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远人岛一连刮了好几阵大风,海上的状况也不是很好,岸边停泊的船常常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出海的渔船也很少。

池故渊已经渐渐适应了白天跟随小鱼和陶林出海捕鱼、去牛大爷那里修船,晚上和小鱼一起守灯塔的日子,但他仍清楚地记得来到这里的日子是4月18日,而他离开的日期是5月18日,他几乎是一天天数着日子过来的。

这天晚上,池故渊和小鱼仍守着灯塔,海上波涛汹涌,浪花似雪崩在海面上重重叠叠,卷起巨大的漩涡。

小鱼担忧地看着窗外:“希望所有渔船都能平安归来。”

一抹红色的灯火忽然出现在海中央,隐隐约约,红灯离岸边越来越近,跟随着翻涌的海浪起起伏伏。

池故渊看着那艘隐没在海浪中的渔船,隐隐感到不安。

突然,那抹灯火熄灭了,海上看不到任何渔船的影子,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

“我得下去看看。”小鱼着急地往灯塔楼下走去。

池故渊连忙跟在她身后。

小鱼跑到了岸边,就要往海水里走去。池故渊拉住她:“不行,你这样太危险了!”

“放心吧,我水性很好,不会有问题的。”

“每个溺水的人都是这么说的。”池故渊抓着小鱼的手,不肯放开,风把小鱼蓝色的裙子吹了起来,宛如海上翻滚的浪花。

雨水一滴滴地落下来,小鱼抬头看天,直接甩开池故渊的手,朝海里跑去:“来不及了!”

池故渊往前走了几步,在海浪拍打到脚上时,他突然退缩了,他怕海,怕到了极点,海就像一头凶猛的野兽,嘶吼着,咆哮着,恨不得将陆地上的每个人都卷入自己的肚子中。

可是小鱼该怎么办?池故渊望着小鱼逐渐消失在海中的背影,感到无能为力。

雨下得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身上,他站在雨中感到十分茫然,明明他跟小鱼认识相处不过一个星期,他此刻却无比害怕失去她。

他的心疼痛着、揪着、窒息着,却找不到宣泄口。

如果小鱼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他会愧疚一辈子吧?明明不关他的事,明明不是他的错。

就在这时,池故渊看到了一抹蓝色的影子,在海里沉浮着,他脸上顿时溢出明耀的欢喜来。

小鱼奋力游到岸边,身后拽着一个中年男人。

池故渊看到小鱼安全归来,松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踩到水里,帮小鱼将那个中年男人拖上岸。

小鱼一脸焦灼地帮中年男人做着心肺复苏,池故渊在一旁看着,他已经分不清她脸上究竟是雨水还是海水了。

中年男人慢慢醒了过来,吐出几口海水。

“汤叔叔。”小鱼惊喜地叫了声。

“看来心脏病又犯了啊。”汤叔叔从地上坐起来,他刚刚突然在船上晕了过去,如果不是小鱼及时救他,他可能会跟着船漂走,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很快陆陆续续有渔船归来,并顺便把汤叔叔的船也带了回来。

“小鱼又救了我一命。”汤叔叔对归来的渔民们说道。

渔民们直夸小鱼人美心善。

小鱼从渔民那里借来伞,和池故渊两人撑着同一把伞回家里换衣服。屋子里,池故渊始终沉着脸,紧蹙着眉:“你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可是如果我不做的话,汤叔叔就会有危险。”

“但你能不能先考虑下自己的人身安全,万一真的被海浪冲走了怎么办?”池故渊发起火来。

小鱼不知道池故渊究竟在生气什么,嘻嘻笑道:“放心吧,小鱼水性很好,一个人在海上漂了五年呢,大海就像我的第二个家,不会有危险的。”

池故渊发现跟她讲不通道理,恼怒地红着脸,甩门而去。

“你还没换衣服呢!”小鱼连忙追了出来,但池故渊已经消失在大雨中了。

小鱼也顾不得那么多,拿起伞就冲进大雨里,跟在池故渊的身后,路上到处坑坑洼洼的,泥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故渊哥哥,你等一下!”小鱼叫住他。

池故渊顿了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小鱼没料到池故渊会突然转身,她跑得太急,直接撞到池故渊的胸膛,蓝色的雨伞从手上脱落。

“故渊哥哥,你怎么了?”小鱼弄不懂池故渊为何生气。

“你就不能多爱自己一点吗?”

不管是守灯塔、平日里帮助别人,还是这次奋不顾身去救人,小鱼好像总是怀着一颗十分热忱的心,将其他人放在第一位。她守灯塔是想带人回家,她帮助人是将对方看作亲人一般,她救别人时也不会考虑自己会不会出什么危险。

这样过于无私和善良的性格,让池故渊感到生气,难道爷爷从来没有教过小鱼爱人时要先爱己吗?也是,爷爷都能守灯塔一辈子,早就将别人的幸福和快乐看作人生的全部,怎么可能考虑过自己的?

