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默就悄悄出了门。
村后的老磨坊已经废弃多年,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沈默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跟踪,才闪身进去。
"卫东?"
磨坊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扑棱棱地从破窗户飞出去。
沈默的心沉了下去。
突然,角落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沈默冲过去,拨开一堆烂稻草——
孙卫东蜷缩在那里,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右手紧紧捂着左腹,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迹。
"怎么回事?!"沈默急忙扶起他。
孙卫东虚弱地摇头:"昨晚......有人去许家搜东西......我拦了一下......"
沈默掀开他的衣角,倒吸一口冷气——一道狰狞的刀伤横贯腹部,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炎。
"得赶紧处理!"
"不行......"孙卫东抓住他的手,"赵德才......在找我们......"
沈默咬牙:"你等着,我去找林晚。"
林晚正在灶台前熬粥,看见沈默浑身是血地冲进来,差点把勺子扔了。
"不是我。"沈默喘着粗气,"孙卫东受伤了,在老磨坊。"
林晚二话不说,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小布包:"哥!我出去一趟!"
林朝阳从里屋探出头,看见沈默衣服上的血迹,脸色一变。他比划了个手势:【需要帮忙吗?】
"不用。"林晚把布包塞进怀里,"你看家,别让林老栓发现。"
老磨坊里,林晚熟练地给孙卫东清理伤口。布包里是她偷偷攒下的止血药和纱布。
"忍着点。"她往伤口上撒药粉,孙卫东疼得浑身发抖,咬着的木棍"咔嚓"一声断了。
沈默按住他的肩膀:"谁干的?"
"不认识......"孙卫东虚弱地说,"但听他们说话......像是冲着许家藏的东西来的......"
林晚和沈默对视一眼。
"什么东西?"
孙卫东摇头:"不知道......他们翻箱倒柜,说要找什么......信?"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三人顿时屏住呼吸。
"搜仔细点!"是赵德才的声音,"那小子肯定藏在这附近!"
林晚悄悄从门缝往外看——赵德才带着两个陌生男人,正挨个搜查附近的草垛。
沈默压低声音:"后窗,快!"
林晚搀起孙卫东,三人轻手轻脚地挪到破窗户边。突然,孙卫东闷哼一声,一块碎瓦片被他碰掉了。
"什么声音?!"外面的人警觉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一声尖叫:"着火啦!粮仓着火啦!"
赵德才一行人一愣,随即慌慌张张地往村里跑去。
沈默长舒一口气:"谁放的......"
"我哥。"林晚笃定地说,"走!"
三人跌跌撞撞地跑到河边,林朝阳已经等在那里,身旁还站着满脸泪痕的许青荷。
"卫东哥!"许青荷扑上来,看到孙卫东的伤口,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林朝阳比划:【跟我来。】
他带着几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拨开茂密的芦苇丛——里面竟藏着个隐蔽的小木屋。
"这是......"沈默惊讶地看着林朝阳。
林朝阳腼腆地比划:【以前打猎用的。】
安顿好孙卫东,林晚把沈默拉到外面:"现在怎么办?赵德才不会善罢甘休。"
沈默沉思片刻:"得弄清楚他们在找什么。"
正说着,许青荷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个泛黄的信封,声音发抖:"我想......他们找的是这个。"
信封上赫然印着一行模糊的字迹:
【许氏地契,民国三十七年】
泛黄的信封在林晚手里微微发颤。
许青荷绞着衣角,声音细如蚊呐:"我爷爷留下的......说以后能用上......"
沈默接过信封,轻轻抽出里面的纸——是张已经发脆的地契,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田亩四至,还盖着褪色的红印。
"河滩地?"沈默皱眉,"这不是现在公社的试验田吗?"
林晚猛地抬头:"就是赵德才负责的那片?"
许青荷点头,眼泪砸在泥地上:"他们说我爷爷是地主......可这些地早就充公了......"
沈默和林晚对视一眼,同时明白了赵德才的意图。
"他在偷卖试验田的肥料。"沈默冷笑,"要是被人发现那块地原本是许家的......"
"他就完了。"
林晚接话,"所以想销毁证据。"
芦苇丛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几人顿时噤声。林朝阳警觉地拨开芦苇——是顾淮安,浑身湿透,手里还拎着个滴水的布袋。
"可算找到你们了!"他气喘吁吁地蹲下来,"赵德才带人搜了知青点,说要抓孙卫东这个'反革命分子'!"
沈默脸色一沉:"苏蔓呢?"
"放心,她机灵着呢。"顾淮安从布袋里掏出几个馒头和一小瓶酒,"给孙卫东消毒用。"
林晚接过酒瓶,突然想起什么:"顾淮安,你能弄到油印机吗?"
顾淮安一愣:"你要干嘛?"
