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县城的土路上,牛车吱呀作响。

许青荷坐在车沿,背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林晚握着她冰凉的手,能感觉到她脉搏急促的跳动。沈默和顾淮安跟在车后,顾淮安小声嘀咕:“老沈,你说孙卫东这小子,几个月不见,不会变心吧?”

沈默踹了他一脚:“闭嘴。”

县火车站简陋的月台上挤满了人。

当那列绿皮火车喷着白烟缓缓进站时,许青荷猛地站了起来。

“哐当——哐当——”

火车停稳,车门打开,人流涌出。

许青荷踮着脚,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突然,她身体一僵——

出站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军装的高瘦身影逆着光走出来。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温和。

“卫东哥!”许青荷的喊声带着哭腔,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冲过去。

孙卫东张开双臂,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姑娘。他把脸深深埋进她带着皂角清香的发间,肩膀微微颤抖。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剧烈的心跳。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青荷,我回来了。”

林晚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沈默悄悄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回村的牛车上,许青荷紧紧挨着孙卫东,手指一直攥着他的衣角,好像怕他再次消失。孙卫东则低声讲着这几个月的事——他被临时抽调参与了一项保密级别很高的农业机械改良项目,地点在北方的一个研究所,通信受到严格管制。

“那些图纸,”

孙卫东眼中闪着光,“晚晚,其中有些设计思路,跟你跟我讨论过的播种机改良方案很像!要是你也能看到......”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

她前世在汽修厂积累的经验,加上穿书后对七十年代农具的钻研,确实画过些草图给孙卫东看过。难道她的想法,真的以某种方式推动了技术发展?

“都过去了,”沈默打断孙卫东,递给他一个水壶,“回来就好。”

孙卫东会意,不再多说,只是紧紧回握住许青荷的手。

林家小院比过年还热闹。

听说孙卫东回来了,几乎半个村的人都挤了过来。林朝阳默默地在灶房忙活,烧水、泡茶,脸上带着安静的笑容。

“哥,别忙了。”

林晚走进灶房,把一包东西塞进他手里。

林朝阳疑惑地打开牛皮纸包,呼吸瞬间停滞——里面躺着一对小巧银灰色的金属耳塞,连着细线和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方盒子。

他认得,这是莫文老师给他看过的画报上的东西!

“助听器!”

林晚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沈默托了好多关系,从省城医院弄到的!最新型号!”

林朝阳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攥着那个小小的盒子,指关节泛白。他抬头看妹妹,嘴唇无声地开合:【太贵了...】

“钱的事你别管,”

林晚按住他的手,语气斩钉截铁,“你只要告诉我,想不想听见更清楚的声音?想不想一直听见我喊你‘哥’?”

林朝阳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牛皮纸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用力点头,像个孩子。

林晚拉着他的手走到里屋,沈默已经等在里面,桌上放着说明书和几节电池。

“我研究过了,”沈默熟练地装上电池,动作轻柔地帮林朝阳把耳塞戴好,调整位置,“开关在这里,朝阳,别紧张,慢慢来。”

林朝阳闭上眼睛,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整个世界一片死寂,只有他擂鼓般的心跳他颤抖的手指摸索着,终于按下了那个小小的开关。

“嗡——”

一阵尖锐的蜂鸣瞬间刺入脑海!林朝阳痛苦地皱紧眉头,下意识想扯掉耳塞。

“别动!”林晚和沈默同时按住他的手。

沈默飞快地调整着助听器侧面的旋钮:“这款更为细致,刚开始会不适应,调低点......”

“晚……晚……”他极其含糊地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林晚的眼泪瞬间决堤:“哥!是我!我听见了?我听见你叫我了?!”

林朝阳用力点头,泣不成声。

莫冬冬尖叫着扑过来抱住林朝阳的胳膊:“朝阳哥!你能完全听见我说话了?!”

林朝阳被她摇得晃了晃,笑着点头,笨拙地模仿她的口型:“冬…冬。”

小院里瞬间炸开了锅!

在这片欢腾中,林老栓缩在西屋门口,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他看着儿子脸上从未有过的光彩,看着女儿被众人簇拥的笑脸,看着院子里那对紧紧相拥的小情侣,看着沈默站在林晚身边那守护的姿态……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土墙上。

他错过了什么?他毁掉了什么?

这个家,这些本该属于他的温暖和荣光,早已被他亲手推得远远的,再也够不着了。

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的阴影。

院子的中心,林晚正拿起那个装着录取通知书的信封,高高举起,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哥!等我从清华大学毕业,给你买最好的助听器!带你去听交响乐!”

阳光下,林朝阳用力点头,笑容明亮。他也能更加清楚听见风的声音!听见鸟的鸣叫,听见了妹妹掷地有声的许诺,也听见了

——新生活轰然开启的大门声!

林老栓蹲在西屋门槛上,手里的旱烟袋灭了又点,点了又灭…院子里欢笑声不断传来,每一声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他偷偷从门缝往外看——

林朝阳正戴着那副看起来很昂贵的助听器,小心翼翼地触碰院子里每一样东西,像个刚出生的孩子般探索着这个全新清晰有声的世界。林晚和沈默一左一右护着他,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

"啪嗒",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门槛上。林老栓慌忙用袖子擦掉,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哟,老林,躲这儿抹眼泪呢?"

王寡妇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倚在门框上讥讽地看着他,"怎么,见不得自己儿子好?"

"滚!"林老栓低吼,"关你屁事!"

王寡妇撇撇嘴:"是不关我事,我就是来看看"

"爹?"林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在跟谁说话?"

林老栓的手僵在半空。

王寡妇趁机从他腋下钻出去,临走还不忘丢下一句:"活该!"

门被推开,林晚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戴着助听器的林朝阳。父子俩四目相对,林老栓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爹,"林晚平静地说,"哥能听见了,你不说点什么吗?"

林老栓的视线从女儿冷峻的脸,移到儿子复杂的眼神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怎么也吐不出一句——"对不起"。

林朝阳定定地看了父亲几秒,突然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坚定…

林老栓腿一软,跌坐在门槛上。

他死死抓着门框,指节泛白,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我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