这样的无私,恰恰是自私,不管不顾,却伤害了最亲近的人。正是因为不关心自己,才会让身边人着急;正是爷爷守护灯塔的执念,即便爸爸已经在美国安家了,爷爷还要用一份遗嘱和一个约定将他拴在这里。

“你们太自私了。”池故渊一字一顿地说道,推开小鱼。

小鱼还想跟上来,却被池故渊大声喝止:“别再跟着我!我讨厌你!”然后转身朝前走去。

小鱼站在雨中,茫然地看着池故渊的背影,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了下来,与雨水混合在一起。

池故渊心乱如麻,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到了5月18号,他就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他再也不想去关心小鱼、关心岛民了。

守着这个破灯塔,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线。

池故渊拖着湿漉漉的身子回到灯塔里,冷得直哆嗦,开始有些后悔自己干吗这么意气用事。他向来不是个冲动的人,做任何事情前都会权衡再三,可是刚才他却像个青春期的大男孩,淋着雨跟一个女生说“我讨厌你”。

真的很幼稚。

这样看似很酷的下场就是他现在冻得牙齿直打战。

池故渊拧着衣服上的雨水,想着小鱼今晚应该是不会来灯塔了,便打算将衣服脱掉晾在一旁,然后钻进被窝里躺着。

池故渊刚脱掉上衣,突然房间的铁门“咯吱”一声被打开了。

他转过身去,看到小鱼正提着个塑料袋,拿着把雨伞站在门口。

池故渊突然心脏直跳到了嗓子眼,他看着小鱼那双美丽的眼睛,顿时脸上一阵炽热,反应过来后连忙“砰”地甩手将铁门关上。

小鱼被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

池故渊冷静了一会儿,因为尴尬,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你……”

他还没说完,就听见铁门之外的小鱼说道:“我给你带来了干的衣服,你换上吧。”随后是下楼的脚步声。

池故渊打开门,见地上放着个透明塑料袋,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楼梯口,那抹蓝色的身影在一个拐弯处消失了。

池故渊想喊住小鱼,可是喉咙干涩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他茫然地站了一会儿,退了回来,拿起地上的塑料袋。

塑料袋虽然沾了些水,里面的衣服却是干的。

池故渊心里一阵感动,小鱼的性格真是好到令他又气又怜,他换好衣服后躺到**,十点的闹钟响起,他按掉,然后定了十一点的闹钟。

池故渊每隔一个小时醒来一次,被凌晨两点的闹钟吵醒后他整个人完全清醒了过来,再无睡意。他看着空****的屋子,没了小鱼在身边,巨大的孤独感吞噬了他。

以前他在自己的公寓突然醒来,也会有这样的孤独感,那时候他总是用工作来转移注意力,现在他只能独自忍受着这份孤独,与黑暗做无声的对峙。

池故渊心烦意乱地打开窗子,坐到窗旁。风已经小了许多,雨也停了,海上风平浪静,仿佛刚刚那场狂风巨浪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他回到**,从书架上随便取了一本书,突然,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跟着掉了出来,他打开一看,应该是爷爷的日记,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守塔的情况。

池故渊翻了几页,通过字迹就能看出爷爷对这份职业有多么热忱。他随意地往后翻了翻,发现后半部分的字是倒过来的,记录的则是爷爷的心情。

上面详细地记录了三十年前,池故渊的父亲是如何毅然决然地离开远人岛,以及父亲走后,爷爷对他的思念之情。这份思念,爷爷从未亲口跟父亲说过,而是记在了这盛着满腹心事的笔记本里,无法与人诉说。

池故渊不由得有些动容,记忆中,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爷爷,或许是早已抱着一刀两断的决心吧,可是天底下哪有父母不牵挂自己的孩子?爷爷一直在等父亲回来,可是等到走的那一天,也没能等到。

池故渊将笔记本放回原位,蓦地发现书架上满满的一排,都是同样的笔记本。他借着昏黄的灯光一本本地读着,像是在读一本关于老人和灯塔的人生传记。

老人如何用尽一生,守着灯塔,守着这份带人回家的希望,自己的家却闹得支离破碎,妻子不理解他的做法,留下年幼的孩子,与他离了婚远嫁到陆地上,后来儿子长大成人,也抑制不住想要离开远人岛的蠢蠢欲动的心,一走就是三十年,这三十年里,老人从未见过儿子和孙子一面,实在是令人唏嘘不已……

池故渊再抬起头时,发现天已经亮了,他放下还未读完的日记,将设备间里的柴油发电机关了,然后躺回**继续看日记,看着看着,眼皮子不觉开始打架,沉沉地睡去。

池故渊在梦里见到了一位男人,以及他与灯塔的一生:

