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林泉常说:“能做谢之光的学生,是你上辈子的造化!”
谢之光教书法,刚提笔就要练悬腕,搦一管羊毫笔在宣纸上反复画写等粗直线、曲线和圆圈,这是给开笔写篆书、隶书做准备。无视谭峭麻颤不已的手臂,谢之光斜睨着歪七扭八、粗细不一的线条,说:“基础好好打,不然没格局。”
谭峭暗暗嘀咕:“什么格局?不就是像他一样穿着月白长衫,拿着一柄玉如意或一卷线装书,整天在园子里闲逛吗?”
谢之光很会讲故事。有段时间谭峭在读《小人国历险记》,他讲了一个故事:蜗牛角上的两根长须,里面各有一个国家,左边的叫触氏,右边的叫蛮氏,两国经常为了争地而大动干戈,闹得不可开交。他听得入神,谢之光话锋一转,说道:“所以,学篆刻,也要做到小中见大,大中见小。”
谢之光虽是文物大家,但他最喜欢美玉,他有个常用章,是石鼓朱文“琼琚缘”。他写日记用刻印载事,比如,当天心情愉快,他就刻一方“怡然自足”;看到下雪了,就刻两方“开门雪满山”“春愁如雪不能消”;去杭州游山玩水后,锲若干“云树绕堤沙”“几家早莺争暖树”。当然,更多的印是对谢珊的关心与溺爱,比如“小女初长成”“桃之夭夭”“荷花羞玉颜”等。这些印,都放在延光阁。
谢之光刻印极快,能左右开弓,右手书写,左手刻印。篆刻一般是先描印框,在纸上写好印文然后反贴印面,呈现倒反书体再下手开刻。他出手干净利落,右手拿起石头,端详印面,底稿也不打,左手直接取刀刻画,转折勾勒,如行云流水。那刻成的石头似刚刚苏醒一般,睁起水汪汪的眼睛好奇地探头探脑,颦笑之间逐渐有了千姿百态。
晚上,谭峭一个人睡在**,被月光照得微明的窗帘上走过一只猫的影子。在这里,他是孤寂无靠的,来到一个陌生地方像遇到一个陌生人,无从攀谈。你越是想急切地融入这环境,越是进入不得,仿佛受到无形的排斥。加上,苏州的河网有一种神秘的氤氲气氛,让你好像走入了一座迷宫。
擅长刻纸的姐姐为他制作了一幅《谭巷村》,村口的大香樟树枝繁叶茂,谭家平屋背山面湖,院子里有紫藤、桂树、缸荷,有金鱼、蟋蟀、鹩哥,还有藕、红菱,包括他的爱好和成绩都被传神地表现出来。他走后第三天,姐姐在信中写道:“今天爸爸买了一筐杨梅,好吃。可惜你吃不到,想你。”
谭峭的眼前闪现一幅幅画面:淡淡的紫色天空,飘**着一片一片的云,每一片云都有自己的轨迹,又相互牵扯不断。天空下,一定还会有一条河。河很长,河水缓缓地流着,流过谭家平屋前的香樟树,在邻居家的香水桃树下转了个弯,接着向前;十九岁的哥哥站在自家的稻田边,眼睛瞅着河流的方向;河水是不会停留的,它接着向前流淌。河边的植物渐渐多起来,蒲公英、马兰头、荠菜、紫云英……一只水蓝色的蜻蜓飞过水面,停在一株紫云英上,翅膀微微扇动。
暑假谭峭回到光福,谭林泉得知他跟谢之光学画刻印两年了,居然没刻过印,大为光火,怒斥说:“要知道,谢教授是不轻易收弟子的,多少人千托万请,哪一次不被他婉拒?要不是看在去世的外婆从小带大你阿姨的面子上,你哪来这样的福分?再说,谢教授出身金陵谢家,家学渊源,书画造诣了得,东晋名士谢安是他的祖宗!你可不能辜负了啊。”
谭峭把父亲的话转述给谢之光听,谢之光笑谭林泉性子急躁,说凡事欲速则不达。说着,从抽屉里找出一方青田石,顾自刻画起来,刻完交给谭峭,说:“送给你!”谭峭喜滋滋地端详,小篆白文“篆愁君”。谢珊见了,拿过印章左看右看,取笑谭峭,“你呀,果真是个篆愁君。”谭峭讪笑。
“珊珊,你又调皮了。”谢之光提醒。
“爸爸,这是你刻的。”谢珊嘟起了嘴。
“嗯,但我不是讥笑小峭。你猜猜看篆愁君是谁?”
