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顾清欢那句清清淡淡的问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陆骁用夜色编织的伪装。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外屋的陆骁僵在原地,他能感觉到里屋那道平静的视线,没有惊慌,没有质问,只是那么穿透门帘,静静地落在他身上。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低沉地回应:“屋里有点闷,我起来透口气。”
“嗯。”里屋只传来一个单音节的回应,再无他话。
陆骁没有再动,他缓缓退回到行军**,重新躺下,双眼睁着,直直地望着漆黑的屋顶。他第一次在一个他自认为绝对安全的环境里,感受到了一种被审视的、旗鼓相当的压力。
这个女人,就像一只看似温顺的猫,却在他放松警惕的瞬间,亮出了深藏在肉垫里的利爪。
第二天一早,家属院里便被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填满了。七零年代的清晨,总是这样充满了鲜活而嘈杂的人间烟火气。
顾清欢起得很早,已经给两个孩子穿好了衣服,正用温水给他们擦脸。陆骁走出外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她做事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有条理,两个孩子在她手底下乖巧得不像话。
“我去做饭。”顾清欢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随口通知,然后便走向了厨房。
陆骁的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记得很清楚,以前的顾清欢,是不会做饭的。她从小身体就弱,嫁过来后更是病体缠身,厨房里的活计,她几乎从未沾过手。
很快,厨房里就飘出了玉米糊糊的香气。
早饭桌上,气氛依旧沉默。赵秀兰和张桂花似乎因为昨天在陆骁面前丢了脸,都板着脸,吃饭的动作弄得叮当响。
就在这时,张桂花眼珠子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碗筷,对着赵秀兰大声说道:“妈,今天供销社那边好像有肉卖,说是从乡下收来的土猪,肥肉多。咱们家这个月的肉票还没用呢,要不我去排队买点回来,给陆骁补补身子?”
这话听着是心疼弟弟,实则是在提醒婆婆,家里的票证和钱都在你手里,该拿出来了。
赵秀兰一听,脸上立刻露出肉疼的神色。肉票金贵,她还想留着月底给大孙子解馋呢。她有些犹豫:“这……今天再去,怕是排不上了吧?”
“怎么会!我听王家媳妇说,早点去肯定有!”张桂花立刻反驳,视线有意无意地瞟向顾清欢和两个孩子,“再说了,陆骁这次出任务那么辛苦,瘦了一大圈,总不能让他跟着某些人天天喝这清汤寡水的吧?”
矛头,最终还是指向了顾清欢。
顾清欢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刺,只是慢条斯理地喂着陆思远喝完最后一口糊糊,然后才抬起头,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对陆骁说:“嫂子说得对,你是该好好补补。”
她顿了顿,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借机索要肉票的时候,却话锋一转,看向了屋梁。
“我记得,你去年冬天回来探亲的时候,好像带回来一小块腊肉,说是你们部队自己腌的,味道特别好。当时我病着,没什么胃口,妈就说先替我收着,等我身体好了再吃。”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那块腊肉……现在还在吗?”
“唰”的一下,张桂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赵秀兰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眼神躲闪,端着碗的手都有些发抖。
那块腊肉,足有两三斤重,是陆骁特地从边防带回来的好东西,油汪汪的,香得能把人的魂都勾走。当时顾清欢病得下不了床,赵秀兰心疼东西放坏了,又见儿媳妇那半死不活的样子,便做主将那块腊肉……给大儿子一家打牙祭了。
这件事,她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顾清欢一个病秧子更不可能知道。谁能想到,时隔大半年,竟被她当着陆骁的面,轻飘飘地提了出来!
陆骁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他锐利的目光从他母亲和嫂子慌乱的脸上一一扫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没说话,但饭桌上的气压,却瞬间降到了冰点。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张桂花第一个跳了起来,色厉内荏地嚷道,“什么腊肉?我怎么不知道!你一个病得快死的人,记错了吧!”
“是吗?”顾清欢歪了歪头,眼神清澈而无辜,“可能是我记错了吧。不过,我记得当时那块腊肉是用油纸包着的,外面还用红色的细麻绳捆了三道,挂在厨房的屋梁上。嫂子,厨房你天天进,难道一次都没瞧见吗?”
细节,无可辩驳的细节。
张桂花彻底哑火了,求救似的看向赵秀兰。
赵秀兰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辩解:“那……那肉放久了,怕是要生虫……我就……就先处理了……”
“处理了?”陆骁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骇人的寒意,“怎么处理的?”
赵秀兰不敢看儿子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就……就吃了……”
“谁吃了?”陆骁步步紧逼。
“……”赵秀兰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一张老脸羞臊得通红。
一场家庭内部的“财产纠纷”,就这么被顾清欢四两拨千斤地揭开,并将所有的矛盾焦点,都推到了明面上。她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指责,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来得更狠,更诛心。
陆骁站起身,将碗里剩下的半碗糊糊喝完,然后看着脸色惨白的母亲和嫂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挣的钱,寄回来的票,是给顾清欢和两个孩子用的。以后,我的津贴和票证,我会直接交给她。”
说完,他看也不看震惊的众人,转身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大黄狗温顺地趴在墙角晒太阳。见到陆骁出来,它只是抬了抬眼皮,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陆骁在它面前站定,这只狗,他听说了,是顾清欢捡回来的。它只听她一个人的话,对其他人,包括他这个家的男主人,都充满了警惕。
这就像一个缩影。这个家,这个妻子,似乎都在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建立起了属于她们自己的、外人无法踏足的秩序。
晚上,天气骤然转凉,刮起了大风。外屋的窗户糊的纸早就破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行军**的被子跟冰窖似的。
半夜,里屋传来了陆思甜带着哭腔的叫声。
“妈妈……冷……怕……”
顾清欢立刻将孩子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可孩子像是做了噩梦,哭闹不止,小手还在空中乱抓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爸爸……要爸爸……”
陆骁在外屋听得一清二楚,他披上衣服,走到门帘前,迟疑了一下,还是掀开了帘子。
“怎么了?”
灯光下,陆思甜哭得小脸通红,一见到他,立刻伸出小手:“爸爸,抱!”
一个父亲,无法拒绝自己女儿的请求。陆骁走过去,有些生硬地将女儿抱进怀里。小丫头立刻像只树袋熊一样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把冰凉的小脸贴在他的颈窝里,渐渐停止了哭泣,却依旧抽噎着不肯松手。
顾清欢看着这一幕,轻声开口:“外边冷,行军床又单薄,你今晚要是睡那儿,明天非得着凉不可。”
她将被子往里挪了挪,空出了靠外的一大块位置,语气平静无波。
“今晚,就睡炕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