父亲母亲都是守塔人,他在灯塔出生,呱呱落地时第一声清脆的啼哭是从灯塔里传出来的。

他在灯塔长大,数着海上归来的渔船学会了算术,书架上的空位被一本本书填满。

在他十岁那年,他的父亲母亲为了抢救一艘补给船,被海浪卷走了,再也没回来。他就这样继承了父母的职业,成为最小的一任守塔人,二十年里守着灯塔无怨无悔。

在他三十岁的时候,岛上来了个十分漂亮的女人,他们一见钟情,在浪漫的海边星空约会,在灯塔前许诺相守一生。可是女人很快厌倦了守塔人枯燥的生活,她的心仍在陆地上,仍在那花花绿绿的世界中。他们孩子出生的第二年,女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岛,改嫁他人。

他含辛茹苦地抚养着孩子,从小就告诉孩子守塔人的使命,可是孩子和他的母亲很像,都向往更大更好的世界,后来孩子乘上一艘出海的客船,再也没有回来。

又一晃三十年过去了,他成了花甲老人,在这些漫长的岁月里,他终日与灯塔为伴,从未再见过孩子一面,他都是从别人那里得知孩子的消息。当他得知自己还有个孙子时,他感到无比欣喜,可是他没有想到,他一生都没能见到孙子……

泪水从池故渊的眼角滑落,他慢慢地睁开眼,猛然发觉自己梦见了爷爷的一生。

池故渊在房间里待了会儿,走出灯塔,已是正午时分了,太阳炽热地烤着大地,他的影子被缩成很小的一团。

他回到爷爷家,走到门口时,突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小鱼。

院子里的母鸡见到他一直“咯咯”叫个不停,池故渊听得心烦,索性推开没有完全关上的门,走了进去。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池故渊歪头瞥了一眼,看到了小鱼娇小的身影。他抿抿嘴,正思索着如何开口跟小鱼说话时,突然看到客厅桌子上摆放着的一瓶崭新的发胶,正是他在小卖铺里看到的那瓶“欧来雅”。

小鱼端着饭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池故渊甜甜一笑:“故渊哥哥,你回来了?”

她又像个没事人一样,池故渊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怔了一下,问小鱼:“这瓶发胶是怎么回事?”

“汤叔叔给我的。”

“他怎么会给你这个?”

“我昨天救了汤叔叔一命,他说什么都要感谢我,让我从他的店里挑一样东西。”

“然后你就拿了发胶?”

“嗯。”小鱼点头,“小鱼没什么需要的东西。”

池故渊又一愣,心里微微一动。他的喉头滚动了下,声音喑哑:“小鱼,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他只是路过,只是在她漫长的人生里短暂地停留一个月而已,她却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小鱼的眼眶突然红了起来:“我还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你才会讨厌我。”

池故渊微微愕然,慌忙解释:“不是!昨晚我不该那么说你的,对不起,我不是讨厌你,只是太担心你了。”

小鱼的表情瞬间从悲伤转为欢喜:“故渊哥哥担心我?”

是真话,但不知为何承认起来有些难,池故渊扭捏地“嗯”了一声,去看小鱼。小鱼睁大眼睛看着他,一蓝一褐的异瞳清澈无比,他心跳突然加速起来,竟有些手足无措。

“小鱼!”陶林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

小鱼和池故渊同时收回目光,去看陶林。

陶林看到池故渊,叫了声“池大哥”,然后开始说正事:“村长让我来通知,珍珠节在下周日举办。”

“珍珠节?”池故渊感到好奇。

“这是远人岛的一个节日,每年都会举办,每户人家都得参与,要么做后勤工作,要么派人参加比赛,最后评选出一位‘珍珠王’,可以获得三百块钱的奖金。”小鱼解释道。

“三百块钱?”池故渊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听到三百块钱会激动得差点儿跳起来,现在三百块钱于他而言,可以还清欠牛大爷一半多的债务。

他连忙问道:“比赛项目是什么?”

“游泳、皮划艇、冲浪……”

池故渊打断陶林的话:“怎么都是跟水有关?没有在陆地上的吗?”

陶林摇头:“珍珠节所有比赛项目都是在水上进行的。”

池故渊听得头疼,打算放弃,但又舍不得那笔奖金。

“除了冠军,第二名、第三名分别能得到两百块和一百块,其他没有得奖的参赛者也能得到十块钱的补贴。”小鱼知道池故渊怕水,“故渊哥哥,小鱼可以教你游泳,距离珍珠节还有一个星期,你肯定能学会。”

池故渊连连摇头,万一溺死了,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下午,池故渊照例去牛大爷那里修船,牛大爷使劲催促他:“俺还要用这船参加珍珠节比赛呢,你快点修好!”

池故渊深深体会到了被资本家剥削的无产阶级的辛酸,只能抓紧埋头苦干。

“珍珠节你参加什么比赛?”牛大爷问。

“什么都不参加。”

“啊……身强力壮的,怎么不参加?”

