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整个兽医站,落针可闻。
十几双眼睛,像是被钉子钉死在了手术台上那条军犬身上。
那声细若游丝的“呜咽”,是幻觉吗?
还是……军犬在彻底断气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动……动了……”一个喉结滚动、离得最近的小战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指,直勾勾地指着前方,“我看见了!疾风的耳朵……它又动了一下!”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冰封的湖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这一次,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耷拉着的耳朵,确实是微不可查地,又抽搐了一下。紧接着,那微弱的呜咽声,又断断续续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了一丝。
活的!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脑子里轰然炸开!
角落里,一直抱着胳膊、满脸刻着“荒谬”二字的王建国,脸上的肌肉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没人敢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粗重的呼吸声,证明着这里还有活人。
“不对劲……”军犬队长张远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他那常年在野外练就的鼻子,忽然捕捉到了一丝诡异的变化。他用力抽了抽鼻子,满脸都是困惑。
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还有刺鼻的来苏水味,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吃”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股从油纸包里散发出来的、奇异的草木清香。那味道不再是之前那缕需要仔细分辨才能捕捉到的气息,而是像有了生命一般,正以一种霸道却温和的方式,一寸寸地,净化着这片被死亡气息笼罩的空间。
“你们闻到了吗?”张远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
“闻到了……队长,这味儿……咋越来越浓了?闻着……闻着咋感觉脑子都清醒了?”
“是……是从疾风的伤口上散出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拉回那团深褐色的药泥上。
这一看,十几个人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阵阵发麻。
只见那片被药泥覆盖的创口边缘,那些因为蛇毒蔓延,而在皮下浮现出的、如同黑色蛛网般的恐怖纹路,正在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从边缘开始,一寸寸地变淡、消退!
那景象,不像是药物在发挥作用。
那更像是一块活着的、饥饿的海绵,正在贪婪地,将那些致命的毒素,从疾风的身体里,硬生生地吸出来,退回到药泥之中!
“血!血真的止住了!”一个战士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之前,即便是用了部队里最好的止血粉,伤口边缘依旧在不停地渗着细密的血珠。可现在,那些血珠,全都凝固了!
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王建国的天灵盖上。
“不可能!这是幻觉!是光线的问题!”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他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是集体癔症,是病急乱投医产生的心理暗示!他要用科学,用他最信赖的工具,来戳破这个荒唐可笑的谎言!
他疯了一样冲回自己的工作台,一把抓起挂在墙上,被他擦得锃亮的听诊器,几乎是扑到了手术台边。
“都给我让开!”他粗暴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小战士,双眼赤红,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要把最后的筹码都压上去。
陆骁抬起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但没有阻止。
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只手悬在伤口上方,像一头守护着幼崽的孤狼,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王建国颤抖着手,将冰凉的听诊器探头,重重地按在了疾风的胸口。
他紧闭着双眼,侧耳倾听,脸上是癫狂的、等着谎言被戳破的狰狞。
一秒。
两秒。
他脸上的狰狞,忽然僵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愕然。
然后,是彻底的、见鬼一般的空白。
没了。
之前那种微弱、紊乱、如同残烛之火随时会熄灭的心音,彻底消失了。
他的耳朵里,此刻回**着的,是——
咚……咚……咚……
一声,一声,又一声。
缓慢,沉稳,却如同黎明时分的战鼓,充满了无可辩驳的、强悍的生命力!
这哪里是一颗濒临衰竭的心脏!
这分明是一台刚刚重启,正在重新积蓄力量的强劲引擎!
每一声心跳,都像一记无情的铁锤,狠狠砸在他那用几十年经验和无数本《兽医手册》堆砌起来的、坚不可摧的科学认知上。
“哐当——”
听诊器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的声响在死寂的兽医站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建国踉跄着后退,一屁股撞翻了身后的金属托盘,手术剪和镊子哗啦啦掉了一地。他却毫无反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没了……我的书上没写过……这不可能……这不是科学……”
他这辈子摸过上千条军犬,救回来的,治不好的,他心里都有一杆秤。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把他那杆秤,给活生生掰断了。
没人理会失魂落魄的王建国。
因为更加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快看!眼睛!疾风的眼睛动了!”
只见疾风那紧闭的眼皮,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在十几双眼睛惊喜到近乎贪婪的注视下,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浑浊与死气已经彻底褪去。
那双露出来的眼眸,虽然还带着一丝虚弱,却清亮无比,像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
它没有看周围任何一个为它欢呼雀跃的战士,也没有看那个已经世界观崩塌的兽医。
它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单膝跪在它身前,为它挡住全世界的男人身上。
“呜……”
又是一声低低的呜咽。
这一次,不再是茫然,不再是本能,而是充满了无限的依赖、委屈,以及失而复得的孺慕之情。
这声呜咽,像一道横空出世的惊雷,彻底劈开了陆骁那用钢铁意志铸成的外壳。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俯下身,伸出那双沾满尘土和血迹的大手,一把将疾风的头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坚硬的下巴,抵着疾风温热的额头,来回摩挲。
这个流血不流泪的钢铁硬汉,此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声音哽咽到不成样子。
“好兄弟……你活过来了!你他妈的……活过来了!”
“嗷——活过来了!”
“疾风活过来了!”
压抑了许久的激动与喜悦,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引爆了整个兽医站!
战士们再也抑制不住,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粗野的叫好。他们又哭又笑,相互拥抱着,狠狠捶打着对方的后背,用最直接、最质朴的方式,庆祝着这位无言战友的重生。
军犬队长张远通红着眼,大步走到陆骁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拍在了陆骁那宽厚而坚实的肩膀上。
一拍,两拍,三拍。
每一拍,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无以言表的感激,以及最深刻的敬佩。
“陆骁,”张远的声音沙哑得像在沙砾上磨过,却字字铿锵,“之前,是我混蛋!我给你,给嫂子道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仍在发生着奇迹的伤口,眼神里充满了郑重与敬意。
“你爱人,是疾风的救命恩人!是我们整个军犬队的恩人!”
恩人。
这两个字,掷地有声。
陆骁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是劫后余生的平静。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别这么说,是清欢心善。”
张远看着他,又看了看怀里那条重新焕发生机的军犬,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脸上的激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着敬畏与渴望的复杂神色。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问一个天大的秘密。
“陆骁,兄弟我……我多问一句……嫂子那儿……这种神药,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