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莲曦值夜班,我去她办公室找她。
莲曦有些意外,说,哥,你怎么来了?哦,没事,随便走走。怕不是那么回事吧?我上班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随便走到我办公室里来了?你,看到“小毛毛虫”了?啊……小曦,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毛毛虫”送走?过些时候,等养大些再说吧。养大些、养大些,等养大些的时候,你就舍不得送了!趁早送走!你这个职业,以后这样的事不晓得会碰到多少,未必你都一个个捡回来?家里又不是收容所。哥,你怎么这么说话?替别人养孩子不是我们家的传统么?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为什么大大、姆妈能做得,我就做不得?你……哥,我都知道了,早都知道了!莲曦有些失控,声音有点大。知道什么?张若曦、杨梦莲,我都知道了,还要我再说吗?你……我一时待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莲曦,她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个世界难道真的没有永远的秘密?
十月的月光无比清澈,桂花若有若无地随风送来芳香。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着意想不到的变化,只有这月光永远清澈,花香永远温暖。不知为什么,我有些伤感。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春节了。“小毛毛虫”都已经会笑,会吱吱哇哇地发声了。师傅现在是爱不释手,一会不见都着急,也不再问莲曦什么时候送“小毛毛虫”走的事了。我实在忍不住,提醒师傅,该和小曦提“小毛毛虫”的事了。师傅有些支吾,言语闪烁说,好,我来和她谈,就和她谈。
师傅终于和小曦谈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小东西都会满地爬了。
小曦,你哥哥可是十八道金牌催着要我和你谈“小毛毛虫”的事呢!师傅满眼慈爱地看着坐在轿车里的“小毛毛虫”,可爱的小东西正专心致志玩一只若水小时候玩的小玩具皮球,不晓得他身边的大人们正在商量要如何处置他。他想怎么样?不是他想怎么样的事!说实在的,小曦,你到底打算把“小毛毛虫”怎么处理啊?不能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糊里糊涂养着吧?我们总得给他一个名分吧?名分?行啊,这个名分我给他!我来收养他,总成了吧?什么什么?你收养他?你是不是疯了,小曦?你一个姑娘家的收养一个孩子?说出去还不叫人笑话死啊!不定人嘴两块皮怎么吧嗒这件事呢。你以后还要不要做人?还要不要嫁人、结婚、成家?有什么啊?如果他要是在乎我,他就不会不接受这个孩子。你说得轻松!这个世上,有哪个男人愿意替别人养孩子?谁能做得到?我哥就能做得到!你哥?是啊!你别看他整天催我送“小毛毛虫”,其实他那是替我着想,他才舍不得真送“小毛毛虫”走呢。他要是真想不要他,直接把他送民政局不就结了?为什么拖拖拉拉地拖了一月又一月的?这倒是!可这世上哪能找到第二个你哥啊?所以呀!所以我找不到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啦!这下好了,有“小毛毛虫”陪我,以后我就不孤单了,是不是?你、你,你这是说真的?师傅脸都红了。当然是真的!除非你帮我找一个像我哥那样的男人嫁了。怎么老是你哥你哥的!这个世上未必只有你哥一个男人?哎,师傅您这话算是说对了!在我眼里,这个世上还真只有我哥一个男人!哎,丫头,我怎么听着你这话不太对劲啊!莫非你对你哥……可他是你哥啊!他又不真是我哥哥!什么?没什么。莲曦低头逗弄“小毛毛虫”,师傅定定地看着她的头顶,好半天回不过神来。莲曦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师傅,目光里满是期待与祈求。师傅,求您了,别再逼我嫁人了好吗?这个世界上的男人,除了我哥,我哪个都看不上!只有在我哥身边,我才有安全感,才能感到生活如此踏实美好。天哪,小曦,你、你,你这……你哥知道你的心思吗?
