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安静了片刻的林子,瞬间又嘈杂了起来,酒过三巡,众人开始载歌载舞。
我在篝火不远处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了下来,一匹马儿卧在我身边,惬意的打着盹,不时的发出一声响鼻,我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透过熊熊燃烧的篝火,看着狂欢的人们。
“你又一个人跑这来呆着?”李璮突然从我背后走了出来。
“李都督今夜设宴,搞得声色犬马,不去喝酒,不去纵情歌舞,跑这里来做什么?”
李璮坐到我身边,指着围着篝火喝酒唱歌的众人道:“普天之下,不管哪个民族喝多了,都是喜欢唱歌跳舞,只有我们汉人,喝多了就喜欢吹牛,俗话说得好,言多必失,这不就躲过来了么。”李璮一边打趣,一边塞了封信在我手中:“罗大哥带来的。”
我低头一看,信的蜡封完好无损,应该没有人看过,不过就算有人看了我也不怕,从信封的笔记上看,是妙竹写给我的,我们之间的信函,一定是用密文写的,即使有人看了,也无法知道内容。
我抽出腰间短剑,挑开信封,淡淡瞄了几眼,便随手把信扔进篝火,宣纸在触到火的瞬间,被肆无忌惮的火焰吞噬成了一缕轻烟。
李璮似笑非笑盯着我道:“今天接到蒙哥汗的命令,他命忽必烈去攻打到了鄂州,?让我和塔察去攻两淮,又命兀良合台自云南出兵,经粤西北上,而他自己则自率蒙军主力攻四川,是要开始伐宋了。”
“这么快?”我有些吃惊,蒙古对大宋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双方之前也因为攻打金国,有过短暂的结盟,但是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要大规模的兵戎相见,我着实没有料到。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会不会去围攻两淮。”李璮看着林子,声音平静的就像一潭深水。
“我想你会去吧。”我顿了顿。
“去,当然会去,”李璮不置可否,他把手里的酒壶放在雪地里,嘴角勾起一抹狡笑:“明年的粮草军费都有着落了,为什么不去。”
我点点头,喝着杯里的茶水,没有说话。新一轮的杀戮也许就在明年春天吧,这颗星球上的文明,反复经历着黑暗,不知何时才能有升华的希望。
李璮把酒壶从雪里拿了起来,仰头一口饮尽,面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望着林子的尽头对我道:“我让章梦飞去潼关了,那地方现在无人防守,应该很好拿下,夺回潼关,至少会把战事拖到明年夏天。”
夜越发的静谧,我抱膝坐在空****的原野上,深深的呼吸,似乎已经在空气中嗅到了血腥屠戮的味道,我回过头去看向李璮,他还是那一身松绿色的袍子,头发束在脑后,目色如同夜幕下漆黑的远山,笑眯眯的望着我问道:“那封信了妙竹跟你说什么了?”
我耸耸肩,无奈的道:“她说家里让我回渝州。”
“消息还挺灵通。”李璮讪笑了一声,突然轻声对我道:“别去渝州了,不如跟我留在青州吧,如果你不喜欢青州,我可以带你去塞外,也可以往西走,去看沙漠中的月牙泉,我们从阳关出塞,买几匹快马,先到波斯,再去大夏……”
“不行”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打断了李璮:“我不是来看风景的。”
李璮苦笑,又恢复了之前玩世不恭的神色道:“不行就不行吧,你不跟我走,那我跟着你好了。”
我环抱着双腿,把头放在膝盖上,轻声问道:“你是怕我像红衣般若那样,把这里熄灭了吧?”
