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群被停职接受调查的事很快在机关里传开,不到一个小时全县各个乡镇都知道了。机关干部对调查组先入为主的调查方式很反感。当然,调查组也从这些反感和对抗中看到干部们对李卓群的普遍看法,调查的问题也得到初步澄清。那几个专业调查小组进展很顺利,因为他们调查内容不涉及李卓群本人,只是对冲南各项事业进展情况作了解,算是工作普查。

汇报会提前到当晚,先由各专业调查小组汇报他们的调查情况。邢处长坚持说冲南问题很严重。李卓群不仅家长制、一言堂严重、搞个人崇拜、权力至上,而且大有一手遮天的架势。他的流毒散布得很广很深,连机关食堂的炊事员也敢公然对抗调查组,那些老白毛们更是兴风作浪呼应李卓群。所以,他建议不能让李卓群这么逍遥,还给临时工作干,应该将他异地监视居住,彻底打消他那些死党们的幻想。这样,调查才可能打开局面,真相才能显现。陆天由表态说这不可能,李卓群问题不是重大经济案件,也不是重大行政过失,更不是刑事案件。我们没有理由没有根据对他采取双规!我们只是对他的一些做法、言论和生活问题取证,搞清问题所在。那几个专业小组肩负着了解总结得失的任务。这是省委明确指定的任务。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我们还肩负着代替省委考察干部的重任,要不也不派组织部的其他专业的同志参加。

邢处长听了,道:“那我们还调查个什么劲?连干了照片上那些污秽事的人和胡作非为的人都要……”邢处长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陆天由微笑道:“就各专业组初步调查的结果来看,李卓群到任后,开展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有些很值得推广。干部分流工作做得很细致,安排也算妥当,并没有出现揭发材料上所说的引起冲南干部队伍的不稳定和社会动**。拍卖楼堂馆所和小汽车的方向是正确的,我们不管他是否有作秀的成分,我们要看事实如何社会效果如何。明天我们还要深入社会各界了解群众反映。照片的事,已经有李巨所出示的省公安厅刑侦局的技术鉴定报告,确认是伪造照片。我也打了电话,请省厅对那些照片重新进行技术鉴定。小字报上的内容更是子虚乌有。”

毕处长说:“我们调查了那篇文章产生经过,并没有找到李卓群授意写作的证据。写这篇文章的起因并不是闻文本人,而是宣传部副部长冯春来听了闻文采访来的录音提出建议。至于李卓群那些言论,确实存在……”

邢处长兴奋地道:“你们看,我说得不错吧,他李卓群就是目中无人,作风蛮横!”

毕处长笑笑说:“可那些揭发材料上的语言只是断章取义。我们对每句话的来龙去脉做了全面恢复,发现,李卓群说的那些话是正确的,必要的,而且很有见地!他的理论修养不是一般人能够达到的。至于,老百姓对他的过分称呼,也作了部分查实,事出有因,而且确实是发自群众内心对李卓群的爱戴。当然,还没有完全查实,我们明天打算进一步走访落实。”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邢处长道:“你们都说李卓群好,那这些反映材料上的内容都是诬告了?”

陆天由问:“老邢,你那里有什么发现和证实吗?”邢处长语塞,但很快说:“虽然暂时没有突破,但我敢说,这里面一定有猫腻。还有那两个匾额的事没有查。明天继续。”

陆天由和毕处长相视微笑。陆天由道:“那好,我们明天就各自的调查对象和内容再做深入调查,一定要落实好调查事实。今天晚上对李卓群的问话还由邢处长你来主持,你看如何?”邢处长答应。陆天由让各组回去休息。

待大家离开,陆天由和邢毕商量询问李卓群的内容和办法。统一意见后,陆天由让秘书通知李卓群前来。李卓群一个下午都在和程湘南研究带回来的调查材料。根据材料的内容整理出十六条解决问题的建议。其中有一条是关于解决破产户的。

