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鼠咔哧看到的,正是女孩儿茶茶一家。不过,相比于松鼠们的悠然自得,他们的日子就远远没有那么轻松了。

不久前,他们匆忙卖掉了原本在镇上住了十年的房子,现在,为了开源节流,两个大人商量着先搬回乡下去。

眼下,一家人已经赶路两个多小时了。两个孩子在木板车上都坐累了,大一点儿的孩子索性把妹妹揽在怀里。茶茶歪着身子,倚靠在姐姐的肩膀上。说是姐姐妹妹,其实她们出生的前后时间也就差那么一分钟而已,不过她们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茶茶的怀里还有一只昏昏欲睡的小黄狗,坑坑洼洼的小路起起伏伏,茶茶必须要紧紧抱住自己怀里的小黄狗,才不会让它一不小心颠出去。

好在,这只名叫哼哼的刚三个月大的小黄狗很老实,像个毛茸茸的小玩偶。它的嘴巴又胖又短,茶茶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它时,还以为它的嘴巴被蜜蜂叮肿了,它还有两只超大的耳朵,一直呼扇呼扇的,就像蝴蝶挥舞的翅膀。

“姐姐,姐姐,哼哼的耳朵在我的手心里一跳一跳……”

听到这样的话,姐姐就会逗茶茶说:“那你可得用手好好捂住,免得趁你不注意,那耳朵一下子噗噜噜地飞走了……”之前她们没有那么累的时候,还会时不时说个笑话。而眼下,除了车辙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小路上,只有茶茶的辫子、姐姐的辫子和爸爸的鸡窝头、妈妈的短发随着路的起伏呼扇呼扇的。

谁叫茶茶一家的车子,有那么一丁点儿特殊呢?

拖着板车前行的是一头健壮的牛,茶茶和姐姐都很喜欢这个会跑、会叫、会甩尾巴的大朋友,别看它不会鸣笛,但只要呼哧呼哧地喘口气,或者哞哞叫两声,旁人便自会给它让路,连村路上最凶巴巴的大鹅也不会主动前来招惹。

当然,如果说这牛司机有什么不好,大概就是它会放屁,“噗噜噜,噗噜噜”,每次放完,还自己甩尾巴扇两下,但细细的尾巴又不是扇子,怎么能将牛屁扇得散?倒是将茶茶和姐姐逗得前仰后合。

不过,这都不影响茶茶喜欢这两位特殊的新家人。哪怕老牛只是普通的老牛,小黄狗也只是普通的土狗。

金灿灿的秋景挂在路两边,让去往新家的路暖洋洋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赏心悦目。茶茶不禁开始期待新家的模样。

来之前,妈妈已经说了很多次,新家位于木屋村最外围,是最靠近松树林的一座小木屋。“站在门口,就能闻到木头的清香、草的清香和空气的清香……”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地方?”茶茶和姐姐都不信。

“当然有,尤其是下雨后,木头味道会更浓。”

每当妈妈说完,茶茶和姐姐都会托着下巴,露出一脸向往的神色,那听起来可真不赖……慢腾腾的牛车晃啊晃,终于赶在太阳升到最高处时,抵达了目的地。茶茶迫不及待地打量起周围,可目之所及,只有十几座稀稀零零的砖瓦房懒洋洋地在暖阳下打着盹儿,没有哪个是木头做的,究竟哪一个才是他们的新家?

终于,又过了十多分钟,妈妈一声令下:“下车吧,到家了。”

茶茶和姐姐立马像两只张开翅膀的小鸟,被爸爸从车辕上抱了下来。她们用目光搜寻新家的踪迹,顺着妈妈手指的方向,茶茶和姐姐好奇地看过去,可只一眼,她们的嘴就噘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说:“……我们的新家,就是那个破破烂烂的屋子吗?!”

只见不远处,有一座格外破旧的木屋,它周围长满了荒草,破旧的木篱笆也倒在地上,屋顶还长了几根长长的野草,风一吹,草一晃,显得木屋更加可怜兮兮。这房子就站在它的新主人面前,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寂寞破落的气质,一点儿也不像童话里的小木屋,反而像是一个大妖怪的屋子。

一个孩子如果不喜欢一件东西,大概能挑出一万条它的缺点。

“它真邋遢。”

“地里都没有一棵像样的青菜。”

“估计没有小兔子愿意来!”