谢珊看着谭峭,谭峭看着谢珊,一时摸不着头脑。
谢之光笑了笑,揭开谜底:“篆愁君是蜗牛的别称。”
谢珊微微一笑:“哦,原来是蜗牛。”谭峭似有所悟。
等谭峭刻第一方印已是三年后了。其间谢之光给他讲过不少故事,都和书画篆刻有关,弄得谢珊心里痒痒的,每天下课后急急赶来延光阁蹭听。开刻那天,谭峭瞪大眼睛盯着一方石头看,耳畔响起父亲的声音:“有一种石头,晶莹剔透,匀布血丝,红如朱砂,是石中精品,叫鸡血石。”谢之光看出了他的心思,拿起鸡血石说道:“石头与人一样,没有贵贱之分,只有刚柔之别。只有因石制宜,才能展现各自的面貌。”接着,他递刀给谭峭,谢珊在一旁握紧拳头为他打气。
谭峭下刀时没有放开,想着反书迟疑了好久,刻的印文粗细不一,还有几处崩笔。谢之光见他忧心忡忡,耐心开导说:“地陷山崩,乱云飞渡,原是石头本色,不要介意。”
谭峭问道:“老师,爸爸说陆子冈琢玉不用砣具,而是用锟铻刀,这是真的吗?所以他才坚持要我学刻印……”
“目前,这方面还没有定论。但陆子冈的刻苦是真的。”
当晚,停电。谭峭发现谢之光在淡白月色中刻印,吃了一惊。谢之光趁机又给他讲了庖丁解牛的故事,讲完,问:“为什么庖丁解牛数千头,刀始终毫发无伤。”他想了想,回答:“他了解牛的骨骼结构。”谢之光欣慰地点点头,走了。仰望夜空,谭峭吹了声口哨,从口袋里取出一只荷花玉戒,仿佛听见谢珊哒哒哒朝书房跑,玉戒被她不小心磕碎了一小片,静静地躺在他手中。灯下,他仔细地看着,果断拿起刻刀,巧妙地进行修整。完毕,将它紧紧握住,闭上眼笑了。
第二天,谭峭刻印时像黄梅雨一样焦躁的心情消失了,赏雨的诗意比比皆是。细雨绵密,知了躲在一片柳叶下休息,鸽子在一片桐叶底下踱步,小花猫卧伏在屋檐下听雨。
雨天备弄,他看着蜗牛顺着墙面上的雨漏痕慢慢往上爬,豆绿的壳,粉红的触角,唐伯虎从未画过这样的小品吧。好不容易出太阳了,谭峭坐在石阶上遥看细草变成鲜嫩的绿色,心里痒痒的。眼前有粉红的花影一闪而过,他站起来,一提手,把谢珊的神态画出来,再不用像从前那样憋着想。
七襄公所的天井里没有桃花,没有杏花,只有芭蕉、海棠、玉兰、山茶。山茶是双色的,春时满开一朵,一半红的,一半粉的,他不太喜欢,因不够纯粹。天井里还有一只白瓷鱼缸,不养鱼,养清水——真好!他在石桌旁刻印:养心。
谢珊走进延光阁,走到谭峭身边,看着他画画。
一幅以灰蓝及褐色为主的风景画,画面是一片平原,平原上矗立着绵延不尽的黛青色的山峦,山脚下流淌着一条宽阔、湍急的大河。这画面太熟悉了!谢珊怔了怔,谭峭说:“这是借的香草居《雁归》的布局,我喜欢那幅画的气氛,苍凉而雄浑。”但是,在谢珊看来,谭峭这幅画有青出于蓝之势,感觉比父亲当年画的那张要“活”,暮霭卷尽晴空,山色迷蒙苍茫,境界似乎更加宁静悠远。他在想什么呢?画完,谭峭退后看了看,然后,提起笔,在暮云堆积的天空中学着原作的画面,又添加两只大雁。她不禁赞叹了一声:“你画得真好!”
“不是自己的构思,有什么稀奇?”他说。
谭峭一直是这样,他难得用愉快的面孔和声调与人谈话。虽然有些讪讪的,但是,谢珊了解他的个性本就如此。走到桌旁,看到瓷瓶里的粉荷,含苞待放,她没话找话:“我发现,每年夏天你都选用荷花插瓶作清供。”她盯着他看。
“是的,因为荷花冰清玉洁!”他皱眉说。
想了想,她决定还是回香草居看书。他却抛下毛笔,用抹布擦去手上的颜料,看着她,眼睛里有一抹雾般的光彩,停驻在她的脸上。他忽然问:“你长得像爸爸,还是妈妈?”