莲曦摇摇头,说,他哪里会知道?他那么正人君子,打死他,他也不可能有这想法。这可怎么好啊?丫头!你这……师傅声音里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沮丧与为难。师傅,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只要一想到有一天我要和我哥分开,而我哥会娶一个陌生的女人做我的嫂子,我的心就立时宛如万箭穿心一般地疼痛,惊慌失措,惶惶不可终日。莲曦一时间哽咽难语,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小毛毛虫”的身上。时间一久,我才感觉到我对我哥的感情不是一般纯粹的兄妹之情。我很害怕,真的!师傅,我真的好害怕!我也曾挣扎过,劝说过自己,可最终还是不能释怀。之前,我想好了,如果哪一天我哥真的给我带回家一个嫂子,我就永远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现在好了,有了“小毛毛虫”,即使以后我哥不能陪我了,至少有他陪我,我也不会孤单了。这,小曦,你得容我好生想想、好生想想。师傅嗫嚅道。不管怎么说,这事都得和你哥挑明了说,否则耽误的就不是你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了。师傅,您知道的,我哥长这么大吃了太多苦了,几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小的时候,他才刚刚会走路,就赶上大炼钢铁,大大跟姆妈都出去炼钢铁了,日夜都想不到回家,就把他扔给爹爹奶奶。那时候已经开始人民公社大食堂了,开始大家吃得还好,可好日子过了不过两个月不到,食堂就再也见不到干的东西,而只有粥了。那粥开始还蛮厚的,到后来,稀到能照见人影子!哥哥那时虽小可也饿得直哭。每天我爹爹老早就在食堂门口等着打那一口粥,粥打回来之后,两个老的都舍不得吃,几乎全都留给我哥,可毕竟是稀粥,再饱也抗不了多久。我姆妈说,那时候,并不是没有粮食,而是人人都炼钢铁去了,黄澄澄的稻子甩在田里烂掉也不许收割,也没有人收割。我爹爹就跟我奶奶商量,想晚上夜黑的时候去田里薅稻子,再回来用磨子磨成米,弄点厚实的给伢吃。那天晚上,我爹爹就揣着条布袋出去了,我奶奶一直等着,直到后半夜,我爹爹才终于回来了,肩膀上扛着一布口袋稻子。奶奶乐坏了,说,这下好了,一文有的吃了!老两口连夜用磨子磨米,然后再把糠筛掉。我姆妈说,那年月,大炼钢铁,家家户户把自己家的锄头锹戈,凡是铁的东西全都捐献出去炼钢铁了,我们家连锅都捐了出去。奶奶没办法,只得用搪瓷缸子盛点子米搁在灶膛里煨熟了给我哥吃。可怜我爹我奶饿得浑身肿起老高,手指头一摁一个大坑,半天都恢复不过来,可也舍不得多吃一口,就这么我哥总算长大了。我爹我奶,却都活生生地给饿死了。后来,好不容易生活正常了一点,大大、姆妈却又出了意外……我哥为了我跟我姐,什么时候想到过他自己啊?吃的、用的、花的,哪一样不是先尽着我和我姐。先是我上大学,后来又是我姐开铺子。我哥辛辛苦苦十多年,如今都三十了,您说他兜里有一毛钱零花钱吗?师傅,这个世上还会有人比我更心疼我哥、理解我哥、不嫌弃我哥的吗?倘若他找回来的女人瞧不起他、埋怨他、待他不好,您说我这心里能受得了吗?唉,你们这仨兄妹啊!师傅感叹道。要搁在一般人身上,这也算是一件难得的好事。可你哥这个人,他不一定能接受得了呢……我知道,所以,我才什么也不说啊!今天是您非逼着我把心里话说出来不可了,否则,我永远都不会说的!我不想让我哥不自在。丫头,那你的意思是你已经铁了心了?是的,我已经决定了。只要我哥给我找个嫂子回家,我就永远消失!
那天晚上,莲曦去医院值班了,“小毛毛虫”也被一心带回去了(一心结婚之后就在外面租了房子单住),我也出车没回,家里顿时空寂了下来。吃过晚饭以后,师傅看着月色尚好,就出了院子,到街上走走。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心的出租屋前。他一愣,自己吓一跳!嗯?怎么走到这了?迟疑着,要不要进去,正好一心出来倒洗脚水,看见师傅在门口犹疑,就说,哎呀!师傅,怎么是您啊?快进来坐吧。“小毛毛虫”还没睡,刚洗好,正和若水玩呢。您进来啊!一边回头朝里面喊,尚青,师傅来了!
尚青拎着两只湿淋淋的手跑出来,说,师傅啊?您老快请进!