?李璮一愣,像是被我说中心思,故意冷笑一声道:“既然你看出来了,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有些秘密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白了李璮一眼,笑道:“说的好像你还能把我灭口了似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你要知道,文明会不会被熄灭,不是取决于我,而是你们。”
李璮皱着眉看向我,突然笑了起来,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是我想得太天真了,你想怎样都行,我帮你就是。”说完,他看着远方的树林开始走神,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或许,我们同行的这一路实在太颠覆他原有的观念,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
风不知从哪里吹来一团乌云,一点点的挡住当空皓月,月辉越来越窄,慢慢变作半圆、一线、一点……终于,归于黑暗。
“不好了,不好了……”远处传来雅莎咋咋呼呼的惊叫。
我连忙站起身来跑了过去,李璮随即也跟了过去,只见雅莎从一颗不算太高的树杈上跳下来,指着会场的方向,喘着粗气对我道:“般若姐姐,我们完了,刚刚咱们砸了那些门派的宝贝,他们这会儿找上门寻仇了,赶紧走,被抓住就惨了……”雅莎说着,拉起我的手就要走。
“等等,”我反手一把抓住雅莎,顺着刚刚她指的方向看去,树林里蜿蜒了一队浩浩****举着火把的行人,来人越走越近,带头之人分明就是遥视宗的胡女和拥有秦王照骨镜的青衣道人。
“等什么等啊,逃命要紧!”雅莎见我无动于衷,更加大力的拽着我的衣角,焦急的催促。
我掩唇一笑,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的看着那群队伍,轻声道:“他们有法宝的时候我都不怕,现在他们什么都没了,我还用得着逃命?况且这里还是土土哈统领的地盘,”我扭头看向土土哈:“此处统领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帮我打发掉他们,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土土哈闻言,单手托着下巴,看着那队渐行渐近的火把,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一条线,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一样,歪着头对我道:“打发他们确实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如此,六夫人可就欠我三个人情了,事不过三,我是不是至少也要先讨些利息啊?”
“统领这就不对了,”李璮背着手踱步过来,挤到我和土土哈中间,慢条斯理的道:“男子汉大丈夫,跟一个小姑娘这么斤斤计较干嘛,那些游方僧道都说,相由心生,你看现在坊间那些传闻,都说统领太过阴柔,没有男儿气概,我看呐,统领现在应该从小事儿改起,大大方方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增添点儿阳气。”
土土哈闻言,无奈的笑了几声,斜眼看着李璮道:“李都督果然是精打细算,干脆把天下的便宜都得占尽得了,行吧,这次本统领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土土哈说完,对着天空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霎时,一声巨大啸叫声立刻与口哨声应和,由远及近,众人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天幕,篝火发出的光,映称出一双遮天蔽日的翅膀在空中盘旋,几个回落后,猛禽扑扇着翅膀,稳稳的停在了土土哈的肩上。
“呼日乐!”竟是土土哈那只传令雕,我有些惊喜,这家伙在徐州差点儿让妙竹丧命,又在桃花驿伏击了张禧追杀我们的部队,说起来,我们也算是老熟人了。
“六夫人记性不错嘛。”土土哈说着,用筷子夹了一片生羊肉到我手中,我接过羊肉,递到呼日乐嘴边,小家伙歪着头看了我半晌,伸着头用喙啄了几下羊肉,一口叼住,吞了进去。
土土哈摸了摸呼日乐的头对我道:“看来呼日乐已经当你是朋友了,陌生人给的食物,他是不会吃的。”
“记性是不错,”李璮也凑了过来,从盘子里夹了片羊肉,递到呼日乐嘴边,低声对我道:“青州菜市场杀猪的张老二,养了条老狗叫旺财,反正六夫人记性好,也一并记住吧。”
我白了李璮一眼,根本不想理他,好在李璮脸皮厚,也不在意,他拿着羊肉在呼日乐面前摇来晃去,呼日乐就是不为所动,李璮一边逗着呼日乐一边对土土哈道:“统领已经让会场禁军开始包围这个林子了吧?这下好了,这群刁民翻不起什么风浪,论道大会又扫清了障碍,真是一箭双雕。”
“怎么?李都督也认为论道大会多此一举?”土土哈嘴角轻挑,露出一个蔑视的笑,故意看着我沉声道:“普天之下,长生天的话就是真理,就算真要辩上一辩,也不会有人能胜过大祭司,六夫人说是吧?”
我心里暗笑一声,没有说话,李璮却嬉皮笑脸的摇摇头,用手戳了戳呼日乐,呼日乐立刻展开双翅,像是震怒一般,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扇扇翅膀一飞冲天,消失在漆黑的天幕中,李璮顺手把那片羊肉扔进篝火,望着跳动的火苗道:“汉人有句俗话,一山还比高,是骡子是马签出来溜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