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州城里的花园洋房搬到苏北乡下的农场小屋,这一人生中的重大迁移使得谢珊脱胎换骨。无意中,她发现离知青宿舍不远处有条水沟,水里有两只一动不动的小虾,再仔细看,远些的水里还有几只稍大的青色的虾,虾的旁边有小鱼在游动。不过那是一条没人注意的水沟,被各种各样的野草野花遮掩着,浅浅的水流是从台山上曲曲折折流下来的。收工后,她拉上谭峭去看她的发现,他说:“早知道了,还有螃蟹呢。”“那你不早说。”“这有什么稀奇的?”

两人走着路,突然下雨了,想着衣服还晒在院子里,他们赶紧往宿舍奔。出身农家的谭峭虽说离家早,不太熟谙耕耘农事,但身体是不错的,在谢珊跑不动的时候,他索性背起她。谢珊伏在他那被汗水濡湿的背上,热烘烘的感觉使她感动不已:“谭峭,谭峭……”谭峭也不厌其烦地应答。在这一刻,他们之间长久以来的淡漠如春雪消融,有了相濡以沫的感觉。

进了屋,换好衣服,谢珊去烧火。到了何滩,做茶场女工倒没什么,就是烧火难学。因为干柴少,湿柴多;大块的木柴少,细枝枯叶茅草多。谭峭教她说,烧火的时候要搭着烧,用茅草细枝引燃了火,用干柴架起火堆,干柴上面再放湿柴。谢珊年纪小又娇惯,一点不懂烧火之道。

她最烦的是使用吹火筒。吹火筒是用一根细竹子做的,竹子里打通了竹节。一到了要吹火的时候,灶屋里便浓烟弥漫。她眼睛痛得不行就跑了出去,在外面使劲揩泪。回头一看,谭峭坐在灶旁吹火,一张俊脸都偏到灶眼下面去了。嘭的一声,明火上来了,灶膛马上变得红通通的。这下好了,加点干柴,再加点湿柴。她的心情顿时欢快起来。

这天,谢珊又犯错误了,她没将火眼架好,湿柴塌下来,压灭了火焰。重新来过,放细枝,放枯叶,放干柴。开始吹了,啊,那么多的烟,她吹出的气息无比柔弱,但还是被呛着了!于是又奔出厨房。谭峭拿起她扔下的吹火筒,稳稳地坐在小板凳上吹。他的气息绵长而执着,就像懂得那堆火的脾气一样。一下、两下、三下,嘭的一声,好了。在明亮的火光中,可以看见谭峭的眼圈发红,眼睛湿润。谢珊忍不住跑过去,拿出手绢:“我给你擦擦眼泪。”谭峭脸红了,轻推她一下:“不用!”她感到诧异:谭峭怎么能坐在浓烟里不觉憋闷呢?诧异过后她就忘了这事。其实,她特别爱看谭峭在浓烟中吹火,一套柔和连贯的动作,那衔着竹子的少年撮起的嘴唇,如果排除了痛苦,还有苦中作乐的意味呢。他的眼神特别迷人,还有火光中的脸庞、牵动的嘴角……红的火,黄的火,看那舔着铁锅的火舌,哗啦哗啦,水沸腾了,白气冒出来了。他转过头,看着兀自出神的谢珊,问:“你怎么了?”谢珊一愣:“好看。”“什么好看?”谢珊用手指指院子里他们养的黑母鸡,掩饰说:“婷婷好看!”谭峭看看那只下蛋勤的黑母鸡,一声不响。

转过头,他看她,脸上流露出悔意和愧疚:“那时,我误会你,不理你,没等你回来就匆匆和谢亮订婚,是我的错。”

她惊讶地回头看他。

他说:“我……我不是真心喜欢她,只是为了报恩。”

从小离开父母,寄居在谢家读书学画,谢之光夫妇对他视如己出,悉心培养,少年的心里不知有多感激。他愿意做任何事,来报答他们。这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谢珊的眼里含着怜爱和感动:“我懂,我懂。”

“我觉得你不懂。”谭峭看了她一会儿,说,“那天,你要我陪你来苏北插队时对谢亮说的那些话,是为了报复?”

谢珊笑了,说道:“那些话,不过是出出气罢了。”

她想了想,又问道:“是不是谢亮走了,你觉得与她相比我又变得重要了?”

他摇头:“从来没人比你更重要。”

她懵懂:“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松开,她摊开手,手心里是那只荷花玉戒,洁白温润。戒面上盛开着一朵荷花,花瓣上沾着一颗露珠。

在上海,有一次和姑姑闲聊,说到父母爱情,说到情欲。姑姑说,其实“情”和“欲”是不同的,不同之处在于欲可控而情不可控,所以有“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说法。

细细想来,她觉得自己对谭峭,一直有着不可控之情。自以为莲藕已挖断,实际是莲子深埋泥中。何况,因为从小缺失母爱,他的陪伴让她产生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惯性思维。

眼泪忽然溢出眼眶,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你终于知道我当年的孤独与委屈了吧?但是,你怎么现在才知道呢?”

