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诚在心里面有许多话想说,可就是说不出口,望着秦瑛这一家实诚的好亲戚,邓诚不知道自己现在能说什么好。秦瑛看见邓诚的嘴角微微颤抖起来,似乎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憋了半天还是从嘴里蹦出来重复说的话:“谢谢,谢谢。我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像家。”
邓诚依依不舍,那眼神足以代表邓诚此刻的心情,那是无比喜悦和感激。这种哽在喉咙里情感,不能只用几句话能表达他的心声。他强忍着背过身向徐忠家姨父走去,先双手合十敬了少珍姨,再双臂迎着徐忠家姨父拥抱。此时邓诚的眼泪哗哗哗地流出来,他不敢抬头,只得把头深深地埋在姨父的肩膀上,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向艾神医道别后,邓诚木讷地上了徐忠家的私家车,七座大车可以放秦瑛和邓诚的两大箱子及艾乡的土地特产。秦瑛本来不想带这么多东西,可少珍姨说:“这是顺便送给我姐的,我们也一起去省城看望你妈呀,要不是你们乘飞机航班还有两天,我们还下不了这个决心,我晕车。”
秦瑛来的时候只是为了抢时间给邓诚沿病,这春节过月半了,回珠海的飞机非得从湖北省武汉市机场乘机,只有这机场离蕲春最近。
秦瑛的母亲退休后一直居住在省城,那里还有秦瑛母亲老一辈的亲戚,他们有的在省内担任省级领导的重要职位,但每逢佳节,再大的官也会看望秦瑛的母亲,因为秦瑛母亲辈分最大。一大家人都会一起团聚,今年相聚的日子正是今天农历十六,少珍姨和徐忠家姨父不会缺席,每年会带一车的土鸡蛋、士山药、土鸡、红薯、花生、青菜,送给省城的大小亲戚们。
徐忠家姨父说:“是我们沾你妈的光,这些东西,你能带上飞机的就带回去;不能够带的东西,我们都送给你妈安排。亲戚多,一分就没有多少了。”
秦瑛补充说:“我们就是这样安排的,在省城看看母亲和亲戚们,另外邓诚与家人也该团聚见面。而且这座城市有名的肿瘤医院就在武昌东湖旁边,既然来了就顺便在这里做一个全面检查,回珠海心里也有数。”
邓诚在车上比平时话少,他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他不知道突然一下要面对的这么多秦瑛亲人,不知道大家对他的第一印象会怎样。今天他才知道秦瑛大家庭里还有这么高级别的大领导,心里难免会有些不安,想到见面后会不自在。
两个小时左右,就到了秦瑛妈妈家小区楼下。大家把车上东西搬了下来,紧接着就直接把秦瑛妈妈接上车,前往家庭聚餐的地点——洪山广场大酒店豪华餐厅。省城的亲人们都在这里等着秦瑛和邓诚这一车的亲人,大家早就在这里等候多时了,这是年后月半的一次大团聚。
午餐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忙着打招呼,邓诚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本能地觉得自己是局外人,他很自觉地坐在秦瑛的旁边,没太敢主动与亲人打招呼,微笑的脸庞因紧张而略显僵硬。
邓诚见到了那位领导亲戚,他身高1米8,长得像电影老演员王心刚,他一脸和蔼亲切友好说道:“亲人们,大家今天好好聚聚。照顾不周,但要吃好喝好,随意。”说话功夫像没事一样,一双手搭在邓城的肩膀上,小声亲切地对他说:“你就是邓诚吧,早听家人提起过你,多吃点啊。家人多,没有时间个个照顾好,若不周到,你也别放在心里。”
邓诚想从凳子上起身感谢这位平易近人的大领导亲戚,对方用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按住他,示意他不必见外。邓诚只得坐在位子上说:“感谢感谢”,有些激动地不停点头。
