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淮阳铁路局生活段。

这里与外面那破败脏乱的城西截然不同,红砖小楼排列整齐,路灯明亮,门口甚至还有持枪的铁路警察站岗。

这就是体制内的优越感,这就是“铁老大”在这个时代的威严。

在这个年代,铁路系统拥有自己独立的公检法、学校、医院,甚至物资供应体系。

地方上的江湖封杀令,在这里就是一张废纸。

一辆挂着北临牌照的吉普车停在了生活段段长吴长顺的小楼前。

陆江河和赵大刚敲响了房门。

“谁啊?大晚上的……”

门开了,一股暖气夹杂着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吴长顺此刻正穿着一件宽松的毛线背心,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手里还拿着半个啃了一口的猪蹄,满嘴流油。

当他借着楼道的灯光看清门口站着的赵大刚时,先是一愣,随即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瞪圆了。

“哎呀!这不是老赵吗?哪阵风把你这头老倔驴给吹来了?!”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赵大刚身后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一瞬间,吴胖子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狂喜,手里的猪蹄都差点掉地上。

“哎呀呀!陆厂长你也来了!”

吴胖子直接无视了赵大刚,一把拽住陆江河的手,热情得恨不得贴上去亲两口。

“哎呀!陆老弟!我这两天正念叨你呢!”

“吴老哥,别来无恙啊。”陆江河微笑着。

“快快快!进屋坐!”

进屋落座,几杯热茶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陆江河没有那种文人的扭捏,他深知和吴胖子这种人打交道,直来直去才是最高效的沟通方式。

他直接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黑色皮包放在了茶几上,“刺啦”一声拉开拉链。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散发着迷人而又充满力量的光泽。

整整两万块!

吴胖子正在倒茶的手猛地一抖,水洒了一桌子。

他咽了口唾沫,绿豆眼里精光四射,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谨慎的表情。

“陆老弟……这是……几个意思?”

陆江河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吴老哥,这钱,是我想跟老哥做笔买卖。”

“买卖?”吴胖子看着那钱,又看看陆江河,“啥买卖?”

“油。”

陆江河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吴胖子,眼神诚恳。

“我现在在二纺厂那个仓库搞了个分厂,带了二十辆车过来。”

“但是地方上有条地头蛇,叫巴天虎的,跟我玩阴的,断了我的油路。”

“我现在车里没油,趴窝了,市里的加油站,没一家敢卖给我。”

“我想从老哥这儿,借点铁路内部的柴油,救个急。”

听到这话,吴胖子先是一愣,随即“啪”的一声,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那肥厚的巴掌把茶几震得一跳。

“操!我当是多大个事儿呢!就这?!”

吴胖子一脸的不屑,那是身为“铁老大”中层干部的傲气。

“那个巴天虎我听说过,以前是混码头的,这几年搞了个什么物流公司,蹦跶得挺欢,但在咱们铁路局眼里,他连个屁都不是!”

“他敢封地方上的加油站,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封咱们铁路的油库!”

吴胖子抓起桌上的一捆钱,掂了掂分量,然后又扔了回去,脸上露出一种极其仗义的表情。

“陆老弟,既然大刚也在,咱们就是一家人!”

“这钱,你收回去!不就是点柴油吗?咱们机务段那个油库里,每个月都有几百吨的损耗指标,多得用不完!”

“赵大刚!你一会直接把车开到北站货场三号门,我给机务段的老张打个电话,让他直接给你们开闸放油!”

“要多少加多少!按内部调拨价算,比外面便宜三成!”

陆江河笑了。

这就是人脉的力量,这就是体系的漏洞。

但他并没有把钱收回去,而是将皮包往前推了推。

“吴老哥,亲兄弟明算账!这钱你拿着,是给兄弟们的辛苦费,也是给老哥你的‘咨询费’。”

“而且,我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几桶油。”

陆江河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淮阳铁路网地图前,手指在二纺厂仓库的位置重重一点。

“老哥,我在二纺厂那个仓库,是要建红星食品厂淮阳分厂的。”

“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红星厂辐射全省的物流中心。”

“我的计划是,以后供应给铁路局的所有产品,全部从这个分厂直接出货!”

吴胖子一听,眼睛瞬间瞪大了,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你是说……以后不用从北临发货了?直接在淮阳拿货?”

“对!”陆江河点头,“这样一来,运输成本至少降低一半!而且产品更新鲜!”

