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钟大姐一家，邢老书记硬拉着李卓群上他家就寝。刘县长也跟着进入，说要和书记同乐。邢老书记没办法，只好让他进屋。邢老书记的孩子们和他们分开居住，他和老伴过。老伴听说来人是李卓群，高兴得看不够说不够。邢老书记等老伴说得差不多了，说老伴，你该歇着了，明天早上他们都来，够你忙的了，好好养养体力和精神头。老伴知道嫌弃她，但在李卓群面前也不好表露，给他们拿来茶叶蛋和一些好吃的，嘱咐几句笑着回房间看春晚。
两人说起李卓群来县这段时间所作所为，无不道好称是。李卓群绕开话题向他们汇报了开年的打算。刘县长大赞其好！说冲南终于盼来了一个真正干实事的，目光远大又脚踏实地，又有担待的好书记！邢老书记笑说他在拍马屁。
“那要看是什么人和什么事了，以前没有，你总不能说假话瞎话吧！哦哦，老伙计您别多心，我们那时候不是还没有这些词儿吗？要有我会卖一些给你。”
“老奸巨猾！”两人一齐大笑。
李卓群说言过其实了！即使有点什么不同，那也是应该做的，也是大家伙共同努力的结果。后面的事才是难题呢，我总有如履薄冰的感觉。邢老书记认为有这个准备最好！这样才不会飘飘然。我还担心你经不起胜利的冲击呢？可说到难处，两人都认为确实存在。这一是老百姓保守习惯，二是那些心怀不满干部的干扰和阴谋，三是县域经济发展滞后。邢老书记嘱咐李卓群特别要堤防那些下来的干部和利益受到冲击的干部。千万不要小看他们，他们做好事正事不行，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可是行家里手。要格外注意牵涉到刘副主任和高光太他们身上的事情。一个刘福源一个刘京东要格外慎重对待。刚才姚启顺的案子，只要让他平反恢复名誉就可以了，千万不能深挖下去！李卓群一一答应，他不能拂逆了两位老人家好意，他们说的确实是忠告。他虽然有不同看法和打算，可不能说出来，否则会引起两位老人家担心。说话间，李卓群的手机铃声不断捣乱，李卓群接完了最后一个电话，忙关上手机。三人又喝了一会茶说了一会话，看看时间不早了，刘县长告辞，让李卓群早点休息。李卓群和邢老书记送走了刘县长，邢老开了西边房间让李卓群休息。
李卓群开启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儿子小道。小道听到李卓群的声音，在电话里兴奋地喊道：“姥姥姥爷妈妈，是爸爸电话！”只听电视里的声音突然听不到了，庄洁的声音道：“快，给你爸爸问好，拜年！”
小道：“爸爸，祝你新年好！”
“你好，儿子！姥姥姥爷好？”
“好好！他们都看晚会呢，这会子都到我跟前了！”
“妈妈好！”
“好！妈妈哭了！妈妈想你了，我也想你！”只听庄洁呵斥小道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自己想了还要拉上我！”在一旁听着的老夫妻俩一齐笑了。庄洁埋怨二老道：“爸，妈，你们还笑，都是你们纵容的！”
小道说：“爸爸，报告你一个特大新闻，妈妈害羞了。正和姥姥姥爷吵架呢，你快点来主持正义！”
“这孩子，从哪里学来这些不三不四的话。还不把电话给姥爷！”三人哈哈大笑。只听老岳父道：“卓群，你还好吧？”
“好好！您老人家身体好？”
“好好！一口气跑个百八十米没有问题！”
“我给你们二老拜年了！祝二老年年如此岁岁健康！”老岳父笑得合不拢嘴。
话筒不断在一家四口人手里传递，李卓群很开心和每个人祝福交谈。交谈在互道珍重里结束。李卓群心无旁骛地脱衣服睡觉。头一挨枕头便沉入物我两忘的境地。
一觉醒来，只听到满客厅唧唧哝哝，李卓群连忙起床。
满客厅都是头发花白的脑袋。老人们见到李卓群出门，一齐向李卓群拱手道新年好！李卓群鼻子一酸，连忙拱手道：“老前辈们好，家人好！您们这是折杀我李卓群了！”李卓群赶紧低头抹掉眼泪。一个声音大声道：“好了好了，李书记还没有吃早饭呢。您们的心意也表了。赶紧回去吧，您们的家人都还在等着您们呢。”
老人们欢喜地和李卓群道别，离开。邢老书记亲自关上院门，老伴招呼李卓群洗漱、吃早饭。