师傅有些尴尬说,我散散步,走到你这儿了……师傅,我知道,您哪,哪里是散步哦,您是放心不下“小毛毛虫”吧!尚青笑嘻嘻地打趣道,师傅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嘿嘿笑了。
“小毛毛虫”正坐在**和若水逗着玩,看见师傅,竟然咧嘴就笑了,朝师傅伸开两只小手,嘴里呜呜噜噜地,显然是要师傅抱。不过四五个月的小东西,竟然认得人了!师傅高兴坏了,赶紧走过去,把小东西抱进怀里,甚至若水喊他爹爹都无心搭理。若水生气了,说,爹爹坏!师傅哈哈笑了,说,爹爹不是坏,爹爹呀,是乐糊涂了!得罪我们小公主了哈,对不起。
师傅退休回来之后,突然闲了下来,一时间非常不适应。每天照例早早就起,可一想,自己都退了,已经无班可上了,这么急叉叉地做么事呢?在家里空待着,也没什么劲,想着去一心店里帮帮忙。别看师傅开车、修车无人能及,可你叫他做这些个厨房里的事情他却笨手笨脚,急得团团乱转,却不知该做什么好。师娘说,你还是回家吧!省得越帮越忙。师傅有些讪讪,以后就很少去了。这时候,一个“小毛毛虫”正好填补了他情感的空白。一开始,莲曦抱他回来的时候,他还真是不太高兴。可现在要是有人抱他走,他肯定更不高兴。他越来越离不开这个小东西了,一会儿看不到他,就觉得空落落的,不得劲。要不是一心怕孩子晚上闹,影响他们俩老人睡觉,他才不会让一心带“小毛毛虫”走的呢。师傅,看来,年后小曦把“小毛毛虫”送走,最舍不得的肯定是师傅了!一心说。送?往哪里送啊?师傅把“小毛毛虫”重新放进被窝说,你不知道吗?一心,莲曦要养这个孩子呢!什么?她养?她疯了吧?一心脸色都变了,一个姑娘带着个捡来的伢,以后还怎么嫁人?谁还肯要她?嫁人!人家压根就不想嫁出去!没人要她,没人要才好呢!什么?不想嫁出去?她,难道为了这个捡来的伢,连婚都不想结了吗?那我哥怎么办?再说,我哥也不可能允许她这么做的。她呀,一心,她就是为了你哥才不愿意嫁出去的……为了我哥?师傅,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说是什么意思?莲曦她想嫁的人是你哥!啊?这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我看挺好的。尚青在一边鼓手,肥水不流外人田,多好!再说,俩人男才女貌,或者男貌女才,太合适不过了……尚青还想再说什么,被一心一巴掌掴停了。合适合适!你知道什么?我哥他能答应吗?莲曦也真是,怎么会冒出这么个想法出来。别不是说着玩的吧,师傅?不过怕您要送“小毛毛虫”走啵?她是铁了心了,一心,非你哥不嫁!说要是有一天你哥找个嫂子回来,她就带着“小毛毛虫”永远离开这个家。啊?这可怎么好?一心一屁股坐到**,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这有什么不好的啊?尚青又说开了,师傅,您说是不是?知根知底的,多好!哥哥为什么要不愿意呀?到哪里找莲曦这么好的女孩子啊?年轻,又有学问,又有本事,还漂亮,这是老天爷高看哥哥啊!师傅您说是不是?尚青,也许你或者大多数人都这样认为,可人家一文未必这么看!一文是什么人?忠厚、善良、铁肩担道义的一个人,他怎么做得了这样的事!他做不出来啊!一心,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才好?要不要跟你哥说这个事啊?
一心半天才回过神来,说,当然得说啊,师傅!可这事情,我看难办。莲曦和我哥都是倔脾气,一条道跑到黑的主。莲曦我知道,她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是一定说到做到的。要么和我哥摽着,一个不娶,一个不嫁;要么,一旦我哥娶了,她带着“小毛毛虫”消失。她做得到的!师傅,我了解她,她真做得到的!您说她要是真这么做了,我哥一辈子能过得踏实吗?所以这件事肯定得和我哥说,当然只有您出面。这个世上除了您,我哥恐怕哪个的话他都听不进去。我哪怕吱个声,不被他骂死才怪!师傅,只有您说,他听您的……我说,能管用吗?师傅一副为难的样子。唉,不说吧,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个人摽到死。可说吧,又该怎么说呢?师傅搔了搔花白的头发,一副为难的样子。有时候对付好人比对付坏人更为难……唉。还是等过完年再说吧,免得大家年过得不舒心。今年无论如何不要莲曦三十晚上再值班了。今年家里添了丁了,一定要团团圆圆过个开心年。
这个可敬的老人,或许一开始的时候,只是为了赎罪,才把一文弄进家来的。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老人早已把几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关心爱护着,真心希望每个孩子都过得舒心幸福。如今出了这么个小岔子,本来也是件好事,却变成了为难事。可老人心下决定了,要做这件事,而且一定要做好!