他用手轻拭她脸上的泪,沉默许久,说:“是我不好。”

她泪眼盈盈地看着谭峭,他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清晨。台山阴郁。

蜿蜒曲折的小路在沉沉的雾气中若有若无,高低不平的坡地在绿荫中似醒似睡。两三只麻雀从山门古庙的瓦檐下飞进飞出,瓦檐下滴着清冷的露珠。

知青宿舍,蓬扉微敞,青白色的阳光照在门前阴暗的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光影。灶膛里的火苗刚刚燃起,谢珊用力拉着风箱,火光在她洁白秀丽的脸上一闪一闪,她一声不响地往灶膛里添加柴草,像一个真正的乡村姑娘那样娴熟、麻利。

门前长长的光影一动不动。谢珊蒸上山芋作为早饭,然后走到院子里,喂起鸡鸭,再准备采茶的工具。

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灼烧着大地,何滩的夏末,仍然酷热难当。耿浩把自行车停在茶场门口,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烈日灼得他睁不开眼睛。走进茶场,茶叶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夹杂着茉莉花的香味,又甜净,又清新。深呼吸一下,耿浩觉得精神一振,好像那炙人的暑气都被这茶叶香驱散了。经过炒茶房,炒炉的声音和搓茶机的声音嚓嚓作响,炉边的炒茶师傅抬起头来,对着耿浩点点头。火在炒炉下燃烧,整个炒茶房变成了大烤箱,炒茶师傅们汗流浃背。近处,有三五个女工用花布包着头发,手不住地揉捻茶叶。看到耿浩,她们没有停止工作,她们是由组长管理的。

穿过了晒茶场,耿浩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这是整个茶场,除去冷藏库,唯一有电风扇的房间。场长耿浩每天都要工作八九个小时。耿浩不在的时候,这房间就是会客室。茶场其他人,魏副场长、陆会计、组长老郑的办公室就在隔壁。再过去,就是工人们的休息室、食堂和宿舍。这一排房子,整整有五大间,与炒茶房、干燥房、冷藏库等形成一个“凹”字形建筑,在“凹”字形正中的空旷处,就是晒茶场。

耿浩的目标是:买机器,修茶寮,建冷藏库……他不断提高茶叶的品质,内地的订单源源而来,茶叶已供不应求。“台山雀舌”是一种绿茶,会品茶的人都知道雀舌,这种茶必须用茶叶嫩芽来做,大叶片全不要,只要茶叶嫩芽,要许多的茶叶嫩芽才能炒出一两“台山雀舌”,所以这种茶特别名贵。

同时,他还熏制花茶,茉莉、玫瑰、蔷薇、木香、金银花、槐花,花开时,摘半开的,香气浓郁,与烘青或少量炒青拼和在一起。这样的花茶,是看不见的花,花已化在茶里。

耿浩刚刚坐下来,陆会计就拿着一沓单据进来了。站在耿浩桌子前,他说:“耿场长,北京的订单来了,指定要‘台山雀舌’花茶,我们恐怕再加班也生产不了这么多。省里的国宾馆和县革委会招待所也预定明年的‘台山雀舌’绿茶。今年,我们的‘台山雀舌’好像大出风头呢!”

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喧嚣:“有人晕倒了!”

耿浩马上拉着陆会计出门:“走,去看看怎么回事!”

工人们让开了,他走过去,看到一个女工仰躺在地上,整个面孔包在一层蓝花布中,只露出眼睛和鼻子,这是在炒茶房工作的女工们的固定打扮。耿浩蹲下身看了看,他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她移到阴凉的地方。毫不犹豫,他伸手把那女工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对跟进来的陆会计说:

“把风扇再开大一点!快!”

陆会计扭大了电风扇,他把那女工平放在沙发上。然后,解开缠在她脸上的布,一条美丽而乌黑的辫子垂下来,同时,露出一张白皙而姣好的脸庞。耿浩不禁怔住了,高高的额,弯弯的眉,朱砂痣,合着的眼睑下是长长的两排睫毛。

陆会计看了看:“她好像是新来的,要问组长才知道。”

“叫组长来吧,再拿一条冷毛巾。”

组长是个二十三岁、名叫毛金花的女工,她在茶场已经工作五年了,看着耿浩,她恭敬地说:“耿场长,她叫谢珊,是苏州来的知青,来了快一年了。我看她的样子就是身体娇弱的,她一直说没问题……”

“谢珊?”耿浩打断毛金花,“她住在茶场宿舍吗?”

