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了。谢珊把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算盘搁到抽屉里,正弯下腰蹬着一只旧板凳系鞋带,组长老郑走过来,对她说:

“小谢,你今天去看一夜水。”

谢珊的心沉了一沉,她没有这种思想准备,今天一天的活不轻松,谢珊感到有点累。收工之前,她就想过:吃了晚饭,毛线不打了,马上复习代数和几何,然后洗脚睡觉!看一夜水,肯定没法睡了!这倒没什么,主要是,她从来没看过水,不知道怎么看。谭峭在南京出差,她一个人,黑夜里,万一渠塌了,水淹了庄稼……她可抵挡不住!一种沉重的、超过她的能力和体力的责任感压迫着她。

但是老郑说话的声音、语气,让她不能拒绝。偏偏这一阵茶场的活又忙,施肥,喷药,修剪,锄草……全挤在一起了。几个工人师傅白天黑夜轮班倒,一天休息不了几小时,一个个都顶着黑眼圈。毛金花、岳玲她们也都在茶场加班,再派谁呢?派谁都不太合适。这样老郑才想到谢珊。谢珊知道,老郑是想叫她守守闸,看看水,他自己再坚持在稻田浇一夜,这块地就差不多了。谢珊是个出纳员,还是个娇气的身份特殊的女知青,要是不去,谁也不会说什么,过去也没派她干过这种活。今晚是周末,照理可以休息,但自己是农场的人,如果遇到紧要关头,事不关己,心里总觉得说不过去。而且父亲和姑姑都在信中讲,按照政策知青开始返城了。再过两天,说不定她就可以和谭峭一起回苏州了,也就苦这么两天了。无论如何,老郑既然叫她去,那说明她不是一个没用的人!而且,看水,还是挺新奇、挺有意思的!谢珊说:

“好吧!”

谢珊到小仓库把铁锨拿出来,老郑又嘱咐了她几句话,她扛上铁锨就走了。

一到渠上,谢珊马上去找老郑留下的两个记号。老郑告诉她,他在渠沿里横插了两根树枝,当作量水的标志,一处在大闸进水处不远,一处在支渠拐弯处小石桥下。老郑说:

“你只要常常去看看这两根树枝。水不漫过树枝,就不要紧,让它流好了!如果水漫过树枝,就去搬闸——拉起一块闸板,把水放走一些——水太大,渠会吃不消。如果水太小,就放下两块闸板。这几天水势都很平稳,不会有什么问题!”

谢珊走近,不怎么费事,找到了。两根普普通通的细树枝,半掩半露在纷披的杂草间,并不引人注目,谢珊仔细一看,很快就发现了。有了这两个标志,她心里有了底。不然,她一会儿觉得水太大了,一会儿又觉得水太小了,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看看两根插得端正牢实的树枝,谢珊觉得老郑对她挺照顾的,虽然也知道老郑这样做,在他不算什么,一个组长,让一个没有经验的女知青看水,可能都会这样。

谢珊又到大闸上试了一下。看看水,看看闸,又看看逐渐稀少的往来行人。谢珊暗暗地鼓了鼓劲,拿起抓钩,她是第一次使用这种工具。走下闸下的石梁,拉了一次闸板——用抓钩套住了闸板的铁环,拽了两下,活动了,使劲往上一提,起来了!行!又放了一次闸板——两手平提着,对准了两边的闸槽——对准了!不然,水就把它冲跑了!一撒手,下去了!再用抓钩捣了两下,严丝合缝。站在横跨大渠的窄窄的石梁上,眼里满是浩浩****的大水,充耳是轰鸣的水声,谢珊的身体有些晃**。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水的雄浑、强大的力量,水扑击着套在抓钩上的闸板,但谢珊努力克服内心的胆怯,屏住气,站稳脚,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闸板上的铁环和两个闸槽上,顺利地完成了她要做的事。

谢珊深信,社员们拉闸、安闸也是这样的。许多事都要自己亲自试一试才行,别人没法跟你说,也说不清。

行!她觉得自己能够胜任。水势即使猛涨起来,情况紧急,她大概能应付。这样,她的心情放松了些。

天已经黑了,月亮刚升起。谢珊沿着渠岸巡视了一遍。走着走着,有点紧张。渠沿有几处渗水了,沁得堤土湿了一大片,黑黑的。不少地方还有蚯蚓穿过的小眼,汩汩地冒水。她越看越担心,越想越害怕,觉得险象丛生,到处都有坍塌的可能!她不知道怎么办,就选定了一处,用手电筒照着,定定地守着看,看看有什么变化。恰好有一个晚归的社员老黎远远地走过来,谢珊听得出他咳嗽的声音,他问:

“小谢?你在干什么?看水?”