吃过早饭，李卓群和二老道谢，说上午要给老人们拜年。邢老夫人要他回来吃午饭。邢老书记嘲笑老伴，说李书记这一出门，他还能回得来？老伴笑说，也是，这也是我的一份心意啊？李卓群和二老道别，二老将他送到院门口。老夫人亲自给李卓群开门。
门刚打开，外面响起轰然：“李书记，新年好！”门外走道上塞满了人。有老人有孩子，有青年人有中年人，男女齐备，有认识的，更多的是他所不认识的。道路两端响起更多的道好声和祝福声。李卓群的声音被淹没了，只有高举着表示问好的手势和满脸笑容和笑容里的感动。道路两端突然爆响爆竹声和冲天炮的声音，人群里的呼喊声更增添了声音的密度和音高。李卓群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看着眼前情况他不知如何应付，要想实现他的计划可能不行了。邢老书记和老伴见到如此情景流下感动的泪水。爆竹炸完了，声音也随着稍缓。李卓群高声道：“各位父老乡亲，我李卓群给大家拜年了！祝大家岁岁平安，一年更比一年好！”
“好！好！”
“有李书记在，我们一定会好！冲南一定会好！”人们热烈地欢呼着道好着，真情和真情碰撞着宣泄着。此刻人们最幸福最纯真！
南边一个高音突出重围，高叫道：“李书记，我率领槐竹巷全体居民向您拜年，祝李书记新年好！冲南开年更好！”
另一个声音道：“我代表冲南电讯职工向李书记致敬，祝李书记新年好！冲南的明天更美好！”此后各种代表祝贺声音此起彼伏，直闹了半个小时。人越聚越多，两边路口拥堵着众多来人。看到如此情景，有人高声道：“大家散开！散开！让李书记出来！”随即许多人跟着叫喊疏散人群。可是刚散开了，又有人补上，再疏散。这样反反复复多次，人们才规范了，留出一条人组成的通道。邢老书记亲自陪着李卓群走进通道，前面几个人给李卓群和邢老书记开道。两边的人热烈地和李卓群问好。李卓群只能双拳互握频频道好。走出狭窄通道，来到宽敞的地方，李卓群又被人群包围住。好在那几个人在开道，大家都很配合和体谅，纷纷撤向两边。李卓群和邢老书记握别，邢老书记泪眼巴巴，拍拍李卓群的肩膀转过身体。
李卓群刚走出人群，前面突然打出一道横幅：李书记，槐竹巷全体居民欢迎您！横幅后面整齐地站着好几十男女老少。顿时响起暴烈的锣鼓声和整齐的“欢迎”声。唢呐明亮地吹凑出欢快的迎宾曲。昨晚那两个姐弟捧着鲜花走到李卓群面前，立正向李卓群献花。李卓群接过鲜花，还没来得及说话。胳臂被两个人搀住。李卓群一看，原来是周师傅和那个昨晚送他来周师傅家少年的父亲。
周师傅道：“李书记，我们两是槐竹巷代表，邀请你来槐竹巷做客！大家说是不是啊？”
众人齐道：“是！”
跟随李卓群的人群里有人反对道：“李书记也不是你们槐竹巷一家的，我们也有份！”话音刚落，响起一片赞成声。
李卓群将鲜花交给随在身边的小俊，转身道：“各位乡亲们，大家的好意我领了。但是，不能这样！这样也不好！大家如果愿意听我的话，下午，我们在县委县政府大院和大家来个团拜如何？届时我们在县里的各位领导都来参加！”
“好！这个办法好！”
“好！太好了！”
众人都赞成。槐竹巷有人道：“问题解决了，李书记眼前就是槐竹巷，这回你您总该进来了吧！”
众人还是不依不饶，两边争执不下。周副总看到眼前情况，挺身而出，对着大家道：“大家听我一言，我们这样，是带李书记为难了。我们还是让李书记选择吧，我们下午不是还有在县委大院里的团拜会吗？”
周师傅乘机央告大家，说各位，实在没办法谁叫我们槐竹巷就在眼前呢？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嘛！众人笑骂周师傅取巧，算是默认了。李卓群和大家告别。槐竹巷的人簇拥着李卓群走向槐竹巷。一走进槐竹巷，李卓群发现和昨晚情况大不一样。巷口矗立着插满鲜花的彩门，彩门横梁写着：跟共产党走 听李书记话 李卓群看了心里大震，连忙就地坐下，不肯前行一步。众人一愣。周师傅忙问怎么了？那儿不舒服？李卓群指了指横梁上说我有罪，不敢走！众人明白了李卓群的意思，面面相觑，全场顿时无声。一个教师模样的中年人笑着说：“李书记，就冲您来县里这短短一个来月时间里的所作所为，当得起的！太当得起了！现在是不作兴搞个人崇拜，要真正让我们真心爱戴的人也没有多少。尤其是在我们冲南这个地方，你李书记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你还不体谅民意，让我们表示一回？”