“不,茶场宿舍没有空位了,她住在农场的知青宿舍。”

“为什么不派她在晾茶室工作?”

“哦,耿场长……”毛金花勉强笑了笑,心想,天知道组长有多难做,谁不抢轻松舒适的工作?谁又该做炒茶房的工作呢?于是她说:“都到晾茶室,谁到炒茶房呢?她是新手,别的工作还不敢让她做。”

“哦。”耿浩点了点头,看着躺在沙发上的谢珊,瘦瘦小小的个子,穿了件白底小红花的衬衫,皮肤白而细腻,手指细而纤长。这不是做女工的料,长得太精致了。

“她有什么病?”

“不知道。”毛金花有些局促地说,“待会儿我问她。如果我早知道她吃不消……”

“好了,”耿浩挥挥手,“你去忙吧!让她在这儿休息一下,她今天没法继续工作了,醒了就让她回去休息一天再说。你去忙吧。”毛金花退出去了。谢珊额头上盖着冷毛巾,在办公室里躺一会儿后醒了过来。长睫毛向上扬了扬,露出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她试着移动了一下身体,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她醒了。”陆会计说。

“我想她没事了。”耿浩放下心来。她是真的醒了。

“我……怎么了?”她问,试着坐起来。

“别动!”耿浩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你最好再躺一躺,刚才你晕过去了。”

她睁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她说:“我不怕吃苦。”唇边带着笑,脸上却有股难解的、执拗的神气。

“城里学生,吃饱饭没事到这穷地方来干吗?”

“身体上的苦不算什么!我们来这里插队,是为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感到精神愉快。我还不想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让自己的生命被磨蚀得黯然无光。”

耿浩心里一动,这是一个女知青该有的谈吐吗?他惊讶地瞪视着她,觉得完全被她搅糊涂了。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呢?难道她仅仅是想在这里找寻一些生活体验吗?

谢珊下了床,觉得自己更晕眩了,身上一阵发热一阵发冷。她勉强笑笑,和谭峭拉开了几步,然后倒下。

谭峭抿着嘴唇,脸色苍白,怀中的谢珊身体滚热,抱着火炉似的烫手,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竟然一声不响。

她一定知道自己感染了痢疾,怕传染给他,所以一直拒绝他的靠近,他还以为……

谭峭半跪在地上,抱着谢珊的手,微微颤抖。

她静静地睡在那里,没有了那种看了让人害怕的、喷射出来的剧烈的呕吐,像一团即将飘走的云,无比轻盈。

谭峭端来床边的脸盆,浸湿毛巾,慢慢绞干。

他拿着温热的毛巾,手指冰凉,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恍惚间想起光福谭家小院初见,她恳求他讲陆子冈的故事。

毛巾缓缓落了下去,从额头开始,一点点拭去汗珠。

眼前一片清晰,还是清幽的芹庐小院,一池碧水,阳光照着她的脸,露出洁白的额、玉石般的脸颊、朱砂痣、弯弯的黑而细的眉毛、晶晶亮的眼睛……雕琢出一张清丽的脸。

他停下来,放下毛巾,手指轻轻从额头开始,温存地抚过,微凉而细腻的肌肤……仿佛回到艺圃,他打碎了玉杯;或者是谢逸、邓兴南密谋诬陷她在馎饦斋盗玉;或者是他嫌弃她母亲第三者身份疏远她的那段日子;又或者是和她一起背着行李插队到何滩的不甘……他一次次靠近她,如此熟稔。

那熟稔,从今天开始,就要回到原点,归于尘土了吗?

隔着一层屋瓦,都能感受到地底下,有种沉重的气息慢慢地飘升上来,浮起,散开。寂静里,可以听见心碎的声音。

“谭峭……”岳群含着泪问,“她……还有救吗?”

谭峭的手抖了抖,平静地嗯了一声,岳群哽咽了:“你骗人,赤脚医生说……不行了。”

毛巾蘸了温水,一遍遍地擦拭。

珊珊……珊珊……

“哗啦!”

门突然被推开,瓢泼大雨刮了进来,他恼怒地转过头。

“让我来看看!”清楚爽利的声音,来自一个温柔清秀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办法!”

“你是谁?”

“哦,这是戴书记的爱人,我特意请来的。”耿浩解释。

王映霞的中医医术传承自父亲王鸥波,后来在云亭一带颇有医名,谭峭为此感到惊异。不能理解王映霞从1952年离开苏州后在这样闭塞的地方待了近十八年,而他来了才一年就感到很漫长。喜欢热闹的岳玲曾说,小城一落黑就寂寂无人,临江的半条街都关门闭户,什么娱乐活动也没有,她冷清得想大喊大叫。王映霞居然可以活得有滋有味,奇怪!