日子水一样地流着,转眼的工夫,年就过去了。
正月快结束的一天晚上,我陪师傅喝着小酒,师傅问我,一文啦,你今年多大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该三十了吧?古人说三十而立,你这三十也该立了吧?师傅,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想法,莲曦的问题解决了,再想我自己的事。可要是莲曦一辈子不嫁,你就这么一辈子等着不娶,是吧?你该不会是对莲曦有什么意思吧?
师傅您这说的什么话啊!我一下子炸了,说,别人不了解我,师傅您还不了解吗?我秦一文是那样的人吗?我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妹妹有什么歪心思呢?哈哈,一文,这感情上的事哪个能说得准?怕不是,连你自己都不晓得吧?我看你们俩挺好的,知根知底……
师傅话没说完,我腾地一下站起来,说,师傅,您要是再这么乱七八糟地说,我可走了!好好好,你坐下,坐下!师傅笑了笑,咪了口小酒说,那么激动做什么?该不会是心虚吧?什么?我心虚?我为什么要心虚?您要是这么说,过几天我就给您领一媳妇家来。怎么?这么说,你这是有主了?师傅一脸的紧张。我却始终闷着头不作声,气哼哼的。一文啦,师傅仰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酒杯一放说,一文,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我问你,你打算把“小毛毛虫”怎么办?什么怎么办?那是莲曦的事!她决定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干涉。好,这话可是你说的!我来告诉你莲曦的决定,她要收养“小毛毛虫”!你同意不同意?什么?她收养“小毛毛虫”?怎么可能?我一惊,转而又说,那既然她这么决定了,就她来抚养好了。好,那么请问,“小毛毛虫”有妈妈了,哪个来当他的爸爸?这个……我一时语塞,既然莲曦她已经下定决心做“小毛毛虫”的妈妈,自然会考虑这件事的。找个爸爸不就结了?找个爸爸?问题是找谁做爸爸!她谁也看不上,只希望你来做“小毛毛虫”的爸爸!什么?简直是疯了!我怎么可能给“小毛毛虫”当爸爸呢?师傅,您老真是老糊涂了!还是酒喝多了?今晚怎么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啊……
师傅往自己的酒杯里倒上酒,顺便给我的酒杯也倒满,说,一文,你听好了,我是老了,可还没有糊涂。我晚上是喝酒了,可一点都没有多!我今晚告诉你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都是你妹妹莲曦的心里话。藏了多年的心里话,在这个世上她只看上一个人,那就是她哥哥秦一文!除了这个人,她一辈子谁也不嫁!你要不要对你妹妹继续负责任,那是你的事了。反正,她已经明确说过了,即使你不答应,她也一样要意志坚定地做一个未婚妈妈!你就看着办吧!哦,还有,她还说了,要是你哪一天领回来一个嫂子,她就带着“小毛毛虫”永远离开你们俩,离开这个家!
我呆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不!不可能!我秦一文不能叫世人说我是一个见利忘义之人,乘人之危之徒!或者用词都不恰当,反正我秦一文不能做不仁不义之事,让世人嘲笑。不!不能!我什么话也没说,将师傅替我倒的那杯酒喝完,酒杯一撂,扭身走了。
虽然已经立过春了,可风依然很硬很冷,嗖嗖地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一下一下细密地割着。我清醒了许多。自从如钟为国捐躯之后,这么多年,在我心里,师傅已经完完全全成了我的父亲,像今天这样摔杯而去还是第一次。对不起,师傅,我不是针对你!可是,我生这么大的气,究竟为谁呢?莲曦?还是自己?我脑子里乱哄哄的,刚刚清醒一点又立即糊里糊涂起来。我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大大、姆妈,你们在天上,有没有看见?你们能不能告诉我?莲曦是大了,长本事了,凡事都自己拿主意了。可这都是什么主意啊?哥哥娶妹妹,妹妹嫁哥哥!天哪,还不叫人笑掉大牙啊?再说,我秦一文成什么人了?哦,以为仗义替人抚养小孩,原来不过为自己打算!我秦一文是一个处处为自己打算的人吗?天地良心,我待莲曦真的只是哥哥对妹妹啊!大大、姆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你们告诉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叫我怎么面对莲曦?还能像从前那么坦然、那么自以为是吗?