谢珊连忙拉住他:“老黎,这要紧不要紧?”

老黎看了看:

“哦!不要紧!这水流了几天了,没什么!你不要总是这样跑来跑去,一整夜,这么跑,不把你累死啦?找个地方坐下歇歇,过一会儿起来看看就行了!”

谢珊就像她正在看的《静静的顿河》里的哥萨克一样,在心里暗道了一声“惭愧”,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她没有坐下歇息,沿着支渠来回溜达,不过坦然多了。走在月光照耀的渠岸上,走在斑驳的树影里,风吹着,她的脚下是一汪流水……

那晚在艺圃的池塘里,她轻轻地滑下池壁,躲藏在密密匝匝的荷叶下,半埋在水中。她的水性并不好,是一种逃避的本能使她视池塘为庇护之地。池边站着谢逸和邓兴南,他们指使老李赶快出门去派出所报案,趁机潜入馎饦斋堂而皇之偷盗古玉,很快民警来了,询问情况,根本不知道荷叶下藏着谢珊。凌晨时分,他们才散去。

银色的月光在头顶的大荷叶上无声地流泻,荷花舒展着花瓣,散发出芬芳的清香。她决定逃往上海,去姑姑家。一到上海,由于劳累、饥渴和惊吓,她一下子病倒了。

脸颊被烧得火辣辣的,脑袋晃晃悠悠,不想吃东西,怕亮光,尤其受不了别人嗡嗡大声地说话……

姑姑在小房间给她架了一张床,床前的茶几上摆了几瓶味苦难吃的药水,还有很好吃的蛋糕和几只金黄的鸭梨。

姑姑用手绢遮在灯罩上,嗯,真好!灯光细密的针芒再不来逼刺她的眼睛了,同时把奇形怪状的影子映在墙上。为什么精神萎靡的人一般会贪享昏暗而感到舒服呢?

她和姑姑住的房间有扇门相通。入睡前,姑姑走进来低声问她:“还难受吗?想吃什么?”接着,替她量了量体温。

“还有点烧,谢天谢地,好多了……”姑姑说。在半明半暗的灯光里,她安详的脸上现出舒心的微笑。

“喝药吧。”姑姑倒了满满一大调羹药水。

她一口将那难闻的苦药水喝完了,连大白兔奶糖都没吃。她对姑姑笑了笑,姑姑突然莫名其妙地掉眼泪。

她觉得奇怪,问:“姑姑,你怎么了?”

姑姑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说:“睡吧。”

她一时睡不着,胡思乱想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一团乱线,抽不出一个可以清晰地思索下去的线索。

谢逸可笑又可怕的样子缠绕着她,不想不行;还有玉佩、玉如意,大笑声、低泣声……突然,穿着黑披风的谢逸一把抓住她,诬陷她偷窃父亲的古玉,包括那支凤纹玉簪花;池塘里的水冷得她瑟瑟发抖……

穿白大褂的矮胖医生老头,拿着一个连在耳朵上的冰凉的听诊器,在她的胸口摁来摁去。后来她觉得脑子一片混乱,就什么也不想了。昏昏沉沉中,觉得茶几上那几只金黄的鸭梨特别刺眼,灯光却十分晦暗,呆呆地照着。

睡觉吧,她伸手把灯关了。

黑了!一瞬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怎么这么安静、这么舒服……

月光好像一直在窗外窥探,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的缝隙里钻了进来,洒到药瓶上、瓷盘上、鸭梨上,发出幽光。

远处一家工厂的机器轰轰轰有节奏地响着,不一会儿就停下来了。偶尔从很远很远的黄浦江上传来货轮的鸣笛声,沉闷而悠长……

四周黑黝黝的,这一切太可怕了。她想拉开灯,但抓不着灯线,慌乱中手碰到茶几上的药瓶。她失声哭叫起来:“妈妈,妈妈……”

