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家属院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有人家烧的是玉米糊糊,有人家炖的是萝卜白菜,偶尔能闻到一丝肉味,那准是哪家又有好事了。
陆家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穿军装的高大身影出现在门口。
陆骁背着硕大的军用帆布包,站在院门口,愣住了。
这还是他记忆中那个破败萧条的家吗?
院子被扫得干干净净,地面平整,连个烟头都看不见。西屋的窗户纸换成了崭新的玻璃,在夕阳下反射着温暖的光。墙角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像部队里的豆腐块似的,透着一股利落劲儿。几只老母鸡在院子里悠闲刨食,羽毛油光水滑,体态丰腴,一看就是养得极好。
最让他心头巨震的,是院子里的两个孩子。
陆思远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小棉袄,头上戴着虎头帽,小脸红扑扑的,正有模有样地拿着一把米粒在喂鸡。那小胳膊小腿的,比他走时胖了一大圈,眼神里也没了过去的怯懦。
陆思甜更是变化惊人。原本瘦得像根豆芽菜、风一吹就倒的小丫头,现在穿着大红色的新棉袄,脸蛋圆润得像个小苹果,追着鸡跑,发出银铃般的咯咯笑声。
“咦,这鸡怎么不吃我的米呀?”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嘟囔着。
“你撒得太散了,鸡找不着。”陆思远像个小大人似的,老成地指导妹妹。
陆思远最先发现了门口的人。小家伙手一抖,米粒撒了一地,迟疑地叫了一声:“爹?”
陆思甜也停下了游戏,躲到哥哥身后,探出个小脑袋,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陌生。
“陆骁回来啦?”赵秀兰从西屋里探出头,看到儿子,脸上立刻绽开了花。她擦着手上的面粉,快步走出来。
“娘。”陆骁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锐利地在院子里扫视,试图将眼前的一切与记忆中的残破景象重合。
“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我好准备准备。”赵秀兰上下打量着儿子,“瘦了,黑了。”
“部队临时放假,走得急。”陆骁放下帆布包,沉声问:“家里…都挺好的?”
“好着呢!”赵秀兰笑得合不拢嘴,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自豪,“你看看这俩孩子,养得多水灵!”
就在这时,西屋的门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顾清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洗得碧绿的青菜。她身上穿着一件合身的灰色棉袄,颜色朴素,但剪裁得体,利落地勾勒出腰身,显得人精神又挺拔。
她看到陆骁,脚步只停顿了半秒,然后平静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淡无波:“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许久未见的邻居打招呼。
陆骁如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他的记忆里,妻子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一副蜡黄病态。可眼前的女人,面色红润,下巴微扬,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逆来顺受的麻木,而是一片沉静的深潭,甚至……还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不是妻子看待丈夫的眼神。那像是在评估一个闯入自己领地的陌生生物。
“嗯。”陆骁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心头第一次升起一种强烈的失控感。
“思远,思甜,快叫爹。”顾清欢温声提醒道,那份温柔,却只吝啬地给了孩子。
“爹。”两个孩子齐声叫道,声音小小的,依旧透着生疏。
陆骁蹲下身,想摸摸儿子的头,陆思远却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
“这孩子,生分了。”赵秀兰有些不好意思,“你常年不在家……”
“没事。”陆骁直起身,掩去眼底的一丝僵硬,“我先把东西放屋里。”
“哎,你等等。”赵秀兰拦住儿子,献宝似的说:“清欢正做饭呢,你先歇歇。对了,你看看咱家这墙,前些日子还塌了一块呢,多亏了清欢,带着我一起修好了。”
“你们修的?”陆骁有些意外,目光扫过那平整的墙面。
“可不是!”赵秀兰得意地拍拍墙,“清欢说了,离了男人,咱们照样能顶起半边天!那天我们娘俩干了一上午,把墙修得比原来还结实。”
顾清欢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对了,”赵秀兰忽然想起什么,“修墙的时候还挖出个铁疙瘩,锈得不成样子。清欢说等你回来再处理。”
陆骁的视线再次投向顾清欢,她神情依旧平静得像一汪古井。
“东西在哪?”
“收起来了,”顾清欢淡淡地说,“一件死物而已,不急。改天你有空了再看。”
这时,东屋的门“咣当”一声开了,张桂花探出个脑袋,一见陆骁,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哟,陆骁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吱一声?”