他们建议:请税务、工商、银行、民政、公安部门和乡镇联合办公。暂停征收此前下欠的所有税款,着情免除或减轻税款。重新创业后给予相应时间的税收免除。这些人都有相当的办理工商业经历和经验,工商局会同相关技术部门查清导致破产原因,为其寻找合适再创业门径和项目。银行给予积极扶持,此前所欠贷款暂缓追缴,对所生成的利息酌情减免。公安部门召开民间债权人会议,请债权人暂缓向债务人追讨债务,等事业发展了分时间定量偿还债务,不得在此期间骚扰债务人。教育部门接受其家庭困难子女就读,其费用由民政和乡镇牵头统筹解决。家庭生活困难的统一纳入低保和困难救助范围。对为了躲债离乡在外人员,由工商、银行、税务和公安部门联合发出通知请他们返乡创业,并告知以上诸决定。他们拟好建议早过了吃晚饭的时间。周师傅拎着提盒推开门,看到李卓群在收拾纸张,埋怨道;“哎呀,李书记啊,您看您还是这样没日没夜的拼命!您这是干什么啊?”说着背过身体,说不出话来。

程湘南见了忙问:“周师傅,你怎么了?”

李卓群也是一愣问:“周师傅,你是不是受到什么委屈了?”

周师傅面向两人,流着眼泪道:“连李书记这样干部都受到他们怀疑,天下还有公理吗?不怕你们笑话,我老周从来不佩服人,我对李书记是五体投地。我将李书记第一次来县里吃饭的饭盒拿回家供着,本想教育家人和宣传李书记艰苦朴素的作风,那成想不知道是那个王八蛋拿这事做文章,报上去。说是您授意我那么干的!唉,我也是一时糊涂,想不到竟然连累了李书记!”

程湘南道:“这个调查组真不像话,怎么能这样干呢?”

李卓群笑着岔开话题说:“周师傅,我不是好好的吗。你也别在意,那事算不了什么!来来,老程,你也饿了,我们一块吃!”周师傅赶紧将提盒放到桌面,打开提盒,道:“你们先吃着,我这就回去再拿一个人饭菜来。十分钟之内的事。”说罢,也不等两人表示跑出门。

吃过饭,程湘南刚走,梁致远和闻泰联袂到来。两人各自向李卓群汇报了负责的案件。李卓群听了半晌无语。闻泰催问怎么办。李卓群打开台灯拿出纸笔准备给马尚全写建议,刚刚写了两个字又放下笔。看着两人道:“我看老梁的案件可以直接送交马书记。老闻的暂时不可公开,一是直接证据不足,需要公安机关配合取证,二是现在时机不成熟。等这件事过去了,你可以酌情决定。”

闻泰道:“李书记,他们真的要搞倒你?就凭那些事是不可能的!”

梁致远说:“这也不一定,既然他们搞了这么大动静,势在必得,上面肯定有人在给他们撑腰!我们还是把事情想得严重些复杂些好。”

李卓群刚要说话,门被推开。李巨所和边梅进入。李卓群招呼他们坐下,问两人来有什么事。两人都表示了愤恨和担忧。李卓群笑着说:“这没什么可担忧的,查来查去就是那些事。让他们查去好了。倒是你们的工作一刻耽误不得。”

边梅道:“说到工作,我正好要向你请示。”

李卓群马上道:“难道你们忘了,现在主持工作的是老马。你们应该向他去请示!”

李巨所道:“你这就不对了,虽然你现在被停职了,但是就你所干的事,我们都认为是对的,及时的。有什么好推诿?你还当我们是好同事好同志和好同学吗?”

“好好,那你们说吧。我要是不让你们说,一会我就成了共同敌人了。”大家叫李卓群乐观感染着,发出微笑。

边梅道:“干部财产申报动员会刚刚开过,老马在会上讲了话。下一步就要进入具体申报阶段了。这个时候遇到这样的事情,是不是暂缓启动?”

“这事你和马尚全说过吗?”

“下午去过他办公室,他正在和刘京东商谈什么事情。见到我来了,好像很不乐意。我没有说这件事,说我来是问问今后的工作怎么开展。”

“他怎么说?”

“他说,今后的工作正在酝酿,等有了结果再说。我听了就没有说这件事。”

大家听了心里都觉得不对劲,觉得既陌生又沉重。

李卓群笑道:“你还是征求老马的意见,由他决定。”大家听了心里更加沉重。

李巨所刚要说话,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李卓群接听,陆天由让他去调查组.