“是啊,现在没有吃的,小动物当然不爱来。”爸爸笑着将东西一件件往下搬。

但这并不能停止两个孩子的抱怨,“还没有蝴蝶。”

“房檐下没有燕子。”

姐姐和茶茶对视了一眼,她们都感到很失望。

“但要知道,孩子们,这可是秋天,到了春天,你们期待的一切都会回来的。”妈妈摸了摸茶茶和姐姐的头。

可茶茶还是不太开心。她心里明白,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生病,全家也不会搬到这个破地方。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目之所及,土地都被盖在枯草下,看起来十分荒芜。

但她们的爸爸妈妈其实早有打算。这里虽然僻静,却胜在环境优美,脚下都是黑土地,秋收时,收获的粮食肯定又多又好。到时候,妈妈就在这儿照顾姐姐和茶茶,爸爸去城里务工,等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他们就争取攒够钱搬回去。

可茶茶却不能理解大人们的想法。茶茶和姐姐一直站在原地犹犹豫豫的时候,她们怀里的小黄狗可早就待不住了,这种中华田园犬四肢敦实强壮,用力一蹿,便从茶茶怀里跳了出来,这点儿高度根本难不倒它。只见它在地上趔趄了一下,打了个滚便站起来,欢快地向新屋跑去……

茶茶和姐姐只能急忙跟上它的脚步,怀着不安的心情打开屋门,屋里还没通电,黑漆漆的,只有小黄狗跑来跑去的窸窣声,那声音听起来怪吓人的,像黑暗里藏着什么东西,茶茶赶紧躲到姐姐身后。

“汪汪!汪汪!”

小黄狗还在进行它的探险,让它这么一折腾,那些不知沉睡了多久的灰尘也醒了过来,一个劲儿地往茶茶鼻子里钻,阿嚏!阿嚏!就在茶茶和姐姐犹豫着要不要先到院子里去时,窗户打开了。

“哈哈,这就是咱们今后的家啦!”爸爸趴在窗台上,笑着往屋里看,阳光也一并钻了进来,照亮了屋内的一切。

她们的新家果然十分旧,也十分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小黄狗只叫了几下,汪汪声就将整个屋子塞满了。

小黄狗不停探索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一些在这里借住了好几年的“房客”,也不得不从角落中钻出来,开始慢腾腾地“搬家”,茶茶眼睁睁看着几只不知藏在哪儿的蚂蚁和灰蜘蛛不情不愿地往外爬去,吓得茶茶将姐姐的衣服都抓皱了。

姐姐也很害怕这些虫子,但她还是摸着茶茶的头,勇敢地小声说:“没关系,经过打扫,这里就会焕然一新……”

可是,这依然无法阻止茶茶的失落,她环顾了一圈,发现和原来的家相比,它实在太小太小了。这么小的屋子,简直就像是一个树洞!

爸爸把老牛从车套上卸了下来,让它自己在门前悠闲散步,院子里暂时无处安放它这样的大块头。少量的家当,也还有不少堆在门外,只能一点点收进来。

爸爸和妈妈里外一通忙碌,直到将大铁锅架上灶台时,茶茶和姐姐才有了一丁点儿“到家了”的感觉。

随着大人的打扫,这个原本有些灰头土脸的木屋也渐渐露出它的全貌。

值得庆幸的是,只要努力发现,它还是有不少优点的。

这座用红松、白松、樟子松等木料盖成的屋子,里里外外都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清木香。

她们跑着跑着,还在破旧的牛棚附近,找到了一根奇怪的被掏空的圆木头,那竟然是一整个木头墩子做成的狗窝。连小黄狗看到这样有趣的木头窝也高兴坏了,摇着尾巴一头扎进去,再也不愿意出来。

茶茶和姐姐就这样一会儿看看里面,一会儿看看外面,而这个小木屋呢,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小树林附近,任她们来回打量。

茶茶和姐姐干脆把小狗留在它的新窝里,继续探索其他的地方。这里缺乏石材,目之所及都是木头,是一个真真正正木头的世界——木头勺子,木头饭碗,木头水盆,木头凳子,火炕上老式的木质炕琴……就连脸盆也是用木头做的。这些物品的制作一点儿也不粗糙,反而因为时间久了,泛着一种温润的暖色。

渐渐地,这个小木屋里的一切,已经不能满足她们的好奇心了。

“走,”姐姐一把拉上茶茶,“我们也出去瞧瞧!”说完便冲了出去。

对新家的探险让两个孩子瞬间忘了刚刚的失落,小孩子的快乐和悲伤就是变化得这么快。她们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树林边缘,靠近村子的地方都是疏朗的大树,东一棵,西一棵,没有那么密集,一眼就能看出很远。可不知怎的,茶茶一靠近这地方,就总觉得有视线在看自己。