“像妈妈吧。”她说,“你也很像你妈妈。”
“是的。”他说,“不过我宁愿你长得像老师!”
“为什么?”她问。
“老师很英俊,你——更美丽。”
他看看她,一边洗刷毛笔,收拾宣纸,一边说:“你仔细看过老师吗?他多神气啊!芸姨常说他和阿姨有夫妻相。”
谢珊想着谭峭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谢之光的风流倜傥,余惠的优柔隐忍,这对夫妇的结合确实奇妙。
他整理着书桌,他是个喜欢井井有条的人。她无聊地倚着桌子,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簿子,翻开,是谭峭的速写簿。第一页画的是谢之光,浓眉,戴眼镜,温和,传神之至。第二页是芹庐小院一带的景致。第三页,那是个少女,小脸,大眼,尖尖的下巴,迷乱又坚执的眼神,她是谢亮。
在她拿着速写簿出神时,谭峭阵风般地卷了过来,劈手夺下她手里的簿子,狠狠盯着她,说:“你在干什么?”
“哦,”她一惊,“对不起,我只是随便翻翻。”
“随便翻翻?”他盛气凌人地说,“难道你妈妈没有教过你,不能随便翻别人的东西吗?”
他的口不择言激怒了她,她挺直了腰,受辱的感觉使她语气僵硬:“难道你不知道,我从小没有妈妈,但我有爸爸,他教我怎样爱人,怎样做人。只是他——要我认清对象!”
谭峭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谢珊。许久,他才说:“你有一个好爸爸,但他有没有告诉你,有一种人是会以怨报德的!”
她的脸蓦地涨红了,她望着他,他那言外之意十分明显:“谢珊!别忘了你妈妈是一个可耻的第三者!”
“你知道什么?我爸爸亲口承认过吗,还是……”泪水向她眼睛里直冲,掉转身,她奔向门外。她跑得那么急,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撞得她的头发昏。那人一把抓住她:“咦!珊珊,是你,你怎么急匆匆……”他顿住了:“怎么了?”谢珊用手背擦擦眼睛,给了他一个微笑,轻声说:“没什么。”邓兴南凝视着她的眼睛,探究的目光一直搜寻到她的眼底。然后,他点了点头,用一种安慰的语气说:“那就好,慢慢走,别急。”
谢珊点点头,迈腿跨出门槛,脚落地的一刹那,没留神地上散落的几颗枇杷核,脚底一个不稳,摔下来,说时迟那时快,谭峭猛地一把拉住她,前额还是轻磕在近旁的一截石笋上。
谢珊捂着额头上渗血的伤口看着他,弄不清他怎么追上来的。谭峭抱住谢珊,从口袋里拿出白手帕捂住她的额头。这时,邓兴南也转过身,目光落在谭峭身上,赞赏说:“好久不见,小峭,你倒是眼明手快。”
谭峭看着他,没好气:“你进门,没留意地上有枇杷核?”
“她走得太急了,不然怎么会……”邓兴南辩解说,“不知道是谁吃了枇杷,把核扔在这儿。”随即说道,“老李也有责任,没有及时清扫,应当扣工钱。再说了,珊珊又不是小孩子,走路全靠自己当心,这一跤对于她是警醒。”
谢珊倚在谭峭怀中,插上一句:“谢谢,我知道了。”
这下邓兴南来劲了,说:“刚才你是不是欺负珊珊了?”
见有人撑腰,谢珊连连点头:“是的,他欺负我。”
“女孩子是要哄的,唉,你还太小,不懂……”
谭峭看着邓兴南,面无表情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带了块古玉来找谢教授,想请他鉴定一下。所以,没怎么留意……”邓兴南正色说道,“不过,幸亏你快一步。”
“我不快一步,她早摔破了头,就这样,额头都擦出血了。”
邓兴南感到委屈,说道:“奇了怪了,摔跤磕破头的人是珊珊,她没有质问我,你为什么质问我?”
谭峭的手还覆在谢珊的额头上,她脸上显出探询的神色,附和说:“是呀,我也想知道。”
谭峭瞪了她一眼,不作声。拿掉手帕,看着她额头上的血隐现,他心中痛得一激灵,眼神中挣扎的情绪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