坐等李卓群的是陆天由和两个处长,还有两个纪委干部。陆天由待李卓群坐定,说:“找你来是进一步落实一些事情和问题。请你如实说明。”

李卓群点头。陆天由道:“邢处长,还是由你来进行。”邢处长正了正身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体现他的职权和威严。又轻轻咳嗽了一声,以表示他的重要性。

邢处长最后用手推了推眼镜框道:“李……”话语顿住,原因是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李卓群。要像时下的恭维,该称呼他李书记。现在人们都这样,要是公务员总挑被称呼人最高职衔来称呼,不管你是下台还是在台,要是其他行业总挑最好的最响亮的最高名头称呼。司机称呼为司长,班主任统称为某主任,将“班”字省略,如果是委员呼之为某委,当然如果该委要是姓杨则另当别论了。反正,人们在这些恭维上从来不缺乏想象力和创造力。现在面对的是询问对象,他的称呼关乎着被称呼者的政治定性,他可不敢胡乱称呼。要称呼李卓群为书记显然有违原则,他也不愿意这么称呼,要直接称呼李卓群三个字似乎觉得不妥。因为李卓群毕竟干过处长和县委书记,又不是双规对象。高速运转的脑袋里终于有了合适的称呼:李卓群同志。目前不是对李卓群还没有定性吗?他还是党员,听陆天由和老毕的意思李卓群虽然不能干县委书记了,可能仍然是公务员,这样称呼保险。

邢处长开口道:“李卓群同志——”稍微停顿,收集各方面反映。见无人提出异议,继续道:“李卓群同志,希望今晚谈话,你能够开诚布公,不要向上午那样情绪化。”

李卓群冲邢处长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邢处长道:“那好,我们开始第一个问题的问讯。”目视旁边做记录的干部,回头道:“听说向你反映不愿意分流的模范镇长给你下跪求情了是吗?”

李卓群听了眉头一皱,旋即松开,微笑道:“是有这么回事,那是水口镇副镇长乔长海……”

邢处长听了兴奋得像吃了吗啡,忙对身边做记录的干部道:“记下记下!”

李卓群微笑道:“邢处长,能不能让我将话说完整?”

“你都承认了,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李卓群看看陆天由和毕处长。陆天由道:“老邢让他说完嘛。”

邢处长无奈地道;“你说。”

李卓群道:“乔长海不是对我下跪,是对着党旗下跪!”

“这不还是被你逼着下跪的吗?”

“他下跪,是向党旗忏悔,说自己不该不理解党的政策,不该带党为难。”

“那他大老远跑来就是向党旗请罪的?他有这么傻吗?要不是你逼的,他能这样吗?他那是借着下跪向你示威,表示抗议!对你的做法不满!”

李卓群笑道;“您这样分析,还真深刻。究竟怎样,我也不知道,还请调查组询问乔长海本人。”

邢处长终于笑了,道:“这个不用你来提醒,我们会落实。”从容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交由另一个纪委干部,递给李卓群。微笑着问:“李卓群同志,好好看看这张照片,看是不是假的。”

李卓群仔细辨认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的拐杖正好抽在李卓群的左胳臂上,李卓群痛得咧了嘴。李卓群想起来了,这是舅公气愤他来县里不回家,来让他回去他说现在没时间回去,所以抽了他一拐杖。心里很不是滋味,人也有点发愣。邢处长瞧在眼里,心里着实高兴,微笑道:“是不是假的?”

李卓群看了一眼邢处长,递回照片,沉静道:“真实的。”

“你能解释,那个老人为什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抽打你吗?”

李卓群微微一笑道:“此老是小李庄人,至于为什么要抽打我,请你们还是问问他本人吧。我就不作回答了。”

邢处长转头向着陆天由和毕处长道:“你们看看,他这是什么态度?拒绝回答问题!”

毕处长微微笑,没有搭腔。陆天由也没有吭声,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邢处长见两人都没有表示,回头对李卓群道:“还是我来给你说出来吧,你这是不孝,诺怒了老人,所以抽打你!”