“我不会游泳。”池故渊坦诚地说道。

牛大爷顿时鄙视起来:“你爷爷可是拿过好多届珍珠节的游泳冠军哩,你作为他的孙子怎么这般不中用?”

看来在远人岛,不会游泳是件十分丢脸的事情,池故渊虽然有些动摇,但一想到溺水时的窒息感,又恐惧了。

他从小到大什么都不怕,不怕人心,不怕鬼,偏偏怕水,这是他唯一的弱点。

珍珠节要举办三天,这三天里所有渔船都拿来公用不出海捕鱼,等于池故渊没有了经济来源,没有经济来源就无法偿还牛大爷的债务。他一筹莫展,一边修着渔船,一边跟牛大爷讨价还价,但牛大爷压根儿不吃他这套,还说他再打歪主意的话就要加利息。

小鱼和陶林送了些糕点过来,池故渊坐在石头上吃着,觉得此刻灰头土脸的自己像极了时代广场午夜蹲在垃圾桶旁进食的流浪汉,他一阵心塞,暗暗想着等他离开这里,绝不再跟任何岛民有联系,他要将这段黑历史彻底封存。

“我想念小海了。”小鱼忽然说道。

“小海?”池故渊看小鱼。

“小海是个很可爱的男生。”小鱼甜甜一笑。

男生?池故渊更加好奇了:“他多大?”

“已经二十岁了。”

一旁的陶林提议:“那要不我们今天去看看小海吧?”

“好啊。”小鱼兴奋地点点头。

池故渊突然感到手中的糕点不香了,他站起身来,拍拍落在衣服上的糕点屑:“我也要去。”

小鱼感到为难:“小海住在另一座岛上,开船过去要三个小时,天快黑了,你得留下来守灯塔,我和陶大哥回来的时候才能找到方向。”

池故渊有些生气,沉下脸,闷声说道:“那你们去吧。”

“我今天先去看看小海,改天再带你去。”小鱼笑笑,和陶林一起离开了。

“那个叫小海的,很帅吗?”池故渊原以为小鱼身边玩得要好的同龄异性只有陶林一个,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叫什么小海的,这个名字一听就是小名,用小名称呼对方,而且还值得小鱼花三个小时去见他,可见关系不一般。

牛大爷似乎看出池故渊的心思,笑笑:“不光很帅,游泳比小鱼还厉害。”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个岛上的女孩子都喜欢游泳好的,这样比较有安全感,而且小海还救过小鱼,所以对于她来说很特别。”

牛大爷问:“你是不是吃醋了?”

“才没有!”池故渊黑着脸继续修补渔船。

池故渊回到爷爷家,小鱼已经离开了,给他留了晚饭,他加热后吃着,明明肚子饿得要命,却一点食欲都没有,他随便扒了几口,便去守灯塔了。

池故渊刚亮起灯塔的灯,突然又熄灭了,他去检查发电机,发电机出了点故障,他三两下便修理好了,现在他已经能够熟练地操控灯塔了。

他坐到**,拿了爷爷的日记本看着,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来到窗边,眺望着海面,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陶林的渔船。

他眼巴巴地望着,期望看到小鱼归来的身影,可海面上始终风平浪静,地平线上的太阳在一点点下沉,天色如同他的心情,越来越黯淡。

明明跟小鱼分开不过四个小时,他却无比地想念她,想到快要发疯。

他在想小鱼是不是已经跟小海见面了?两人是不是像久别重逢的故人,热泪盈眶地拥抱?再激动点可能会接吻……然后……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用“陶林也跟着去所以一定见不得小鱼跟小海亲热”这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

可是为什么陶林提起小海时也很开心呢?如果小鱼真的喜欢小海,陶林应该会回避吧?

池故渊的脑袋混乱极了,像一团缠绕在一起怎么也理不清楚的麻线,找不到出口。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这么在意一个女人。

真的如牛大爷所说,是吃醋吗?

池故渊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他习惯性地伸手进口袋里去掏手机,又摸到那个海螺,他将海螺放在耳边,听着里面的声音,仿佛真的是大海在歌唱。

听着从海螺里传来的声音,他渐渐没那么焦躁了。

到了夜里一点,小鱼和陶林终于回来了,池故渊一眼便认出了他们的船,这等待的时间里,每一分每一秒,比他在商场上谈判时等待对方亮出底牌的时间还要漫长。

他都快等成一块望妻石了。

看到船时,他满眼满脸染上了喜悦,他赶紧从灯塔上跑下来,跑得太急不小心崴了下脚,也顾不得去看脚伤,一心往小鱼那里奔。

欢喜和迫切得像个终于等到丈夫回家的“小媳妇”。

陶林将船停稳,小鱼从上面下来时摇晃了一下,陶林连忙伸手牵住她。

池故渊看到小鱼和陶林碰在一起的手,心里十分不爽,但又不好表现出来,沉住气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跟小海玩得太开心了,差点儿忘记了时间。”小鱼的眼底是藏不住的雀跃。