不!不能!坚决不能!
第二天,我开车走了,去山西拉煤。我自己主动要求的。那一次,我去了一个多月才回来。我不想回来。
活到三十岁,生平第一次这样彷徨、茫然甚至无助过。即使在大大、姆妈突然辞世的那个时候都没有现在这样难于抉择。因为那时候只是艰难与责任,只要勇于承担就行。可现在的我却失去了承担的勇气,更是无法承担啊!同样的始料不及,可这一次要为难得多。
那次出车回来之后,我破例没有急切切地回家,而是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着走着竟然出了城。护城河边的柳树都已经发出新芽,一些毛茸茸的新绿在枝头探头探脑地瑟瑟着,很有些惹人怜爱的味道。河水有些发绿,不晓得从哪里来,也不晓得往哪里去,一如彷徨的我。多少年都这样,它怎么可以总是如此平静?我为什么不能?我一想,索性回老家算了!躲一天是一天,躲一天清净一天。
这条连接故乡的山路我走了多少遍,实在数不清,哪一次都是匆匆忙忙,像今天这样脚步迟缓、拖沓还是第一次。一条由人脚踩踏出来的小路在江边和山间忽隐忽现。虽然早过了立春,可风依旧有些冷,特别是江边,风更要大一些,打在脸上,木麻木麻的,不知是疼还是冷。春汛还没有来,江面萎缩成窄窄的一条,懒洋洋地躺在这边青山与对岸的护林带之间。江水浑浊,几乎看不见流动。护林带气势不小,沿江一路延伸,只是依然光秃秃的枝丫,灰蒙蒙的没有朝气,越发使得人心里压抑郁闷。便打消了下到江边坐一坐的想法,继续慢腾腾地往前走。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失败,除了老家大大、姆妈创建的那个家,自己几乎一无所有!这些年,像一头被蒙住了眼睛的斗牛一般,在这个世上四处冲突打拼,结果还是被生活这个斗牛士一剑刺倒。一切都是徒劳!甚至找不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可以默默舔伤口的角落。
等我慢腾腾挨到村里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村子里的人家有的都已经亮起了灯。刚下大堤,就被挑着粪桶回家的孬子哥看见了。说,耶,是一文啦!怎么这晚回来啦?走,家去吃饭!伍孬子结婚好几年,早已经是两个伢的父亲了。一儿一女,而且一结婚就分出去单过了,四口之家其乐融融。哪个都比自己过得好啊!我不禁喟然长叹。
伍爷家的饭菜都已经端上桌了,两位老人连灯也不开,就着一点麻晃晃的光亮正准备吃。伍孬子把粪桶往屋檐下一放,冲屋里喊,大大,一文家来着!
二位老人很是惊喜,都一迭声地说,啊?是一文家来啦?那,快一起吃饭!
孬子哥说,怎么不开灯啊?说着便打开灯,看见黑漆漆的大桌子上,寡答答两碗菜:一碗炒白菜,一碗莴笋丝。两个老人一人端碗白米饭,还没怎么动筷子。孬子哥说,我家去叫兰香(他老婆)再炒两个菜过来,就这两个菜怎么吃饭?一文家来了,总得喝两杯啊!
伍娘说,别惊吵你老婆了,省得她回头又啰唆。就在我这里炒两个菜,热锅热灶,快得很。一文是家里人,也不会嫌弃什么。说着就去厨房。
孬子哥咕咕噜噜地在他姆妈身后说,姆妈真是的!老是把兰香得说多小气一样的!哪里就啰唆了哉?对一文,就更不会了……
伍爷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说,你闭嘴!少在这里死要面子活受罪。还不赶紧给一文倒水?
孬子哥有些讪讪地住了口,在条桌上扒拉出一只杯子,拿到厨房去洗。回来后,把杯子搁到桌上,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从条桌上的茶叶筒往外掏茶叶。
伍爷说,别拿这个茶,去房里大衣橱里拿一文过年带回来的好茶。
孬子哥边往房里走,边咕噜,老头子真偏心,怎么就没看见你给我泡一回好茶……
伍爷吼道,老子给你泡好茶?你是我老子啊?我吃的好茶好烟好酒,哪一样不是人家一文拿家来的?你孝顺我个毛啊?没出息的东西!!老婆话跟圣旨一样……伍爷!我笑着叫了一声,把伍爷的嗔怪打断了。可不知为什么,父子间这么平常的斗嘴今天却让我特别羡慕,这样再平常不过的生活,我就是没有。孬子哥把老婆话当圣旨怎么样?他愿意!我呢?我……唉!