“大嫂。”陆骁礼貌地点了点头。
“快进屋坐,外头冷。”张桂花热情得过分,眼珠子却在陆骁和顾清欢之间乱转
“用不着。”顾清欢没等陆骁开口,便接过了话,“饭已经做好了。”
张桂花的笑容一僵,不死心地凑近了些:“那个…陆骁啊,弟妹说修墙挖出来的那个铁疙瘩…”
“大嫂,”顾清欢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尺子,精准地划清了界限,“那事儿,得等爹从老家回来了,当着全家人的面一起处理。这是规矩。”
她没提高音量,甚至没看张桂花,只用“规矩”两个字,就将对方所有的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张桂花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陆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再次一震。他这个常年在部队的军官,太懂这种交锋了。这不是泼妇骂街式的胜利,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气场压制,精准、高效、不留余地。以前的顾清欢见到张桂花,连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却能如此轻易地掌控局面。
“你先进屋歇着,我去盛饭。”顾清欢说完,不再看任何人,端着菜盆径直进了西屋。
西屋里温暖如春,炕上铺着干净崭新的被褥,墙上还贴着几张孩子画的涂鸦。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一盘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肉包子,一碟咸菜,一碗金黄的蛋花汤,还有一盘清炒时蔬。
陆骁看着那盘肉包子,瞳孔微微收缩。在这个年代,普通人家能吃上白面馒头都是改善生活,肉包子,简直是过年才有的奢侈品。
“这包子…”
“清欢包的,”赵秀兰自豪地说,“她手艺好着呢,比供销社的师傅都强!”
顾清欢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听到这话,只是淡淡地扫了陆骁一眼:“家里来了贵客,总得准备点像样的。”
“贵客?”陆骁眉头一蹙。
“你一年到头不回家,不是贵客是什么?”顾清欢反问,语气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贵客”两个字,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在陆骁心上。礼貌,却又带着极致的疏离,瞬间将他划为了这个家的“外人”。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爆开,鲜美得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好吃。”他由衷地夸道。
“你在外面辛苦,多吃点。”顾清欢说着,给他盛了一碗汤。她的语气依旧很淡,没有妻子的关切,更像是在完成一件程序化的任务。
“思远,思甜,过来吃饭。”顾清欢招呼孩子们,声音瞬间柔和了几个度。
两个小家伙怯生生地坐到桌边,陆思甜偷偷看了陆骁一眼,小声问:“娘,爹会一直在家吗?”
“会待几天。”顾清欢给女儿夹了个包子,“想吃什么跟娘说。”
“我想吃糖葫芦。”陆思甜眼睛亮了。
“改天娘带你去买。”
“我也要!”陆思远也凑过来。
“好,都有。”
陆骁看着这温馨的母子互动,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家变了,变得更像一个家了。但这个家的核心,却不再是他。他仿佛是一个被临时邀请来参观的旁观者。
“陆骁,你尝尝这个蛋花汤,清欢做的,放了香油,可香了。”赵秀兰给儿子盛汤。
陆骁喝了一口,确实很香。他沉默地吃着,听着赵秀兰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顾清欢的种种“神迹”——如何做新衣,如何改善伙食,如何让孩子们身子骨变好。
“东屋那边呢?有什么矛盾吗?”他终于开口,试图切入这个家的内部。
顾清欢停下筷子,抬眼看他:“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没什么矛盾。”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一堵墙,再次将他推开。
吃完饭,陆骁主动收拾碗筷。
“我来就行。”顾清欢伸手要接。
“我来。”陆骁坚持,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一块温玉。而她的反应更快,触之即分,那不是害羞的闪躲,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陌生触碰的抗拒。
收拾完碗筷,陆骁走到院子里,拿起墙角的斧头开始劈柴。“哐、哐、哐…”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响,仿佛是他无声的宣泄。
顾清欢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眼神平静无波,随即转身进了屋。
“清欢,”赵秀兰悄悄凑过来,“陆骁回来了,你怎么还这么冷淡?”
“没有冷淡,该做的我都做了。”顾清欢整理着桌上的东西。
“可是你们之间…”
“娘,有些事情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顾清欢打断了婆婆的话,“时间长了就好了。”
外面,陆骁劈柴的声音停了。
“清欢,”他在门外叫道,声音有些沙哑,“你出来一下。”
顾清欢走出去,看到陆骁站在院子中央,月光洒在他挺拔的军装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有事?”她问。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陆骁沉声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温和的开场白。
“分内的事,不辛苦。”
“家里的变化很大。”
“日子总要往前过。”顾清欢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天气。
陆骁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清冷侧脸,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感觉自己像是在面对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无从下手。最终,他只能点头:“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帮你干活。”
这是他作为男人和丈夫,试图重新融入这个家的方式。
然而,顾清欢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