有那么开心吗?池故渊在心里小声嘀咕。

“今天守灯塔还顺利吗?”陶林问池故渊。

池故渊不想搭理陶林,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故渊哥哥,那小鱼先回去了。”来回六个小时的路途,小鱼折腾得有些累了,脸上带着倦容。

池故渊还想跟小鱼多说说话,但听她这么一说,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小鱼和陶林朝家的方向走去,池故渊看着他们的背影,双眉紧蹙。

明明小鱼以往都会陪他一起守灯塔的,但今天见了小海后,对他似乎变得冷淡起来,回来见面只说了两句话,也没有陪他继续守灯塔。

池故渊的心情越发郁闷,回到灯塔里,他躺在**,不知不觉又睡了一个小时,被闹钟吵醒,他关了重新定了一个小时后的,正要继续睡时,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故渊哥哥。”是小鱼的声音。

池故渊连忙从**爬起来,理了理睡乱的头发和衣服,去开门。

小鱼换了身衣服站在门口,问池故渊:“今晚需要小鱼跟你一起守灯塔吗?”

池故渊捣蒜般点头:“要要要。”

小鱼抿嘴一笑,走进屋里。她的头发应该是刚洗过,很柔顺,披在肩上,像美丽的绸缎。

原来她回家是洗澡去了,然后再来找他。

池故渊跟吃了蜜糖一样高兴,忙去整理床:“你应该累了吧,要不躺下睡觉?”

小鱼累得一沾到床便睡着了。她睡觉的时候很安静,身体微微蜷缩着,皮肤白里透红,像一个沉睡的洋娃娃。

池故渊看着小鱼,舍不得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他看了很久,抬眼扫到闹钟,连忙在闹钟响之前关掉,生怕吵醒小鱼。

池故渊在小鱼的身边躺下,她的脸朝外对着他,他侧过身子,继续注视着小鱼,他甚至都没察觉到自己的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贪恋。

小鱼醒来时,睁开眼对上的便是池故渊贴得很近的脸,她呆愣了几秒,眨了眨大眼睛,然后小脸倏地红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像在深海里默潜静止的鱼儿。

凌晨六点钟的闹钟准时响起,闹钟摆放在床头,小鱼伸手去关,而在睡梦中的池故渊也下意识地去摁闹钟,和小鱼的手交叠在一起。

小鱼的手被池故渊的手覆盖着,刹那间仿佛有股暖流从心里缓缓流过,她呆了呆,小心翼翼地去看池故渊。

池故渊没有摁到关闹钟的按钮,摸到的却是柔柔软软的东西,如棉花糖一般,他上瘾似的捏了好几下,慢慢睁开眼,才发现小鱼已经醒了,而他握住的,正是小鱼的手。

池故渊连忙将手抽回来,此刻竟羞赧得像青春期里面对心仪女生而手足无措的大男孩,他半坐起身子,尴尬一笑:“你醒了?”

“嗯。”小鱼顺势将闹钟关掉,房间安静了下来。

“睡得好吗?”池故渊问。

“嗯。”小鱼点头,“我梦到了小海。”

池故渊听到小海这个名字,又不开心了:“他有那么好吗?”

躺在他身边,梦里却是其他男人。

池故渊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委屈。

小鱼并不知道池故渊在吃醋,坦诚答道:“小海很善良,大家都喜欢。”

“游泳很好吗?”

小鱼只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会突然扯到游泳上:“当然好啊。”

他竟然输给了一个仅仅是游泳方面胜过自己的男人,他不服气极了,该死的好胜欲一下子上来了,他噌地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小鱼:“你教我游泳吧。”

小鱼诧异:“真的吗?”

池故渊无比坚定地点点头。

“太好了!”小鱼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我可以让小海也一起教你。”

为什么要让情敌来教自己?池故渊的内心是抗拒的。

灯塔的负一楼有个一米五深的蓄水池,正适合拿来学游泳,池故渊对这个地方很满意,毕竟是在室内,他可不想被围观者看到他这个初学者的糗样。

池故渊直接脱掉上衣,只留下一条大裤衩。

小鱼看着池故渊健硕紧致的身材,脸微微红起来,她一头钻进蓄水池里,在水中站稳:“故渊哥哥,我们先来学习闭气。”她一边说一边开始示范,原地一头扎进水里,然后又探出水面。

池故渊连脚碰到蓄水池的水都有些害怕,更别提在水中闭气了。

小鱼游到池故渊跟前,伸出手:“相信我,好吗?”