不大一会,伍娘炒了鸡蛋,烹了咸鱼,蒸了咸肉,又将桌子上的两碗素菜重新热了一遍端上来,倒也丰富。
孬子哥说,大大,喝什么酒哉?
伍爷说,当然拿一文带回来的酒咯!你们拿给老子的也叫酒啊?白水一样!
孬子哥又咕噜了一句,只要是一文带回来的,哪怕是一泡屎,你都讲是香的!讲什么呢?伍娘在孬子哥后面抽了一筷子说,饭都塞不住一张臭嘴。就晓得在这边吱吱哇哇,你老婆面前,别说龇牙了,就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好了,你们两个!饭桌子上,屁呀屎的,有没有点子讲究啊?伍爷喝了一句,伍娘和孬子哥都笑了。
孬子哥说,嘿嘿,一文又不是外人!来,一文喝一杯,赔个礼哈……
孬子哥不胜酒力,三杯酒下肚舌头就有些打转。伍爷说,快滚家去!省得你老婆啰唆。说着夺了他的酒杯,把先前盛的那碗饭塞到他面前。
孬子哥说,哪里就、就啰唆了哉?边说边朝嘴里扒饭。三口两口扒完了,碗一撂,说,一文,我家去了,一会老婆要啰唆,我就不陪你了。
伍爷说,快滚!裤裆里白长了个把手。孬子哥咕咕噜噜不晓得说了什么有些晃晃****地走了。伍爷说,唉,总算清净了!来,一文,我们父子俩接着喝。好!我应承道。唉,伍爷,孬子哥过得挺好的,一双儿女,父母双全,虽然老婆霸道点,但也不算怎么出格。我呢?混到今天,都三十了,光光两大块,一无所有!要不是家里这个老屋,我秦一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唉!我说着心里酸溜溜的,咕咚一声吞下去满满一杯酒。一文,你有心事。伍爷端起酒杯,无比克制地呲了点。从你一进屋我就看出来你今天回来有心事!怎么了?能不能跟伍爷絮叨絮叨?
我有些无奈,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摇了摇头,端起酒又倒下去一杯。
伍娘说,吃菜啊!一文,快吃点菜,回头别真喝醉了。说着搛了块炒鸡蛋放进我碗里。怎么?不愿跟老头子讲?伍爷说。看来还真是大事情了呢!你师傅晓不晓得?师傅怎么会不晓得啊?他不仅晓得,而且还是同谋!哦?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既然你师傅都晓得的事,怎么会让你这么不开心呢?你们师徒二人这些年过得可是比亲父子还要父子情深呢!
被伍爷问不过,便只得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通通叙说了一遍。末了说,伍爷,您讲我怎么能做这种事啊?这不是摆着脊梁骨给人戳吗?您叫我往后还怎么回来见家里的父老乡亲啊?我还怎么抬头做人啦?伍爷,伍娘,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她莲曦是不是昏头了啊?你一个本科毕业的大学生,事业还做得那么好,你什么人不好找,找我这么一个初中毕业,高中只念了一年的破卡车司机?一年到头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地到处奔波,你图什么啊?不是脑子进水了,也是个怪啊!再说了,我大大、姆妈当初养她,可不是要她拿自己来报恩的呀!话不能这么讲,一文。伍爷打断了我说,莲曦既然态度这么坚决,说明她根本就是深思熟虑而不是意气用事。你说她单纯只为了报恩,就错了。要说报恩,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完全用不着拿自己的婚姻啊!根本用不着嘛!所以这根本就是你的猜测。莲曦看上你,完全是因为你这个人!你说莲曦她图你什么?图你诚实,踏实,有情有义,重情重义,有责任心,敢于担当。莲曦也是个重情义的姑娘。你家大大、姆妈,生前重情重义,你们这兄妹三个同样重情重义。我觉得她的眼光就是不错。