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明律远站在米盈盈的面前的时候,她一瞬间恍惚到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明律远上前线的这十七天里,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的身影。
那曾经触手可及的坚实后背,明亮又温柔的眼睛,无数次沉溺的怀抱,总是露出坚韧的弧线,却在她的面前柔软不已的唇。
可是当米盈盈一次又一次地想要伸手触碰之时,却总会在漆黑的夜里醒来。
窗外一片静谧,连风沙的声音都消失了。
米盈盈数次从床榻间爬起,倚靠在他们一同学习过的桌边,看着窗外那高高悬挂的月亮。
人们总说,月亮知道所有的语言。
它承载着从古至今无数人类的仰慕和倾诉,无数次的阴晴圆缺,映照着地球上度过的每一个朝朝暮暮。
可是在当下的夜里,当米盈盈妄图向它询问明律远的下落之时,得到的却只是无言的回答,和从眼角落到下巴的泪。
米盈盈痴痴地望着研究室的方向,只是这一次,不是凝视着研究室中那些令米盈盈魂牵梦萦的实验数据,而是曾经无数次站在路灯下等待着自己的那个身影。
那个被灯光和月色反复拉长,最终和自己并肩的身影。
米盈盈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掌。
雪夜里十指相扣的温度仿佛永远地留在了掌心,直到现在米盈盈低头看去,仍旧能够从眼睛里幻化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他那在训练中变得愈加粗糙的手,总是有很多老茧,磨得她发痒的手。
米盈盈的头轻轻靠在窗边,闭上了眼。
原本安静的窗外,忽然刮起了一阵风,透过冰冷的窗台,直直地钻了进来。
寒风微微地刮过米盈盈的脸颊,让她紧闭着的双眸动了动。
风不停地刮着。往日里会为此而感到一阵瑟缩,而此刻却仿佛是被抚摸一般,让米盈盈反而有了活在天地之间的实感。
初春虽然已经到来,但戈壁仍是寒冷的。昼夜的温差叫人难以抵御,好几次一阵风吹来,米盈盈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在她的身体剧烈抖动之后,贴心地把外套披上来。
米盈盈有些茫然地站在风里,任由它毫不留情地提起她的衣角,又向捉弄她似的,把衣服狠狠地往另一个方向刮去,让她猝不及防地闭上眼睛。
那一次次被风捉弄的瞬间,和此刻从窗外吹来的风仿佛有了共感。
米盈盈被勾起了回忆,漩涡一般地在脑中涌现着,令她几乎睁不开眼。
每一天,米盈盈都要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仰起头,盯着804区唯一的电视屏幕。
她想要在上面看到一丝一毫有关于中部岛战乱的报道,却数次失望。
是啊,这个时代也没有什么战地记者,就算有,也少之又少。
像这样突发且被毛熊国隐瞒着的战役,普通民众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从电视和电台中得到消息的。
再说,他们若是回来,804区的人能够比全国上下的民众都要更快地得知信息。
“没事的,没事的。”
米盈盈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
可是只是嘴上说说无事,又怎么能够掩盖住心里的恐慌呢?
若是自己研制出的坦克并没有起到应该有的作用怎么办?若是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有了什么变数怎么办?
若是刚好,那个牺牲的人就是明律远怎么办?
这些忧虑,几乎让米盈盈难以入睡,又在梦里猛地惊醒。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米盈盈就连做实验也变得没有以往那样地专心了。
直到那一天,通讯兵兴奋地跑了进来,宣布了战役胜利,并且804军从战场上回来的消息。
到了规定的时间,米盈盈站在门口,望眼欲穿着,想要尽快地见到明律远的身影。
他们比原来计划的时间回得更晚,已经过了午饭时间,还是不见部队的影子。
身边一些家属已经选择把午饭解决了再来等,而米盈盈却一丁点儿进食的欲望都没有。
哪怕正午的阳光毫不留情,十分毒辣地照在自己的身上,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要等,她决定等。
等到明律远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为止。
……然而,当明律远真的站在米盈盈的面前之时,她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极寒和失温让明律远的腿脚至今还走得不是很灵敏,冻疮让他有些疼痛。
但这一切,都没能够阻挡住他看到米盈盈时的兴奋和激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阳光下,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盈盈,久等了,我回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律远方才开了口。
他等不及米盈盈的回应,下一秒,便狠狠地把米盈盈拥在了怀里。
明律远温热的气息一下又一下地随着动作,打在米盈盈的颈窝上,让她有些发痒。
但是她却呆呆地抱着他,直到越来越热的体温把她唤醒,眼泪像是被融化了的冰川一般,不停地淌了下来。
明律远不知所措地捧着米盈盈的脸,不停地把她的泪水擦掉。
但又仿佛只是徒劳。
米盈盈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扑到明律远的怀里,用眼泪代替她心中的话语。
这对有情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太阳似乎穿透了两人的身体,在彼此的身体之中留下了炽热的温度。
那是眼泪的温度,重逢的温度,也是爱的温度。
“律远,我特别特别害怕你离开我……”
许久,米盈盈方才嘶哑着说。
她开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明律远的怀里都无法隔绝住她的哭声,哭到身边同是重逢的士兵和亲属都望了过来。
明律远快要被她哭得心都碎掉了。他拦腰抱起米盈盈,忍着痛,用最快的速度冲回了家中。
当家门被关上的那一瞬,明律远抱着米盈盈滑倒在地。
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的树,垂着枝叶就把米盈盈包裹在了怀里,四肢紧紧地与米盈盈的身体贴在一起,互相供给着彼此的养分。
他们是一颗双生树,而他的回归,终于让她思念的果实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