她的声音清亮,久久地回**在地下室里,一束光从地下室的正方形小天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蓝色的连衣阔腿裤漂在水面上左右浮动,遮住了她的脚,像一条美丽的鱼尾,她仿佛就是童话里走出来的小美人鱼。

池故渊有些看呆了,恍了恍神。

他曾是个冷漠的人,除了父亲以外他只相信自己,父亲曾告诫过他,连亲人也不能相信。

可是现在,他想试着去相信小鱼,不知道为什么,他内心深处很是笃定,小鱼不会伤害他。

池故渊慢慢地顺着梯子走到水中,牵住小鱼的手,他站立在水中,不敢动弹。

小鱼抿嘴一笑,缓缓地蹲下来,头没入水中。

过了很久小鱼仍没有上来,池故渊还紧紧地牵着她的手,他犹豫了一会儿,鼓起勇气一头扎了进去,不过只坚持了几秒,他就害怕地迅速钻出水面。

小鱼跟着浮出水面,笑道:“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下面我们久一点,憋够三十秒。”她的另一只手也去牵池故渊的手,两人十指紧扣,“我不会放开你的。”

这句话犹如铁铮铮的誓言烙印在池故渊的心里,他稍一顿,跟随着小鱼沉入水中,他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小鱼身上,渐渐忘记了恐惧。

水中的小鱼美得神秘,仿佛西域传说里的公主,五官精致,酒红色的头发披散开来,衬着雪白的肌肤。

但水很快灌入池故渊的耳鼻,他终于憋不住了,站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狂咳不止。

小鱼又带着池故渊练习了好几次闭气,等池故渊终于累得精疲力竭时,小鱼才肯下课。

池故渊一上岸就如同回到被窝里一般舒适自在,有安全感。

接下来的几天,池故渊在远人岛多了一项活动——学游泳,他虽然已经能够在水中扑腾着往前了,但只要松开小鱼的手,便又会立马陷入恐惧之中。

小鱼好几次试着抽回手,但都被池故渊死死地拽住,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小鱼心软,舍不得放开。

陶林经常没事就过来看小鱼和池故渊,他看到两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感到不悦,对池故渊说道:“池大哥,要不我来教你吧,娅茹的游泳就是我教的。”

池故渊拨浪鼓般摇头,他能看出陶林对自己存有一丝敌意,让陶林教,不等于自寻死路吗?

池故渊跟牛大爷请了一天假,和小鱼还有陶林去看传说中的小海。

他从灯塔“下班”回来后,特意用发胶在镜子前捯饬了很久,整齐往后梳的头发,加上胡子刮得很干净,整个人看上去很精神,抛开破旧的衣裳不谈,单看这张脸,似乎在纽约那个貌比潘安的公子哥儿又回来了。

小鱼在池故渊房间门口催了好几遍,等他打开门,小鱼看到突然变得精致的他有些讶异:“不是去见小海吗?为什么还要弄头发?”

“正是因为去见小海,所以绝对不能输。”

小鱼摇摇头,有些不解。

池故渊、小鱼和陶林三人上了渔船,清晨的大海在晨曦中慢慢苏醒,雾气缥缈,天空还是一片浅蓝色,慢慢地氤氲开了一道朝霞,船朝着那金光驶去。

行驶了近三个小时后,一座比远人岛小很多的岛渐渐出现在眼前,岛上树木丛生,远远地看去好似海上摆着盆翠绿青葱的盆栽。

三人从船上下来,小鱼并不急着去见小海,而是先带着池故渊在岛上转了一圈:“故渊哥哥,这便是我生活了五年的小岛。”

原来她五岁到十岁的这五年里,是一个人在这样一座岛上度过的,没有人烟,没有住所,只有满目的绿色,鸟儿从树林里展翅飞出,盘旋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啼叫,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沙沙作响。

除此之外,只剩下安静,像云端之上,深海之下,那般寂静无声。

“这五年里,你不会感到孤独吗?”池故渊感到心疼。

小鱼笑笑:“那时候小鱼还小,不知道孤独是什么,而且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创造快乐有很多方式,用沙子堆城堡、去树林里观察动物、在海里游泳……这些都是我的日常,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五年里,小海一直陪伴着我。”

小鱼站到海水**出来的一块礁石上,将手放在嘴巴上,吹了个声音悠扬的口哨,她水蓝色的裙摆随着风轻轻飘扬,面朝大海,如神圣高洁的海之女神。

过了一会儿,在小鱼眺望的方向,海面上浮出一个深灰色的鱼鳍,它缓慢地朝小鱼游来,眼睛也随之露了出来,圆圆的,小小的,充满友善,它向上弯着的嘴角好似在笑。

小鱼突然跳入海中,来到海豚的身边。见到小鱼的海豚兴奋地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飞溅起的海水溅了小鱼满脸。

小鱼并不恼,开心地大笑着,和海豚一同在海里嬉戏,她像一条轻盈自在的美人鱼,在海里无拘无束,快活玩耍。

“故渊哥哥,它就是小海!”小鱼朝池故渊大声介绍。

池故渊如同开了静音模式般,大脑瞬间凌乱,半晌,不确定地问了一遍:“你那天来见的小海就是它?”

