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里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从废墟中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提醒着人们白天的灾难并非噩梦。
“吱呀”一声轻响,小院的木门被推开。
陆骁回来了。
他身上那身军装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混合着泥浆、雨水和汗水,沉重地贴在身上。从头到脚,他仿佛刚从泥潭里被捞出来,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处理完营区所有的紧急善后,安顿好每一个劫后余生的战士和家属,他才拖着一副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这个唯一能让他心安的地方。
他没有回房,甚至没有开灯。
男人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打上一桶冰冷的井水,就着朦胧的月光,从头到脚浇了下去。冰水冲刷掉满身的污泥,也让他那因极度疲惫而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换上干净的衣服后,他走进客厅,没有去碰**熟睡的孩子,也没有去打扰妻子,只是在黑暗中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的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目光一动不动地胶着在主卧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无声地开了。
顾清欢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窗外的星辰还要清亮。
她好像知道他会在这里等她。
两人没有言语,顾清欢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温水,然后走到他面前,将搪瓷杯子递了过去。
陆骁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落到那杯平平无奇的水上,然后伸出那双布满划痕和老茧的手,接了过来。
他仰头,将整杯水一饮而尽。
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随即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生机,瞬间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
身体里每一个因为过度透支而尖叫的细胞,都被这股暖流温柔地抚平。断裂的肌肉纤维在重新连接,酸痛的关节被一一修复,就连大脑深处那根因持续紧绷而快要断裂的弦,也彻底松弛下来。
仅仅几秒钟,持续了超过二十四个小时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便被一扫而空。
身体,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陆骁捏着空空如也的搪瓷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起头,一双利目灼灼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今天……”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打磨过,“谢谢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其沉重。
他谢的,不是这杯水。而是那栋楼里的上百条人命,是整个家属院的安危,是她创造的那个“奇迹”。
顾清欢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我们是夫妻。”
一句“我们是夫妻”,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屋外,雨水顺着破损的屋檐滴滴答答地落下,敲打着所有人的心弦。
陆骁的目光从未有一刻离开过她的脸,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有震撼,有不解,有探究,还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得到的……敬畏。
终于,他开口了,每一个字都问得极其艰难。
“清欢,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让周围的空气都泛起了圈圈涟漪。
看见顾清欢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陆骁几乎是立刻、急切地补充道:“我不是在怀疑你!”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那股属于军人的压迫感在这一刻**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坦白的脆弱。
“我只是……想知道。”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该如何,才能更好地……保护你。”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家属院里威严如山的男人,在说出这句话时,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无措。
他看过了太多生死,也自认见识过这世上足够多的奇闻怪事。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那神乎其技的预判,那分毫不差的指令,那匪夷所思的救援方式……
他意识到,自己的妻子,这个他名义上应该保护的女人,拥有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神秘力量。
而他,这个丈夫,除了像个执行命令的士兵一样去挖土,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让他恐慌。
她伸出手,覆盖在他那只紧紧攥着、青筋毕露的大手上,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陆骁,”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还是顾清欢。是你的妻子,是思甜和思远的妈妈。”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有足够的时间沉淀进他的心里。
“我只是……比别人多了一些特殊的‘运气’,也懂一些别人不懂的‘知识’。”
她没有解释灵兽园,那太过惊世骇俗。但她给了他一个可以接受的台阶,一个足以构建信任的答案。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反问道:“如果我告诉你,我能听懂大黄在叫什么,能让蜜蜂听我的话去啃树,甚至能提前感觉到山要塌下来……你,会怕我吗?”
陆骁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没想过答案会是这样。
害怕?
他会害怕一个能从天灾手里抢回上百条人命的女人吗?
下一秒,陆骁猛地站起身,巨大的力量将顾清欢一同带了起来。他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伸出双臂,将她死死地、用力地圈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是一个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的拥抱。
男人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头顶。
他用行动回答了她的问题。
良久,他那被情绪浸染得无比沙哑的声音,才在她耳边响起。
“我不怕你。”
他收紧手臂,仿佛要拥住自己全世界的珍宝。
“我只怕……我没有足够的能力,能一直站在你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