李卓群连连摇手道：“错了错了，大错特错！我们所干的事是职责所在，是党的指向。任何个人都没资格这样！何况我们还有许多不是之处。你们要是诚心让我到槐竹巷拜访大家，你们就赶快撤下它来！我实在经受不起！”
中年人看着大家问怎么办？周师傅说都是我的错，我本想表示表示。嗨，就按着李书记的意思办吧。李卓群看到有人搬来梯子，上去摘那条横幅，才在中年人和周师傅搀扶下站起来。槐竹巷巷里巷外立刻响起热烈掌声。在槐竹巷里，李卓群不敢久留，挨家拜访过，说要去困难户家中看看。大家知道不能再留，只好依依不舍地放行。男女老少涌到巷口殷殷话别。李卓群快步转了几个巷子，来到大街上。此时，满大街都是走动的行人。拖家带口的，夫妻同行的，年轻男女，天真快乐的孩子们无不洋溢着欢天喜地，问好的、互祝的、呼朋引伴的，书写出满城欢乐。
李卓群找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开启手机。好不容易接通了李巨所的手机，里面传来闹嚷嚷的嬉笑欢乐之声。李卓群道：“恭贺新禧，祝全家快乐！”手机里立刻传来李巨所的声音道：“亏你还想得起来我这个人，到现在才开机。怎么样过年好！”
“不怎么样，我都快吃不上中午饭了。”
“不至于吧，庄工能这样虐待你？”
“我不是在家里。”
“怎么回事？”
“我在咱们县里。”
“什么什么？你怎么初一就出门？你坐的什么车子来的？在哪里？”
“十一号，水坊桥头。你家住哪里？”
“你开玩笑了，你怎么跑到那里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真的在城里。昨晚没有回去。”
“你等着，我马上来！”
“要来，给我带顶帽子。”
李巨所的电话断了，李卓群也关了手机。
李卓群背对行人，凭栏俯瞰桥下河水。平静清澈的河水将桥和满桥行人和欢乐都摄进她自己的画框里，也包括李卓群的笑容。桥上人流在画框里流动，欢声笑语更增添了画里的丰富。李卓群对这幅活动的画情有独钟，欣赏得有些入迷。突然一个甜得发亮的声音飘至耳边，声音柔和出“卓群”，还捎着惊讶。李卓群听到了，这是久违的甜美和温馨，是在高中最后一个晚上下自习，无人时听到的颤抖。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听到过。现在这一声比那年的声音坚定，毕竟年月在老化。李卓群不敢和声音接触，朝声音相反的方向则过头，告诉那个声音，他根本不是声音里的对象。那声音发出叹息，轻得只有李卓群感受得到：“唉，我这是怎么了，他不可能还在城里，他是有家——”家字拖着悠远绵长，里面杂陈着人生无奈、幽怨和关切。人也随着声音消失在人流里。李卓群幽幽地呼出一口气，对自己生出责怪之意：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有必要这样对她？她想必也是人母了，生活想必也是不错的。见见面有什么大不了？要不是边梅在中间横插一杠子，说不定我们……没容李卓群从容不迫地回忆自己的温馨，一个声音实实在在地响起：“你原来在这里啊，叫我们好找。手机又不开！”
李卓群知道说话人是谁，头也不回地问帽子带来了？
“你的指示谁敢不遵从，要是不听，让城里人知道了还有我的好日子过？”
李卓群知道他已经获知早上的事了，正要伸手要帽子。帽子落到他头上。李卓群抬手摸摸帽子，是那种宽檐礼帽。李卓群拉下帽檐回头，看到李巨所身旁站着边梅，心里一缩，但立即恢复常态，笑着和两人重新互致祝贺。还没等两人再次开口说话，认识两人的人不断和两人打招呼，祝好。两人好一番应付，总算将熟人送走。李巨所拉着李卓群走下桥面，三人急速走到行人稀少的河沿。李卓群说下午在县委县政府大院召开团拜会。两人赞同。李巨所说这事有他操办，问除了自发来参加的群众还要请哪些人参加，要不要准备一些节目和礼品。边梅建议搞十来张长条桌子，摆上一些糖点和水果。