她能抛开那些名利地位勇敢地选择和你共同生活,说明莲曦是一个非常不一般的姑娘,我不晓得你还吱吱呀呀地扭捏什么!一文啦,伍爷心目中,你一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可不能因为自己的某种虚荣面子而伤了一个好姑娘的心啦!难道你觉得莲曦她配不上你?莫非你已经有自己相好上的人了?伍爷您这是讲的什么哦!是我配不上她,好不好?再说,这也不是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问题。这么多年,我根本就没有心思考虑自己的事,也没有资格考虑。反正我就是觉得别扭,心里磨不开……你一时心里磨不开,我也能理解。这当了多年的妹妹,突然要做自己的老婆,是有点别扭。但,一文,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要积极地面对,才有可能得到解决。如果你选择逃避,那只能是灾难。听你的话好像你出车一回来就来这里了。怎么?你要躲,是不是?你躲得了今天,躲得了明天吗?躲得了今天、明天,难不成你还能躲一辈子啊?再说,伢一天天长大了,莲曦一个姑娘家的,黑不黑白不白的,养一个伢搁家里,你叫她往后怎么做人?要晓得,一个女人的名誉可是比她的命都重要呢!无论如何,你都要和莲曦把这件事摆开来谈一次。你这么躲着,莲曦她该有多伤心,你晓不晓得?而且也让你师傅不好做人啦!你竟然说你师傅是同谋,弄得好像要杀了你似的。在你师傅心里,你们就是他的一双儿女,没有哪个做父母的不巴望自己的伢过好日子的。既然你师傅都赞同,我说啊,就是一桩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好了,一文,别不开心了,事情只要讲开了,就不会再疙里疙瘩地挡手了。莲曦也是聪明人,她会理解你的。只要你心里没装着别人,那点子别扭劲过去就好了。莲曦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姑娘,错过了,你这辈子再也找不到了哦!小子,都是你大大、姆妈保佑你的呢!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喔……
真的是这样吗?我无言以对。对于这件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反感。莲曦那么好个女孩儿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接受?从未有过的叛逆在我的心中翻腾。我想好了,无论如何,我都得为我自己活一回。
有时候,一句话就像一盏灯,在你迷茫、彷徨、内心一片黑暗的时候,突然照亮你的前程。伍爷的话虽然我并非完全赞同,但有一点是对的,就是我不能选择逃避而是面对。是的,我要和莲曦谈一次,而且是必须。关于我和她,我要告诉她我们永远是兄妹!我也要告诉她如果她依然执迷不悟,我愿意一辈子不结婚陪着她耍单。我还要告诉她,她秦莲曦永远都是我秦一文的妹妹,这个关系到死都不会变。这一辈子绝对无可变更。如果她愿意,那我们就这么摽着,看谁摽过谁!
第二天我一早就回了,等走到城里的时候,才不过上午九点钟左右。我不想这个时候去找莲曦,妨碍她工作是小,更不想弄得她单位同事人人尽知。说实在的,一个多月不见,我还真是挺想看见她的。可恶的莲曦,我们这样一辈子兄妹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弄这么个幺蛾子出来啊?大家都尴尬!莲曦,听话,哥会一辈子站在你身后,做你的大黄伞,晴天遮阳雨天挡雨,哥说到做到。只是别再逼我做什么“小毛毛虫”的爸爸,你更不要做什么“小毛毛虫”的妈妈。就让一心和尚青来做“小毛毛虫”的爸爸妈妈吧,不是挺好吗?