她们并不知道,此刻她们旁边的那棵红松树上,真有一户她们不知道的住户在偷看她们——那就是松鼠咔哧一家了。

松鼠是机敏的动物,平时,只要有人或其他动物稍微靠近它们的树,松鼠咔哧就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到,这种高度的警觉,也让它第一时间就知晓了这两个人类小孩的到来。

它真没想过,那个破木屋子竟然真有人搬进去住。

此时,树下的茶茶和姐姐踩着软绵绵的落叶和松针站在树脚下,抬起头试图仰望一下蓝天,但天然生长的高大红松树遮天蔽日,她们根本瞧不见天空的颜色。

茶茶弯腰捡起一颗比手掌还要大的松塔,“姐姐,为什么这个松塔上面会有油呢?难道这里的天上下的不是雨而是油?”

姐姐也有一点儿小小的疑惑,“这里的松塔好像和镇上那些公园里的松塔不一样。”

的确,相比于种植的松树,野生松树的松塔个头可大着呢,几乎每个都像颗小手榴弹,上面还有点儿油乎乎的,那溢出的是松油,正是这里的松子更加美味的证明。

更神奇的是,在这颗硕大的松塔旁边,茶茶还发现了一个特殊的松塔,只见它胖嘟嘟的身上,原本应该披着的坚硬鳞片全都不见了,像是被什么动物啃过一般。这颗本来应该十分饱满的松塔里,一颗松子都没有,它空空****地躺在地上,只在内壁上,残留着一些松子居住过的痕迹。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仅如此,姐姐还发现一旁的某个树桩上,有一小堆松子壳,“咦,快看这是谁吃剩下的?”

此时,松鼠咔哧在树上一直看着茶茶和姐姐在树下跑来跑去,当松鼠一家看到她们竟然擅自动了自己今早吃剩的早餐时,真的生气极了。这些人类是怎么回事,竟然动我们的粮食!一只沉不住气的小松鼠几乎要在树上跳起来了。

“嘘,小声些。”松鼠妈妈咔哧赶忙敲了敲孩子们的头,示意它们别出声,直到那两个孩子离开树林,背影也彻底瞧不见了,松鼠咔哧这才松了一口气。呼,有惊无险,真希望以后一直都能相安无事啊。

茶茶和姐姐根本不知道,几只松鼠正在为她们的到访而窃窃私语。她们在树下待了一小会儿,就跑回家里,加入了打扫新家的工作,这个沉静了多年的小院终于热闹起来。唯一有点儿奇怪的是,茶茶在收拾东西时,依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偷偷看自己,可每当她屏住呼吸,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发现。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让茶茶很紧张。

“怎么了茶茶?”连姐姐也发现了茶茶的不自在。

“没事!”茶茶大声回答,好像声音够大,就可以给自己壮胆。

随即,她赶紧抄起一把和她一般高的扫帚,扫起了院子。家里还有这么多工作,她也要出自己的一份力。

这是茶茶一家在老房子里的第一个夜晚,山野的气温明显比镇上低了许多。茶茶将自己深深埋在被子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她的耳朵一直专注地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声,树叶跳舞声,不知名的动物呓语,细细碎碎的虫鸣……这些声音是在她以前住的地方从来听不到的,茶茶终于意识到,她已经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而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新家,一切都是全新的,他们将重新开始。没一会儿,外面好像下雨了,雨中的山谷也更空旷了,每一滴雨水落下来,都会泛起悠长的回音。妈妈嘀咕了一句,一场秋雨一场寒。看来,明天山里的温度又会降下一些呢。

不过茶茶不怕,爸爸、妈妈、姐姐一直陪伴在她身边……此时,另一个温暖的小家里,松鼠咔哧也在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要不要趁着夜色冒个险,再到那木屋旁探听一下动静?

为了孩子们的安全着想,松鼠咔哧还是悄悄爬了起来。可还没靠近那座木屋,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两声狗叫,吓得松鼠咔哧赶忙跑走。

“看来,为安全起见,明天得加快收集松塔的速度了。”松鼠咔哧在心里想。

树林里起雾了,安静的木屋村像睡在一场梦里,只在湿润的地面上,留下一封松鼠用脚印书写的看不懂的“留言”,告诉茶茶一家,昨天夜里,有一只动物悄悄前来侦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