“对啊,小海已经二十岁了,是个男孩子,十五年前就是它将我从海上救起的,它就像我的初恋。”小鱼嘻嘻笑道。

池故渊脸顿时黑了下来,倒不是这只海豚不可爱,而是搞了半天,原来他吃的是一只海豚的醋?

每次听小鱼提起小海时,他都抓心挠肺恨不得跟小海来场正面厮杀,却没想到他以为的情敌并不是人,而是一只海豚。

而且这只海豚并不讨厌他,海豚发出愉悦的声音,还将海水拍打到他的身上,摇着尾巴像是在讨好。

池故渊感到好气又好笑,他还曾自视甚高地想要练就游泳的本领跟这位情敌一较高下,但是,他作为一个人类,就算从小便开始学游泳,怎么可能厉害得过一只水中生物?

所以,他是不是可以放弃学游泳了?

“看来小海也很喜欢你。”小鱼甜甜一笑,她回到池故渊身边,牵起池故渊的手往海里走去,“走吧,去跟小海玩。”

池故渊刚开始有些胆怯,但被小鱼拉着,他慢慢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快踩不到底的地方,他有些慌了,忽然从腰部擦过一个滑滑的东西,海豚来到他跟前,咧着嘴朝他灿烂地笑着。

小鱼将池故渊的手放到海豚身上。

这是池故渊第一次触摸到真正的海豚,触感很奇妙。

海豚像个求抱抱的撒娇小孩儿,晃了晃脑袋,吸了口海水后喷在池故渊的脸上。

池故渊被突如其来的海水咸得睁不开眼睛,他抹了把脸。

“我的游泳是小海教会的,你只要抱着它,它便会教你怎么游泳。”小鱼亲了亲海豚,对着它眼睛下方的耳朵说了些话。

海豚似乎听懂了,点点头。

“你们能交流?”池故渊诧异极了。

“嗯。”小鱼让池故渊抱着海豚,“小海说愿意教你游泳。”

池故渊只觉得神奇,他抱住海豚,海豚向前慢慢地游去,他的身子漂浮在水面上,感受着水的浮力。

突然,海豚调皮地转了个弯,池故渊手滑没抱稳,整个人头朝下跌入海中,他还来不及反应,海豚又将他顶出水面,他趴在海豚的背上,海水的腥咸弄得他的喉鼻十分难受,他过了好大会儿才缓过神来,双手仍紧紧抱着海豚。

“小鱼,快帮我!”池故渊朝小鱼喊,

小鱼只是在海豚的周围游来游去,灿烂笑道:“放心吧,小海是救人的海豚,不会害你的,它只是喜欢恶作剧罢了。”

海豚发出得意的嘶鸣,它继续往前游。

池故渊紧紧地拽着它的鱼鳍,生怕又被它甩飞,还好小鱼始终跟在他们身旁,池故渊才安心了些。

一直被晾在岸上的陶林看到他们玩得那么欢,感到有些失落,他猛地扎入海里,游到海豚身边,朝海豚摆了几个手势,他往左边挥手,海豚便往左摇头,他往右边挥手,海豚就往右。

陶林和海豚玩得不亦乐乎,但抱着海豚的池故渊可就惨了,他一个没抓牢,又沉入海中,他在水中拼命地挣扎。

小鱼潜至他跟前,她用表情和手势示意他不要挣扎,慢慢放松。

这次小鱼没有再心软地去抓他的手,而是等着他克服对水的恐惧。

池故渊听从小鱼的话,没有再扑腾,他不让自己使任何力气,渐渐地,他的身体在海水中浮了起来,他用力向后蹬了几下腿,往前游了几步。

小鱼满脸笑意地看着他:“故渊哥哥真棒!”

海豚也替池故渊感到高兴,跳出水面后,又“扑通”跳入水中,溅起一朵朵浪花。

珍珠节很快到了,沙滩上挂起一个简陋的红色横幅,年份的末尾数能明显看出是新贴上去的。

远人岛就好似新年般热闹,岛民们聚集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大声说话,池故渊环顾四周,远人岛的大部分年轻人都外出谋生了,留在岛上的人老龄化有些严重,三分之二都是年过半百的老人。

喇叭里回响着村长的声音:“我宣布,第100届远人岛珍珠节开幕了!”

这个节日,竟一代代传承下来,保留了一个世纪。

远人岛虽小,却有它独特的魅力和人文风情所在,池故渊不禁有些动容。

汤娅茹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到了个子高高的池故渊,连忙凑了过来,问他:“你是不是这个月18号离开远人岛?”