“这一半省下来的运费,我打算全部让利给铁路局生活段!”

“好!!!”

吴胖子猛地站起来,激动得脸上的肥肉乱颤。

这哪里是让利给生活段,这分明就是让利给他吴胖子的小金库啊!

而且如果是本地供货,那就更加灵活,以后他在餐车上的生意就能做得更大!

“陆老弟!你这哪里是做买卖,你这是给哥哥我送政绩、送金山啊!”

吴胖子激动地握住陆江河的手。

“你放心!以后你这个淮阳分厂,就是咱们铁路局生活段的‘定点特供基地’!”

“只要是你们红星厂生产的东西,除了红肠、鸡架、礼盒,你再给我开发点新的!”

“旅客们嘴刁啊,快吃腻了。”

“你得弄点方便携带、味道重、能下酒的东西!比如什么酱猪蹄、卤鸡蛋、烧鸡……”

“只要是你陆江河做出来的,只要味道好,你生产多少,我吴胖子就要多少!”

陆江河眼中精光一闪。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不仅仅是解决了油的问题,更是直接绑定了铁路局这棵参天大树,为未来的产品多样化铺平了道路。

“没问题!新产品我马上研发!”

陆江河端起酒杯,和吴胖子重重地碰了一下。

临走时,吴胖子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陆江河。

“陆老弟,那个巴天虎……是个疯狗,你得防着点。”

吴胖子眯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在地方上确实有点势力,但你也别怕,既然咱们现在是深度合作伙伴了,你的事,就是我们铁路局的事。”

吴胖子转身拿起电话,当着陆江河的面,拨通了铁路公安处的一个内线号码。

“喂?老刘吗?我是生活段吴长顺。”

“对,有个事儿!”

“最近二纺厂仓库那边,不是新开了个红星食品厂嘛,那是咱们铁路局的定点合作单位,也是咱们重要的物资供应基地。”

“听说那边治安不太好,有些地痞流氓经常去骚扰,影响了咱们铁路职工的伙食供应啊!”

“你跟巡逻队的兄弟们说一声,以后每天早晚的巡逻路线,给我往那边绕一绕!”

“没事就去厂门口停一会儿,抽根烟,震慑震慑那些不开眼的混混!”

“好嘞!回头请你喝酒!!”

挂断电话,吴胖子冲着陆江河挤了挤眼睛。

“陆老弟,这回放心了吧?”

“有咱们铁路警察给你站岗,我看那个巴天虎,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陆江河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肥肉的胖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一步棋,走对了。

这不仅仅是搞到了油,更是扯起了一张足以在淮阳横着走的虎皮!

……

次日清晨。

二纺厂仓库大院外。

几个巴天虎手下的混混,正缩着脖子蹲在路边的雪堆后面,盯着里面死气沉沉的车队,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嘿嘿,看这架势,那帮北临佬是彻底没辙了。”

“二十辆大卡车啊,没油就是一堆废铁!我看他们能撑几天!”

“老板这招真是高!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只要他们没油,就算有再多的人也得困死在这!”

就在几个混混在那意**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只见一辆涂着深黄色油漆、印着“铁路专运”字样的大型油罐车,大摇大摆地开了过来。

“哎?那是啥车?油罐车?!”

还没等混混们反应过来,更让他们惊掉下巴的一幕发生了。

“呜!呜!”

随着一阵急促而威严的警笛声,一辆印着“铁路公安”字样、顶着红蓝警灯的吉普车,呼啸着冲了过来。

警车并没有抓人,而是稳稳地停在了仓库大门的一侧。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腰间别着“五四”式手枪的铁路警察跳下车,然后开始围着院墙进行“巡逻”。

那闪烁的警灯,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权力的象征,更是不可侵犯的警告!

院子里。

油枪插入油箱的声音,伴随着咕咚咕咚的注油声,听在赵大刚耳朵里,简直就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加满!都给老子加满!”

赵大刚站在油罐车顶上,挥舞着手臂,意气风发。

“轰隆隆!”

十分钟后,二十辆解放卡车同时发动。

那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伴随着喷涌而出的黑烟,宣告着这支钢铁车队的满血复活。

陆江河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下面这沸腾的一幕,又看了看远处那几个吓得连跑带爬的混混。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巴天虎,你的封锁令,破了。

接下来,该轮到我红星厂,在这淮阳城里,大闹天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