李卓群道:“也可以这么认为。”

“事实就是如此,怎么叫‘也可以’?这个老人是你的舅公,他打你你是不敢还手的,特别是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

李卓群怒气上冲,道:“安你这么说,那要是在没人的地方,我还要还手了?”

“那可说不定!”

李卓群道:“还有什么话,你还是快点问吧。”

“怎么着,你急了,想转移话题转移视线?”

“我是觉得你是在浪费时间,问这些无聊的问题。这些问题你应该找当事人去核实,没有必要问我。”

“你不也是当时人吗,怎么就不能问你呢?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还县委书记,沾上这些问题,觉得自己没有面子?”

“好,那你就问吧。”

邢处长以胜利者的姿态道:“这个问题就到这里。下一个问题,有人反映,你在春季招商中,降低了一个县委书记应该有的姿态和仪表。以低三下四和称兄道弟手段献媚于那些商人,还有私自许以种种好处以争取他们的投资。抛弃了人格,放弃了组织原则。有没有这样的事?”

“称兄道弟有过,他们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为什么不能?许以种种好处也有,但那是在政策允许的范围之内。有些也没有通过常委会研究和讨论,是我临时决定的。因为来不及召开常委会讨论。”

“说得真是冠冕堂皇啊。那我再问你,你有没有私下收受那些商人们的好处?要不你不可能尽力维护他们,也不会招来这许多商家!”

李卓群霍地站起,斩钉截铁地对着全体道:“我李卓群以我的党性做保证,本人在招商活动过程中没有收受任何个人贿赂,也没有向任何人索要过,更没有任何个人向我行贿过!就此事,请你们从速调查,给我一个结论。”说罢,李卓群抬腿就走。

毕处长座位临近门口,连忙站起,笑着拦住李卓群,道:“卓群同志,冷静点,毕竟是组织在和你谈话。有什么意见好好说。”李卓群望望笑容满面的毕处长,说:“好吧。”

陆天由小声让邢处长注意方式和语气。邢处长强压着怒火,轻轻点头。室内的火药味渐渐消散,重新进入了询问。话题转向其他方面。李卓群一一给予回答和解释。时间临近十二点了,问讯才结束。陆天由告诉李卓群明天上午不要离开住处,写工作汇报。李卓群说你不是让我协作旅游开发吗,我明天上去小李庄看看。工作汇报组织部已经写好了,你们去查看就可以了。陆天由这才说出不愿意说出的话。说明天上我们要对相关材料进行核实,请他保持安静。李卓群听懂陆天由的意思,说工作汇报的材料组织部已经有了,自己就没有必要重复了。问能不能让他回趟家,到现在他还没有回过家。陆天由说明天上午要对相关事实进行落实,可能随时要让他到场。李卓群只好答应不离开县委,随时待命。

李卓群走后,邢处长说不该这样宽容李卓群。说起码要对李卓群实行临时看管,免得有时间做好攻守同盟,导致我们的调查处处受制,进展缓慢。而且还让他嚣张如此。自己查了那么多的案子,就从来没有这样窝囊过。陆天由没有搭理邢处长的抱怨,谈了自己对整个案子的看法。说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进展很好,材料里的事得到了落实,下一步我们要抓紧落实剩余问题。邢处长听了,大感惊讶,在他看来,到目前为止除了李卓群承认那张抽打他的照片是真实的,还没有承认一个其他事实。调查所得都是说明李卓群的正确。他之所以有这样想法,基于他的职业经历:省纪委一旦插手的事,没有一件是错误的,没有一个调查对象是干净的。他怀疑陆天由是在有意包庇李卓群。

陆天由也不征求大家意见,直接安排明天上午的行动。让邢处长完成剩下的查证,请毕处长去小李庄查证照片里的当事人,搞清抽打李卓群的原因,查看小李庄的开**况。自己带人查招商的事。

散会后,邢处长头也不回地离开陆天由办公室。在大楼出口处遇到了等候多时的马尚全和刘京东。知道有事,什么话都没说,由着刘京东坐进小车,来到刘京东的家里。客厅里等着十来个被撤下来的干部。邢处长心里狂喜,可脸上一如既往地保持着职业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