹,论家世自然不及谢家。张彤云嫁到顾家。朱、张、顾、陆是江南的四大世家,张玄也常常自夸自己的妹妹比得上谢道韫。当时有一个叫济尼的雅士,常常出入王、顾两家,有人问济尼,谢道韫与张彤云谁更好一些。济尼回答:“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有闺房之秀。”“林下”指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他们以行为旷达著称。而“神情散朗”是嵇康的气质,是刘伶的风度,是曹植的舒旷,是陶渊明的闲适,是那个时代名士的风流。翻遍二十四史,恐怕再难找到第二个担得起这四个字的女子了。余嘉锡先生曾评价说:“道韫以一女子而有林下风气,足见其为女中名士。至称顾家妇为闺房之秀,不过妇人中之秀出者而已。不言其优劣,而高下自见,此晋人措辞妙处。”
公元399年,爆发孙恩卢循起义,兵锋直指会稽。而此时的会稽内史,正是谢道韫的丈夫王凝之。按理说,敌军进犯,王凝之作为地方长官应该组织人马御敌才对,可王凝之却既不出兵也不设防,而是寄希望于他所深信的五斗米教。恰好孙恩也是五斗米教的信徒,王凝之就更加坚信孙恩一定不会真的攻打会稽。
敌军很快兵临城下,官署一日三报,请求出兵抗敌,可王凝之却说:“我已经请来了鬼兵,把守住各处要道,孙恩的叛军根本攻不进来,你们就放心吧。”结果,孙恩轻松攻下了会稽城,会稽城中顿时成为人间地狱,信奉五斗米教的王凝之直到生命尽头也没能等来他的保护神。
谢道韫顾不得悲伤,她组织家丁和女眷一起迎战强敌。敌军杀到府上后,谢道韫自己手持长剑,身先士卒,连砍杀数名敌军,与家中的女眷一起保护三岁的外孙刘涛突围,但终因寡不敌众被俘。
谢道韫虽败不乱,昂然说道:“事在王门,何关他族!必其如此,宁先见杀。”这段话不卑不亢,她说的是如果你们非杀这孩子不可,就踏着我谢道韫的尸体过去吧。孙恩此前听说过谢道韫是一位才华出众的女子,今日又见她如此毫不畏惧,顿生敬仰之情,非但没有杀死她的外孙,还派人将他们送回会稽。
这场战乱带给谢道韫的伤痛是永远的。在这场战乱中,她失去了丈夫和所有孩子,谢家的许多族中子弟也非死即伤。权倾天下的王谢两家,尝到了繁华背后苦涩的泪水。
孙恩起义被平定后,新任会稽郡守刘柳曾去拜访谢道韫。谢道韫究竟跟他说了些什么,不得而知,但事后,刘柳逢人就夸奖谢道韫说:“内史夫人风致高远,词理无滞,诚挚感人,一席谈论,受惠无穷。”
经此大难后,谢道韫足不出户,终日与诗书为伴。其作品《隋书·经籍志》载有诗集两卷,已经亡佚。《艺文类聚》保存其《登山》(又名《泰山吟》)和《拟嵇中散咏松》两首诗,《全晋文》收其《论语赞》。在《拟嵇中散咏松》诗中最后一句是“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摇”,这是她身不由己、时不我与的悲伤感慨。
许多人听闻了谢道韫的传奇,纷纷慕名而来。对于那些仰慕她的人,她始终以礼相待。她端坐在素色帘幕的后面,与拜访者侃侃而谈。后来求学者越来越多,谢道韫索性开设学堂,传道解惑,在教书育人中平静地度过了余生。
从现代人的视角来看,魏晋时期是历史上精神自由、解放、热情的朝代。士族的诞生,同时也打破了汉武帝以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局面,玄学随之兴起,儒家男尊女卑的观念受到冲击,女性的束缚相对减轻,所以,魏晋女性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风貌。她们突破“三从四德”礼教纲常的束缚,大胆彰显自己的个性和才情,这一时期,催生了许多才女。据《隋书·经籍志》记载,魏晋时期能诗善赋的女性很多,如谢道韫、左棻、卫夫人等。两晋妇女有集者12人,共40卷,其中谢道韫最为世人所推崇。
一日,会稽城又下了一场大雪。谢道韫呆呆地看向庭院,她想,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场漫天飞雪,可是,她知道,“未若柳絮因风起”的感觉,她是再也找寻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