李卓群说用不着，糖点和水果摆到大院东西两个草坪上就可以了。这样自由，无拘束。边梅笑他还是学生时的浪漫，卓尔不群。边梅的话勾引起李卓群对刚刚离去的甜美的回味，不禁默然。李巨所知道边梅说得危险，因为他知道当时李卓群和边梅、刘晓雅之间关系不多的几个人之一，知道李卓群上了大学还在埋怨边梅，忙拿话支开，说他负责准备礼品和通知住城里的常委和副县长们，问要不要请老干部。因为他得知李卓群昨晚住在邢老书记家。李卓群知道他的用意，也为了边梅不尴尬，笑说不用，老干部年纪大，不适合这样开放性场合。边梅也知道自己说话唐突，缄口不语，悄悄留意李卓群的反应。见李卓群不已为意，放心不少。她建议中午去他们家，理由说得很充分。李巨所本来做好了准备，看现在的情况没有和边梅争，笑呵呵道：“那好，晚上我的。中午我也要不请而来。”边梅说欢迎。
李卓群笑笑同意他们的安排，建议去人武部拜拜？两人颔首。
人武部执勤战士认识李巨所和边梅，行了个持枪注目礼，道：“首长好，首长新年快乐。”
两人知道战士不认识李卓群，想介绍，让李卓群拿眼色和手势拦住。边梅和李巨所先后向战士问好握手。李卓群随后和战士握手道好。三人刚进门，战士立刻拿起门旁的电话报告说：“杨参谋……我是门卫，县委边部长和李主任来了，还有一个年轻的陌生人随行……是！”战士按下开关，电动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关闭。从门口到人武部办公楼有一百来米远，三人正走着，办公楼门前跑出来几个军人。结合哨声急骤响起。听到哨声，军人们从楼里和两边营房里跑出，在办公楼前紧急结合。在口令声音里队伍很快沿着道路两旁排列开，形成夹道欢迎的态势。人武部甘部长刚刚下楼，和匆匆赶来的马政委说了句话，走向行列，突然立定，高喊道：“立正——敬礼！”全体军人举手向来人敬礼！部长和政委同时敬礼。
人武部甘部长是县委常委，李卓群可不能再隐瞒，李巨所和边梅同时落到李卓群身后跟随。李卓群向排列在两边的军人微笑道：“同志们新年好啊！”
军人齐声道：“首长好！”李卓群微笑，抬手向军人们致意。
口令声再度响起：“礼毕，放下！”军人齐刷刷放下手臂。甘部长、政委放下手臂，跑来握住李卓群的手热烈地道：“李书记好！”
“甘部长好！马政委好！”
马政委立正，敬礼，握住李卓群伸过来的手，道：“李书记好！李政委好！”
“好好！大家都好！”两厢里响起热烈的掌声。边梅和李巨所先后和甘部长马政委握手道好。甘部长和马政委请李卓群一行进入大楼。值班参谋吩咐几个军人提前跑进办公楼。自己跑到门口，对门卫道：“你是怎么搞的，连县委李书记都不认识？还说是一个年轻的陌生人！”战士挺胸站立，不敢回答。值班参谋这才气冲冲地跑回。
一进大楼，边梅和李巨所知道中午吃饭安排告吹了。看这架势他们谁也走不了了。这一是县委领导来拜年，二是李卓群是第一政委，第一次来武装部视察。他们怎么能就这样放了李卓群？当然，李卓群走不了，他们也走不了。李巨所趁着他们热烈谈论说笑的时间，掏出手机安排下午团拜准备工作。边梅也打电话回家作了安排。见面会结束，进入宴席。李卓群推说下午团拜，不能喝酒，这才避免了被灌得酩酊大醉的预期值。尽管如此，三人还是脸上挂彩，在众人簇拥下下楼。在楼门口遇到那个没有认出李卓群的执勤战士。战士立正站立，一动不动。看到李卓群下来，敬礼道：“李书记、李政委，我没能认出您来！我检讨！战士封山林。”
李卓群连忙说这算得了什么？快不要如此！
战士放下手臂道：“是！”
李卓群对身边甘部长和马政委道：“这样不好，不认识我的人多了。再说，不认识我也不是过错啊！”
封山林道：“不，首长。士兵不认识首长，要是在战场上那还了得！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首长，您不要包庇了！”
众人都是一愣。李卓群微笑道：“好好，有道理！我向你致敬！”说着，真的向战士抬手敬礼。战士回礼。大家都夸战士守纪律，好样的。
他们来到通向县委县政府的街道，老远看到大院内外人头攒动。鼓乐声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