灯忽然亮了。姑姑站在床前,看着她:“怎么,做噩梦了?别怕……珊珊,别怕。”姑姑说着坐在床边,紧挨着她,用暖和的手轻轻抚弄她的脸颊和头发。

半夜里,出了小事故。小石桥上面一截渠,从水稻田里穿过,渠身高,地势低,春耕的时候挖断过,填起来的地方土浮,让水涮开了一个洞。谢珊巡查到这儿,用手电筒一照,已经涮得很深了,钻了水!谢珊的心扑通一声直往下掉。怎么办?这时候去哪儿找人呢……谢珊留心看过社员们怎么堵洞,想了一想,依法做起来。先把稻草填进去(稻草原来就预备好的),用铁锨立着,塞紧;然后从渠底敛起湿泥来,用力一锨一锨扔上去——她深深感到自己的胳臂太细,气力太小,一锨只能敛起那么一点泥,心里着急得很。不过,洞总算渐渐小了,终于填满了。她又仿照社员的样子,用铁锨拍实,抹平,好了!谢珊这才感到自己全身是汗,两条腿甚至有点发颤了。水不往外钻了,但是,这样牢靠吗?

谢珊蹲着看了半天,一会儿拿手电筒照照,一会儿又拿手电筒照照。好像没问题!她准备到别处再看看。她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过来看看——没问题。

又过了一会儿,又过来看看——挺好!

她的心踏实了。如果再有别处钻开,一样能对付,尽管做起来不如社员们那样从容利索。采茶闲隙,她喜欢用食指去钩篱笆上扁豆的藤须,让它绕着她的小指生长。抬起头看太阳,阳光里,生命是可以触摸到的。一圈、两圈……指上能感到轻微的牵扯,那是何等的爆发力啊,不容小视。于是,谢珊有了信心,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表示对自己满意。

可以休息了,她有点疲倦,于是爬上小石桥堍的一棵粗壮柳树,半躺半坐下来。她一来就选定了这个地方。这棵树,在不到一人高的地方叉出了四个枝杈,坐上去,正好有靠背,可以舒舒服服地伸开腿脚,而且坐在树上能清晰地看见那一根标志。月亮照在水上,水面明晃晃的,水面隐隐有一根黑影。用手电筒一射,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月色银白——快要月半了。幽蓝的天空干净、透明、澄澈,没有一点渣子,像一块蓝宝石。谢珊很少看到这样深邃、宁静又温柔的夜空。她看着,想起一些遥远的、让人快乐的趣事:童年,和谭峭一起坐在太湖边的谭家小院,看着同样幽蓝的夜空,时而有流星划过,马上闭上眼,许个愿。

她很想用毛笔给谭峭写封信,提着笔,饱蘸的墨汁,写什么呢?啪,纸笺上溅开点点墨痕。

四周安静极了。远远听见大闸的水响,支渠的水温顺地、生气勃勃地流着,咕嘟,咕嘟。风吹着水稻细长的叶片,沙啦,沙啦。远远有一点灯火,在浓密的丛林后闪耀,那是她居住的宿舍。谢珊想了想现在宿舍里的情形,金花熟睡了,月光照着她那张铺着蓝床单的空床……大家累得一定都睡了,农场里的人也都睡了吧。露水下来了,到处浮泛着一片滋润的、浓郁的青草气味,水稻的气味,夜气凉爽。

谢珊在树上坐了一会儿,想起该到小石桥底下一段渠上看看。这一段渠,渠岸结实,没什么问题。但是渠水要穿过农机学校后墙的涵洞,洞口有一个铁篦子,可能会挂住一些顺水冲下来的枯枝乱草,使水流得不畅快。谢珊翻身跳下来,扛起插在树下的铁锨,往桥下走去。

走下小石桥,渠水两边都是玉米地。玉米长得很高,已经高过她的头了,一大片一大片,叶子那么茂密,黑森森的。谢珊被浓重的阴影包围起来,心里有点紧张。

谢珊一边走,一边顺着渠水看过去。她看见小鱼苗抢着往水上蹿,看见泥鳅翻跟斗,看见岸上一个洞里有一只知了在攀爬,听见青蛙叫,今晚青蛙叫特别动听!她索性蹲下来,用手电对着它照,看了好半天。这一片地里,有多少青蛙呢?想着“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她不由得笑了。