汤娅茹穿着条连体的泳衣,她的身材有些干瘪,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稚气未脱,很像复古画报里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女学生。

池故渊点点头。

汤娅茹眉开眼笑,拉着池故渊的手:“我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你走的时候记得叫我啊。”

池故渊皱眉,他记得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没有带你走的打算。”

“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带我走。”汤娅茹可怜巴巴地看着池故渊,“我可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岛上。”

“远人岛不是每个月都有往返的客船吗?你为什么不坐那个离开?”池故渊问。

“我爸特意跟船长嘱咐过,如果我上船的话,船长有权把我腿给打断,但是如果我跟你走的话,我爸肯定会答应,听说你在美国混得很不错,我上网查过,你还挺有名气的。”汤娅茹的眼里流露出对池故渊的崇拜之情。

这时,小鱼走了过来,看了看池故渊被汤娅茹挽着的胳膊。

池故渊见到小鱼,连忙挣脱开汤娅茹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似乎想把刚刚的误会拍开。

汤娅茹看看小鱼,问池故渊:“那你打算带小鱼走吗?”

池故渊一愣,他确实想过带小鱼走,可是他知道小鱼无法离开远人岛,他顿了顿:“如果小鱼愿意的话,我会带她走。”

小鱼眼里的光瞬间消失了,脸色黯淡下来:“我不会离开远人岛的。”

果然如池故渊料想的答案一样,他的心一沉。

“那我代替小鱼照顾你便是,小鱼会做的我都会做!”汤娅茹不肯放弃。

池故渊没有回答汤娅茹的话,他往前走去,汤娅茹不依不饶地追在他身后。

小鱼看着池故渊的背影,感到很失落。

珍珠节的开幕式上,村长致完开幕词后,岛民们自发地上台表演。开场是陶林的妈妈陶姨,她的海豚音在远人岛是出了名的,她一个人仿佛是一支交响乐团,声音铿锵有力,唱完后众人纷纷喝彩。

随后是牛大爷和花婆婆表演的二人转,两人平时只要碰着面就喜欢斗嘴,说话内容都很逗,牛大爷老说花婆婆一把年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花婆婆则嘲弄牛大爷一辈子打光棍儿。

其实牛大爷一直把花婆婆当女神看,怕她太漂亮会被其他人抢走,但他知道花婆婆一直在为丈夫守寡,所以心里的喜欢到了明面上就变成了玩笑话,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打趣了对方大半辈子。

池故渊看着一个又一个精彩的节目,虽然并不完美,瑕疵百出,却很吸引人,岛民们热情朴素的性格和平淡是真的人生态度莫名地打动了他。

珍珠节的比赛项目并没有分青年组和老年组,据说原先是分组的,但是老年人集体抗议此举是歧视,村长在老人们的“示威”下哭笑不得地放弃了这个做法。

事实证明,远人岛的老人们完全拿出了一副“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你大妈永远是你大妈”的架势来,很多老年人比年轻人身姿还矫健,在水里灵活得像一条鱼。

池故渊报名的游泳项目安排在第三天,海面上拉起了水线,往返共一百米,他因为这个比赛失眠了整整一个晚上,睁着眼睛守灯塔到天亮。

小鱼看出池故渊很紧张,安慰他道:“放心吧,我会在你附近跟着的。”

游泳项目的参赛者多达三十人,但大部分是年轻人,老年人不屑于参加这么简单的活动。

裁判一声令下,许多参赛者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池故渊还要先潜水,然后放松,浮到水面再蹬腿,完全是初学者的操作,直接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池故渊慢吞吞地游着,他原本还雄心壮志地想要拿到第一名,但现在看来,拿个重在参与奖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曾想过放弃这个比赛,可是他不想让小鱼失望,这个岛上所有人都会参与珍珠节的活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想要融入他们,融入这个岛的生活。他不明白究竟是为了小鱼,还是为了更顺利地离开。

池故渊思绪复杂地想着,在水里失了神,一直停滞不前,等他反应过来时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其余参赛者都在往回游,与他背道而驰。

那一刻,恐惧感又席卷了他,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或者抓住什么,可是他碰到的除了水,只有水。

池故渊害怕地开始扑腾起来,他的喉咙灌入大量的海水,呛得他十分难受。

“小鱼……”池故渊想要喊小鱼的名字,可只要一开口,海水就涌进口腔,他被腥咸的味道充斥着,几乎麻痹了知觉。

他的四肢变得僵硬起来,不断地往下沉,小鱼曾教给他的闭气与换气的方法,在这一刻被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他以为自己要溺亡时,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回想起的不是让他牵肠挂肚的纽约金融街,不是大笔大笔挥霍和进账的钞票数目,而是小鱼,她总是甜美地笑着,她总是带着金鱼般七秒的记忆一次又一次地对他好。

无论他说话多么难听,做的事情多么过分,她宁愿自己流着眼泪,也不会去苛责他和反驳他,她总是一脸和善地跟他讲道理,用她那颗真挚而单纯的心慢慢融化他。

他明明认识小鱼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的笑容,就已经深入骨髓。

小鱼及时出现在池故渊的面前,她像一条从大海深处游来的美人鱼,神秘而圣洁,她捧着池故渊的脸,嘴对嘴亲了上去,给他渡气。

两片柔软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小鱼的气息传入气管,池故渊仿佛在一瞬间清醒了过来,蓦地睁大眼睛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