经同学介绍,王映霞来到云亭工作。不久认识了戴嵩,戴嵩也是扬州人,父亲新中国成立前在花家巷开玉作坊,擅长琢刻大玉山。在家人的撮合下,加上又是同乡,两人很快结婚了。

为谢珊治病期间,王映霞无意中在她颈间看到了一块青玉玦,一下子惊呆了,整个人陷入疯狂般的思潮里。昏乱、紧张、怀疑、欣喜——各种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她黯然神伤,简直要崩溃了。回家打开樟木箱,取出一只描金绣凤的织锦小盒,打开盒子,那支龙凤簪子,正放在里面。

“龙凤簪子!”王映霞拿起了玉簪,紧压在胸口,“之光,你真的把我们的女儿送来了吗?”

王映霞趁谢珊熟睡,悄悄核对了她颈间的青玉玦。她屏住呼吸,泪眼相看。然后,趁没人的时候,她握着谢珊的手,小心翼翼地盘问起她的身世:“孩子,能告诉我,你的父亲母亲是怎样的人?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有两个姐姐,妈妈生下我后,就离开苏州了!”

“哦?”

“我爸爸叫谢之光……”

“别说了,别……”王映霞泪流满面。

“哦!”王映霞喘口气,“你是哪年哪日出生的?”

“1950年5月12日!”谢珊抬头,看着王映霞, “小时候,我和谭峭说起,才知道我们都是5月出生的!”

王映霞断定了谢珊的身份,看着她,整颗心绞扭着,又酸又痛。她深吸口气,又问了句:“你们住在苏州哪里?”

“我家一直住在阊门内皋桥,五爱巷的畅园!”

王映霞的眼光,再也离不开少女眉间的朱砂痣。顿时,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怜惜,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痛楚——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谢珊,哭着说:“珊珊!你是我的女儿,我亲生的女儿呀!你的颈间挂着王家的青玉玦——”

谢珊倒吸一口气,脑子一片空白。她挣扎着,拼命想挣脱王映霞的拥抱,惊愕地喊:“王医生,你在说什么?”

满面泪痕的王映霞紧紧抱着谢珊,不让她逃开。

“我再也受不了了!”王映霞不顾一切地说,“珊珊,我们是母女,真正的骨肉至亲,我是你的妈妈呀!”

“龙凤簪!龙凤簪!”王映霞从口袋里掏出玉簪,自从发现青玉玦后,这支簪子她一直随身携带。她把玉簪递给谢珊:“看见这玉簪没有?当年我忍痛出走,什么都没拿,只带走了这支玉簪,它是谢家的祖传之物,也是我跟你爸爸交换的信物!你摸摸!”说完,她拉着谢珊的手,触摸那玉簪。

“王医生,你怎么了?”谢珊急促地、慌乱地喊着,“你是累得犯糊涂了吗?听说我妈妈早就死了……”

“不!我清醒得很,我没死,我就是你的妈妈呀!”

谢珊愣住了,她眨动着眼睛,脑子困惑,脸色惨白。好一会儿,她看了看王映霞,摸了摸青玉玦,才不敢置信地接过龙凤簪。她躺在**,望着窗外天空,天上只有几朵淡白的云。谢珊一时想不出来什么话对王映霞说。

“珊珊,原谅妈妈吧!当年我把你留下,实在是万不得已。”

从前发生的一切仿佛电影放映一样一幕幕就在眼前,等到整个故事讲完,暮色沉沉。谢珊披散着头发,穿着件棉布睡衣,躺在**,眼角泪痕犹湿。王映霞痛惜地瞅着她。

谢珊看着王映霞,她的眼睛漆黑,面容清瘦。她到底是谁?是那个父亲深爱的、赠予玉簪的女子,还是生下她后决绝离去的母亲?或者,是看着她挣扎在死亡边缘衣不解带竭力抢救照顾她的王医生,她脸上的关爱与怜惜,是真的吗?

想起五六岁的时候,她生着病,芸姨也是这样,总是坐在床边,替她摇着扇子,看着她吃药、喝水、发汗。

从小,祖母和姑姑也留下许多蛛丝马迹,如今一一吻合……幸福来得太快太突然,撞击着她脆弱的心灵。她要告诉父亲,本以为远在天边的亲生母亲竟然真的活着,还救了自己。

“珊珊!”王映霞着急了,情绪几乎失控,“你说话呀!有什么苦,有什么怨,都说出来!这些天,每日每夜,都像有几万只虫子在一点点啃噬我的心!我错了!孩子呀,我对不起你,让我在以后的岁月中尽力补偿你!”

谢珊瞪着王映霞,激动得眼泪一串串地滚落。

“珊珊,你说话呀!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突然,谢珊扑在王映霞的怀里,凄楚而难过地喊道:“妈妈!妈妈!我终于找到你了,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