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的搬运,二纺厂仓库里的那五吨铜锭已经少了一大半。

第二天白天,二纺厂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休息。

他们的养精蓄锐是为了等待黑夜的到来。

夜色降临,陆江河带着这二十几号弟兄在做最后的冲刺。

凌晨四点。

“快!最后十块!”

风雪肆虐,淮阳城的夜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黑锅,扣在了这片沉默的工业区头顶。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也是人体生理机能最疲惫的节点。

张大彪浑身蒸腾着白色的热气,那是汗水在严寒中瞬间汽化的结果。

他粗壮的双臂抱起一块沉重的紫铜锭,像是抱起一块金砖,咬着牙递进了那个黑黝黝的墙洞。

陆江河站在阴影里,手上的老茧已经被磨破。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墙洞,直到最后一块铜锭消失在视线中,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的白雾,瞬间被风吹散。

熬了两个大夜。

三十个壮汉,在这条几百米长的风雪小路上,像不知疲倦的工蚁,硬生生把五吨重的战略物资给搬空了。

“哥!终于搬完了!”

赖三脸上全是黑灰,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好。”

“大彪,带人警戒!赖三,跟我过去结账!”

另一边,淮阳第一电缆厂,熔炼车间。

这里和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这里是火的炼狱。

巨大的工频感应电炉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巨兽在咆哮。

炉口敞开,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高大的车间照得通红。

那是一种令人敬畏的工业暴力美学。

苏国强站在炉台上,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那红彤彤的炉膛。

他身上的中山装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后背上,但他浑然不觉。

“进料!!”

随着车间主任一声嘶吼,最后那一车紫铜锭被倾倒进了送料槽。

“轰。”

沉重的铜锭滑入炉膛,瞬间被千度高温的铜液包裹。

固态的金属在高温下迅速软化、坍塌。

原本棱角分明的形状在几秒钟内消失殆尽,化作了一股股金红色的**,汇入了那一池翻滚的岩浆之中。

陆江河站在苏国强身边,看着这壮观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快意的微笑。

从这一刻起,那五吨让巴天虎视若性命、让陆江河面临牢狱之灾的赃物,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它们变成了**,变成了电缆厂急需的原料,变成了国家建设的血管。

哪怕此刻公安局的人冲进来,也不能证明它是从隔壁仓库里搬来的?

“呼……”

苏国强看着炉温仪表盘上的指针稳定下来,软绵绵地靠在了栏杆上。

工期保住了,他的乌纱帽也保住了。

“陆兄弟……”苏国强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年轻的男人,眼神极其复杂。

有感激,有敬畏,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这个年轻人太狠了。

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绝不是一个普通倒爷能拥有的。

“苏厂长,恭喜。”陆江河递过去一根烟,帮他点上。

“多亏了你。”苏国强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

“要是没有这批铜,我的乌纱帽不保!”

“互利互惠罢了。”陆江河笑了笑。

“苏厂长,既然货已经进炉了,咱们是不是该……”

“懂!懂!”

苏国强立刻反应过来。

他拍了拍随身带着的公文包,拉着陆江河走到车间角落的一个小休息室里。

“这里是剩下的十一万。”

苏国强从包里掏出厚厚的十几捆大团结。

陆江河接过钱,并没有当面细点。

他相信苏国强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耍花样。

“苏厂长爽快。”

陆江河将钱放进包里,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加上之前的五万定金,整整十六万!

这笔巨款,足以让红星厂在淮阳市开疆拓土。

“陆老弟。”苏国强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这次的事,咱们烂在肚子里!”

“出了这个门,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当然。”陆江河握住他的手。

“我只是个路过的,从来没来过电缆厂,至于那堵墙……”

苏国强立刻接口道,“厂里搞基建,不小心塌了一块,我马上让人连夜修补!”

“聪明。”

陆江河松开手,转身消失在车间的阴影里。

“后会有期,苏厂长。”

陆江河拿着钱,带着赖三马不停蹄的赶回了二纺厂仓库。

黎明前,五点半。

二纺厂仓库。

“快!和泥!”

张大彪指挥着几个人,正在对那个刚刚被重新砌好的墙洞进行最后的伪装。

砖是原来的砖,按照原来的纹路砌回去的。

但这还不够。

新砌的砖缝水泥是湿的,颜色发深,一眼就能看出来。

“赖三!把那些烂泥巴拿来!”

陆江河亲自上手。

他抓起一把混着煤灰的烂泥,狠狠地抹在墙缝上。

十分钟后。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陆江河后退几步,借着微弱的晨光审视着这堵墙。

完美。

除非拿着放大镜仔细看,否则谁也看不出这里曾经在几个小时前开过一个大洞。

“收工!”

陆江河一挥手,所有人都瘫软在了地上。

仓库里,二十多个汉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废旧的棉花包上,一个个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们整整熬了两个通宵,干的是重体力活,还要时刻提心吊胆,精神和肉体都已经到了极限。

“哥……我不行了……”

赖三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哼哼。

“我感觉我的腰都断了……他娘的要命啊……”

张大彪也靠在柱子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肌肉往下淌。

陆江河看着这帮兄弟。

这些人是跟着他从北临出来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他闯**的。

现在,该是论功行赏的时候了。

“都起来!”

陆江河走到仓库中央,把那个装满了现金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扔。

“哐当!”

沉闷的声响,让所有原本瘫软的人瞬间睁开了眼睛。

陆江河拉开拉链,那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每个人的血管。

原本死气沉沉的仓库,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兄弟们。”

陆江河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子豪气。

“我知道,这两天大家累坏了。”

“咱们干的是掉脑袋的活,走的是鬼门关的路。”

“但我陆江河说过,跟着我,有肉吃,有酒喝,绝不亏待任何一个兄弟!”

说着,他抓起一捆钱,拆出两千,直接扔给了最近的一个安保队员。

“这是两千块!拿着!”

那个队员手忙脚乱地接住钱,整个人都傻了。

“两……两千?!”

不仅是他,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在1978年,一个一级工的月工资才三十多块钱。

两千块,相当于他们不吃不喝干五年!

这是一笔足以在老家盖三间大瓦房、娶个漂亮媳妇还能剩下一大笔彩礼的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