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是害怕。它以前的主人,喜欢用那种带铜扣的皮带抽它。特别是……在它护食的时候。”
顾清欢的话音落下,整个犬舍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
那只叫“赤焰”的昆明犬,在铁门后发出一声悲鸣,将头深深埋进自己的前爪之间,全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胡……胡说!”一个负责“赤焰”的年轻战士下意识地反驳,可他的话刚出口,就看到人群里另一个管档案的文书兵,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军犬队长张远目光如电,立刻扫了过去:“小李,怎么回事?”
那个叫小李的文书兵,嘴唇哆嗦着,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份档案夹,声音发颤:“队……队长……顾老师她……说得没错。”
他咽了口唾沫,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艰难地开了口:“‘赤焰’是从地方公安系统转过来的,档案里……有记录。它的第一任主人,是个酒鬼,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后来就是因为虐待警犬,被开除公职了……处分记录上写着,他最常用的工具,就是……一根旧的、带铜扣的武装皮带。”
轰!
最后一点侥幸,最后一点怀疑,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如果说X光片是科学的铁证,那这份来自官方档案的记录,就是无可辩驳的人证!
之前还嘴硬的老驯养员,身体晃了晃,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在了墙上。他看着“赤焰”,又想起被自己骂了一年“懒骨头”的“黑豹”,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里喃喃着:“我……我这一辈子……都训了些什么狗东西……”
王兽医扶着自己的老花镜,镜片后的双眼,已经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彻底的茫然。
他研究了一辈子西兽医,相信数据,相信仪器,相信解剖学。可眼前这个女人,她用的又是什么?读心术吗?
“顾老师!”
张远猛地一个立正,对着顾清欢,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他身后的所有战士,无论年轻还是年长,全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眼神,已经和看部队里的高级专家无异。
“您……您再帮我们看看这一只!”张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他亲自在前面引路,将顾清欢带到了犬舍最深处的一个独立隔间。
隔间里,是一条毛色油亮、肌肉线条流畅匀称的德牧。它看上去神采奕奕,眼神明亮,没有任何病态或孤僻的迹象。
“这是‘闪电’。”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非常精干的年轻驯养员走上前来,语气里充满了惋惜和不甘,“顾老师,它是我们这一批里,所有生理指标测试的冠军!速度、耐力、咬合力,全是第一!但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它有个致命的毛病。一听到鞭子、或者皮带抽在空中的那种‘咻’的一声,它就彻底完了。会当场吓得大小便失禁,缩在角落里发抖,根本无法执行任务。我们用尽了所有办法,脱敏训练、奖励引导……全都没用。王兽医也检查过,生理上没有任何问题。我们……我们都以为,它是天生胆子小,是骨子里的毛病,改不了了。”
这是整个军犬队的遗憾。一柄最锋利的剑,却有着最脆弱的剑鞘。
陆骁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他看到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条叫“闪电”的德牧,那条狗在看到这么多人围观时,显得有些不安,但并没有过激的反应。
“天生的胆小?”顾清欢轻轻重复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
她转头看向那个年轻的驯养员:“这不是胆子小,这是心病。心病,得用心药来医。”
她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对张远说:“能让我和它单独待一会儿吗?或者说,让我跟它‘聊聊’。”
“聊聊”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此刻在众人听来,已经具备了某种神圣的魔力。
“清场!”张远毫不犹豫地对身后下令,“所有人,后退二十米!保持安静!”
战士们迅速而无声地退开,在远处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骁抱着女儿,牵着儿子,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像一座沉默的守护神。
在几十道紧张、好奇、敬畏的目光注视下,顾清欢缓缓走到“闪电”的犬舍门前。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蹲了下来,与铁门后的“闪电”平视。
然后,她开口了。
一连串低沉、温柔、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音节,从她口中流淌而出。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那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不仅是面前的“闪电”愣住了,在它身后,在整个长长的犬舍通道里,那几十条刚刚还因为陌生人的气息而有些躁动的军犬,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狂吠的,停了。
低吼的,没了。
焦躁踱步的,也站定了。
所有军犬,无论品种,无论性格,全都齐刷刷地安静下来,然后,它们做出了一致的动作——匍匐在地,将头颅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耳朵微微翕动,仿佛在聆听着世界上最神圣的圣谕。
远处的战士们,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是什么场面?
万犬来朝吗?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闪电”,更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它一开始因为恐惧而瑟缩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它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仿佛有着能安抚一切风暴的海洋。
顾清欢打开犬舍的门,走了进去。
“闪电”没有躲,反而迟疑地朝她走近了一步。
顾清欢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它的头顶,口中那无人能懂的兽语,依旧在继续。
她在告诉它:“别怕,那都过去了。”
“你已经长大了,变得很强壮,比任何打你的人都强壮。”
“那个声音,不可怕。那只是空气的哀鸣。”
“你是‘闪电’,你应该比风还快,比雷霆还猛。”
“闪电”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它巨大的头颅,慢慢地、试探性地,靠在了顾清欢的膝盖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水汽,最后,它闭上眼,发出一声如释重负般的、长长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欢站起身,牵着“闪电”走出了犬舍。
一人一犬,沐浴在阳光下,和谐得像一幅画。
张远看着判若两犬的“闪电”,激动得手心都在冒汗,他对着那个年轻的驯养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考验的时刻,到了。
年轻的驯养员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了一根训练用的短鞭。他走到二十米开外,看着顾清欢和“闪电”,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用力一甩!
“咻——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破空声,在寂静的训练场上炸响!
“闪电”的身体猛地一颤,肌肉瞬间绷紧,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反应!
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失败了吗?
可是,预想中崩溃倒地、大小便失禁的场面,没有发生。
“闪电”只是抖了一下,它没有逃,也没有叫,而是猛地回头,用一双充满依赖和询问的眼睛,死死地看向顾清欢!
顾清欢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它,轻轻地、肯定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点头。
仿佛一道指令,一道赦免,一道开启枷锁的钥匙!
“闪电”眼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恐惧,瞬间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凶猛的情绪所取代!
它猛然转过头,死死盯住那个拿着鞭子的驯养员,四肢伏低,龇起雪白的獠牙,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低沉、凶狠、充满战意的咆哮!
“嗷——呜——”
那声音里,再也没有半分恐惧,只有被挑衅的愤怒和准备撕碎敌人的昂扬斗志!
全场死寂。
年轻的驯养员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鞭子,又看看那只判若两犬的“闪电”,彻底傻了。
顾清欢伸出手,安抚地摸了摸“闪电”的背。
她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全场那一张张呆滞的、写满不可思议的脸,平静地开了口。
那声音,像一记最终的重锤,砸在每个人的世界观上。
“它的恐惧,已经被我换成了愤怒。”
“从今天起,这个声音对它而言,不再是痛苦的记忆。”
“而是,战斗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