终于等到快下班的钟点了,这个星期莲曦在住院部,不在门诊。我去了她值班办公室,同事告诉我,今天莲曦休假,昨天晚上就去乡下了。木塔乡卫生院昨来了一个难产的产妇,卫生院人吃不住,怕出现危险,请莲曦这个专家去坐镇。我知道木塔乡是这个县最为偏远的一个乡镇,离城里怕有六七十公里不止。我有些沮丧,同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不用面对。我知道莲曦一定会痛苦。我一点都不希望她痛苦。眼睁睁看着她痛苦,比剜我自己的心还要难受。可又有什么法子呢?那么妥协?不,不能!不知道为什么,一旦触及这个话题,我的心立即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更是疼得缩起。
我多少有些意味阑珊地往医院外面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我听见两个值班小护士在聊天,似乎提到了莲曦的名字,便停下来,听听她们都说些什么。
一个说,哎,告诉你一件事啊。什么事?另一个说。我昨天在护城河那里看见秦医生了。哪个秦医生?小秦医生,莲曦啊!哦,看见怎么了?有什么稀奇吗?不是天天都能看见嘛!你知道什么?当然有稀奇了,我看见秦医生抱了个孩子。孩子!是啊,不过几个月大一点。嘁,我当是什么稀奇呢!抱个孩子怎么了?你没抱过孩子啊?耶!你不要打岔嘛!开始我也没觉着什么,准备过去和她打个招呼。可是就在我走近她身边的时候,她正在逗那个小孩说话。说,“小毛毛虫”,快叫妈妈,叫妈妈啊!什么?妈妈?叫谁妈妈?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走得再近一点,她真的是在让那个孩子叫她自己妈妈。因为她身边除了她自己而外,根本没有任何人!啊?你的意思是说,秦医生抱的那个孩子是她自己的孩子?可不是吗?你想想,如果不是自己的孩子,哪个好意思要别人家的孩子叫自己妈妈啊?那她哪来的孩子呢?也没见她怀过孕啦!那哪个晓得啊!她一个妇产科医生,办法还不是多的是。不可能!那孩子如果是秦医生的,谁是那孩子的爸爸呢?稀奇就稀奇在这里啊!你想想一个没有结过婚的女人哪里来的孩子啊?啊?你是说她……哦,天哪!这实在太离谱了!不,我还是觉得不可能!她自己是妇产科医生,难道不知道自己怀孕?难道不知道一个未婚妈妈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一定不是她自己的孩子,一定是逗着孩子玩的!嗤,说你傻吧,你还不高兴。你没听歌词里怎么唱的吗?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知不知道?连生死都可以不顾,生个孩子怕什么?如果真是那样,那他们结婚不就完了,何必当未婚妈妈招惹是非呢?那要是两个人结不了婚呢?结不了婚是什么意思?啊呀,你是真傻,还是装的啊?你说为什么结不了婚?如果那男的人有家呢?啊?你是说……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走过去,用力拍了一下护士站的长台子,指着那两个咬舌头的小护士说,看上去挺标致的两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喜欢做长舌妇啊?怎么了?那俩人吓了一跳,说,你是谁啊?在这里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什么地方?是啊,这里是什么地方啊?你们告诉我啊!哈哈,白衣天使,狗屁!分明就是长舌妇!怎么这么喜欢在背后嚼人舌根子啊?你们问我是谁?好,我就来告诉你们,你们给我听清楚了:我就是“小毛毛虫”的爸爸!是你们小秦医生的丈夫!我们正打算补办婚礼,怎么样?听明白了吗?啊?我又用力拍了一下台子,震得手一阵发麻。从今往后,哪个要是敢再在背后嚼秦莲曦的舌根子,说些不三不四的狗屁话,可别怪我对她不客气!说着我直直地朝病房外走去,谁也不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廊里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有病人,也有医护人员。我听见人群中有人说,咦?这不是秦医生的哥哥吗?怎么……他们本来就不是亲兄妹,秦医生亲口告诉我的。哦……那一声意味深长的哦,顿时令我的后脊梁骨冒汗。我没有回头,大踏步地走了,把他们统统都甩在了身后。
我的心里翻滚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气恼与委屈,真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吼几声,把心中这结结实实堵着的块垒吼出去。可哪里有这样的地方呢?再说,吼几嗓子一切真的就能烟消云散了吗?刚才在那么多人面前说的话真的算数吗?
莲曦回来了。瘦了很多。我的心不禁一阵难受。哥,你去医院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知道你说的是气话,可以收回,我不逼你。你已经逼我了!你可以不作数。我秦一文向来说一不二!
我怎么有卖了我自己的感觉?心,这么痛。小曦,你掠夺了我的人生,你知不知道?
三个月后,那一年的五月端午,莲曦的生日,我们举行了简单而又热闹的婚礼。可我却总是觉着所有的热闹都与自己无关。莲曦很激动,也很幸福!大红的礼服,衬得一张小脸越发精致。看着满脸洋溢着美丽光泽的莲曦,我心中一瞬间迷糊:这就是二十六年前的那个早上,姆妈塞到我怀里的那个小不点吗?她在我的怀里睡得那么安稳,而只有五岁的我却那么尽心地看护着这个小东西,甚至不敢让自己睡过去。也许从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今生今世我就是她的看护人,注定一辈子和她绑在一起,呵护她,疼爱她,保护她。
这就是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