没事了。谢珊顺着稻田里一条近便的田埂,走回小石桥。用手电筒照了照树枝,水好像又往下落了一点。

月光暗淡了。抬起头来看。现在大概是凌晨三点钟,老郑告诉她,这几天月亮都是这时候落下去的。这么想着,转眼,月亮就落下去了。天地顿时陷入一片昏黑。

她感到疲倦极了,就靠着柳树坐下来,铁锨斜倚在树干上。她的头沉重起来,眼皮直往下耷拉。心里却明白,不要睡!不要睡!她觉得自己正在往一个黑黑的深渊掉下去……

八年的日子太琐碎了,谢珊在最后的时间里随意挑了一段在脑海中打开,入眼处有一面开阔的镜子,中间有一个院子,院中石桌上搁了一大束白茶花,花束旁放了只玻璃瓶。

没有一丝风,空气也不流动,一切都那么安静。石桌旁的女子,她的表情此刻让人捉摸不透,旁边坐着一个清秀俊朗的男子,面前放着一本书,还有几本练习册。

他全神贯注地阅读,两年文物考古工作,将谭峭的气质沉淀得更加清冷。她本来想了好多话要对他说,但不知为什么,见到他,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他应该是懂她的心意的。

谢珊挨着他坐,用剪刀捣鼓桌上的白茶花花束,时而修剪花枝,时而把花枝拿到他眼前晃悠,让他看看她剪得好不好,要不要修整。反复再三,谭峭把眼睛从书页上抬起来,淡淡地对她说:“你坐在我旁边,专门来捣乱的?”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地洒落在谭峭的脸上,谢珊用花枝撩拨他的脸颊:“谭老师,一个人看书有什么意思?红袖添香才有情调呢。一会儿,我来陪你复习语文、历史。”她嘻嘻笑起来,“你不会扔下我,一个人考大学离开吧?”

谭峭把头偏开,无奈地用手指了指一枝花:“哦,没想到,你的想象力这么丰富。这枝花梗短了点,叶子又多了些。”

谢珊笑了:“谭老师谬赞,我一向擅长揣摩人的心思。”

“谁是谭老师?”他凑近她,近得可以看见她漆黑的眼睛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

“难道你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左上角的口袋别着一支钢笔,正是老师的一贯装束。

谭峭从她空着的那只手中接过剪刀,“恶狠狠”地说:“再瞎叫一声谭老师,小心我把你扔到河里。”

谢珊娇嗔一笑:“哎哟,小女子好害怕呀!”

收回花枝时,茶花遮住了她耳边的鬓发,别有一种清丽风情,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侧脸上。最后一枝花插入瓶中,听到他低声说:“转过来,别动。”她回头看他,眼中含笑:“怎么了?别画了,文管所不是有照相机?借来给我拍张照,寄给爸爸,我想他了。”

他没说什么,起身从黄挎包里拿出相机,伸手将她鬓边的乱发拨到耳后,咔嚓咔嚓连着给她拍了三四张照片,说:“印好了,下周末我送过来。”然后继续看书。

她愣了一愣,手摸着瓶中怒放的白茶花,许久,轻声说:“我有时觉得这儿苦,有时又觉得这儿不苦,反而有点甜。”

他的眼睛再次从书页上抬起来,充满疑惑:“什么甜?”

忽然,她惊醒了!眼前有一道黝黑的影子迅速滑过去,她在迷糊中异常敏锐地明确地断定——水!

远远地,她看见暴涨的桃花江水像疯狂的野兽,挟带着秧苗、树苗,汹涌地向前奔去。一朵向日葵像一张凝固的笑脸,被咆哮的洪水拖进了旋涡。站在渠堤上,谢珊呼吸一下,洪水在河床里飞溅着,看得她一阵眩晕,心中更添担忧与后怕。

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来,紧接着,一道猛烈的闪电像利剑一般划破了天空。霎时,雨点连成了线,哗的一声,像天塌了似的,大雨铺天盖地从天空中倾泻下来。暴雨狂风,波涛澎湃,排山倒海,冲向渠堤,喷射着泥浆一般的黄水。那轰轰隆隆的声音在拍打着堤岸的同时,也震撼了谢珊。

河水像是千军万马挟着风势而来,一会儿向上冒,一会儿向下钻。她执着铁锨,衣服很快被瓢泼大雨浇得湿透。湍急奔腾的河水带着可怕的喧吼将她卷裹而去,她在水中很快失去了控制自己的力量,一个大浪峰向她头上盖下来。

在最后一刻,水中闪过谭峭挺拔的身影,她伸出一只手,似乎想竭力抓住爱人的手,接着在洪水中消失了……

雨哗哗地下着。大风农场笼罩在一片水雾中。地面上很少有人活动,连场部大楼也变得冷冷清清。杨胜、顾建祥、耿浩站在场部食堂的屋檐下,不吃不喝,呆呆地看着雨。

到处都是淙淙的流水声,桃花江涨宽了。那棵倒在岸边的柳树,树干已被黄水淹没,只露出嫩枝绿叶在水面上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