"印传单。"林晚眯起眼睛,"揭露赵德才贪污的事。"
沈默摇头:"太危险,而且没证据。"
"我有办法。"林晚看向许青荷,"你爷爷除了地契,还留下什么账本没有?"
许青荷咬着嘴唇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有个小本子!奶奶缝在枕头里了!"
深夜,林晚和沈默摸黑溜进许家。
破败的土屋里弥漫着中药味,许奶奶在炕上昏睡,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许青荷轻手轻脚地挪开老人的头,拆开枕头——里面果然藏着个巴掌大的账本。
沈默就着月光翻看,突然停在某一页:"找到了!"
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某年某月"赵氏取走稻种三担,钱未付",还按着个模糊的手印。
"赵氏?"林晚凑过去看。
许青荷小声道:"赵德才他爹......当年是我家佃户。"
沈默迅速把账本和地契包好:"够了,这些足够让赵德才喝一壶了。"
三人正要离开,院外突然传来狗吠声。林晚从门缝往外看——几个黑影正朝许家摸来。
"糟了!"她一把拉过许青荷,"后窗走!"
刚翻出窗户,前门就被踹开了。赵德才的公鸭嗓在夜里格外刺耳:"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林晚拉着许青荷蹲在墙根下,大气不敢出。突然,许青荷拽了拽她的衣角,指向鸡窝——沈默不见了!
"那个知青呢?"赵德才在屋里咆哮,"肯定是他偷的!"
"赵会计。"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您这是找什么呢?"
林晚探头一看,差点叫出声——沈默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前院,此刻正大摇大摆地站在赵德才面前!
"沈…沈默?"赵德才明显慌了,"你怎么在这?"
沈默晃了晃手里的酒瓶:"路过,听见动静过来看看。"他故意提高嗓门,"您半夜带着人闯进贫下中农家里,不太合适吧?"
周围的邻居陆续亮起灯,有人探头张望。
赵德才脸色铁青:"我接到举报,说许家藏有反革命材料!"
"哦?"沈默挑眉,"谁举报的?证据呢?"
"你!"赵德才气急败坏,"给我把他抓起来!"
两个壮汉刚要上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是大队部的紧急集合哨!
"怎么回事?"赵德才慌了。
一个村民气喘吁吁地跑来:"赵会计!不好了!公社来人了,说要查试验田的账!"
赵德才顿时面如土色,顾不上沈默,拔腿就往大队部跑。
林晚从暗处窜出来,一把拉住沈默:"你疯了?!"
沈默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晃了晃:"我让顾淮安去公社送的信,看来效果不错。"
月光下,林晚看清了信封上的字——【致红旗公社革委会】。
三天后,赵德才被撤职查办的消息传遍了向阳大队。
"听说从他家搜出三百多斤粮票!"
"活该!克扣咱们口粮的时候多威风!"
村民们围在大队部门口议论纷纷。林晚挤在人群里,看见公社干部正把一摞账本搬上车。
沈默悄悄凑到她耳边:"孙卫东安全了,今早被送去县医院了。"
林晚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突然定在不远处——许青荷搀着许奶奶站在树下,老人手里捧着个布包,正颤巍巍地递给周处长。
"那是......"
沈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笑了:"许奶奶把地契捐给国家了。"
林晚怔了怔,突然明白过来:"你安排的?"
"我只是提了个建议。"沈默轻声说,"周叔答应帮许家摘掉'地主成分'的帽子。"
正说着,周处长走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默一眼:"小沈啊,公社决定让你暂代大队会计,协助清查账目。"
沈默一愣:"我?"
"怎么,不乐意?"周处长压低声音,"这可是你爷爷的意思——让你'好好改造'。"
沈默苦笑:"行吧。"
周处长又看向林晚:"小林同志,听说你识字?来当个助手怎么样?"
林晚瞪大眼睛:"我?"
"对,每天记三个工分。"周处长眨眨眼,"沈默推荐的。"
林晚转头瞪沈默,后者一脸无辜地望天。
傍晚,林晚和沈默并肩走在田埂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默。"
"嗯?"
"你爷爷......到底是什么人?"
沈默踢了颗石子:"一个倔老头。"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前打过仗,现在......管点事。"
林晚若有所思:"所以你能随便往公社递信?"
"哪有随便。"沈默笑了,"那封信我磨了整整一晚上。"
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林晚:"给。"
是个崭新的铁皮喇叭,比之前那个精致多了。
林晚心头一暖,嘴上却硬:"贿赂我?"
"是啊。"沈默突然凑近,"贿赂你以后对我温柔点。"
林晚举起喇叭就要砸,沈默大笑着跑开。两人的笑声惊起了稻田里的麻雀,扑棱棱飞向绯红的天空。
远处,林朝阳和许青荷站在河边,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许青荷轻声说:"你妹妹真厉害。"
林朝阳比划:【她一直很厉害。】
夕阳西下,四个年轻人的影子在田野上交错,像一幅流动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