这餐大家庭的饭局前后吃了两个多小时,愉快地结束后,大家还是像往年的老规矩一样,全部到秦瑛妈妈家,坐在一起品尝乡下送来的新茶,然后再各自将少珍和徐忠家带来的土特产分一分。大家像蚂蚁搬砖一样,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大家都很随意,彼此也不计较。大家都喜欢吃带来的地道土特产,以往每次都是这样分光。
秦瑛妈妈说:“你们喜欢的东西都可以拿回去,多余的留下就是我的了。别客气,这都是少珍和忠家的心意啊,每年都想着咱们大家,从大老远提供这些我们最喜欢吃的东西。我们能吃上这就是福气啊,这让我常想到从前年轻时候,你们小时候吃的年味饭。”
邓诚看到秦瑛的家族是这么大,大家和谐友爱互助,就连大官亲戚也没有一点官架子,看上去就像是为大家服务的和善长辈,红光满面地随时照顾每一个亲戚。
邓诚发现自己越来越没自信,此刻他突然有一个念头,似乎他高攀了秦瑛,他配不上秦瑛这种好女孩。说真话,秦瑛凭这样的家庭条件,在家乡肯定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人,更适合她的门当户对的爱情婚姻。他邓诚没能给予秦瑛更多的东西,反而觉得会是秦瑛的累赘。
邓诚沉默的一刹那,还是被敏感的秦瑛有所察觉,这就是她一直没有带邓诚见家人长辈的原因之一,她怕邓诚有顾虑想太多。但今天这场面真是赶上了,一些事情不得不接受现实,这丑媳妇也得见公婆!
由于人多,秦瑛也不便多问。这一天下来真忙碌,从早晨的赶路到省城的团聚,又到了亲人的寒暄和分开。各自回各家时已到了傍晚,月亮已经升起,秦瑛与邓诚静静坐在阳台的椅子向外眺望。
邓诚傻愣愣地看着天空自言自语说:“这样一下子安静下来,又想起你和我在珠海的情景,那天是你的新居搬家,咱俩也是在阳台静静坐着。其实只要爱人在一起,生活都会有这样最好的感觉。”
秦瑛感觉邓诚有点累疲惫,就说:“你今天早点休息吧,咱们明天还要按时起床,姨父安排好的司机要来接我们,可不能耽误了,这是我们的重要事情。医院的专家可不等我们,我们只能提前到达。”
第二天早上秦瑛简单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带上洗净的苹果——因为要检查有的项目要求空腹,不能吃早餐。秦瑛陪着邓诚也没吃早餐,检查完以后咱们一人吃一个苹果,平平安安。这句话是秦瑛小孩子的时候听妈妈说的话,后来成了一种习惯。无论出远门干什么事,最好兜里揣着苹果,这喻义是向好的方面想,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意思。秦瑛多年来习惯了身边总是带着两个苹果。
果然姨父联系的司机很守时,邓诚和秦瑛到了楼下见到楼道就停着一辆黑色的国产老牌车子,知道肯定是等他们司机来了。果然不错,司机向邓诚他们闪了两下灯光。
上车后就直奔中南肿瘤医院,虽然是上午8:30,没想到却人满为患,排队的挂号的真的多于牛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没想到才刚过农历月半就有这么多人来医院看病。
司机很熟练地将邓诚和秦瑛领到专家门诊的门口,把病历放进去排队。坐着等了半个小时,专家叫了邓诚的名字。专家挺仔细地前后看了半个小时,开处方开检查单和化验单,一下拿了七种项目的体检单,拍片子、验血、验尿液,还有其他项目。
后面就一直幸亏是这位司机带着他们穿过不同的楼道,在不同楼层穿行排队等候取样检测,不然那么多人,就是一个人等候拿检查结果报告,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一天都不见得顺利做完这些事情。
已经是中午12:00过了才做完几样,还有两项已约在下午检查。需要空腹的检查已经完成了,秦瑛和邓诚一起请司机在医院的对面小餐馆吃饭。这小餐馆很干净,菜式也挺简单,瓦罐汤配几个家常菜。
司机说:“我习惯就点一份汤下面。”邓诚也来一份汤下米粉。秦瑛本来想让大家吃好点,没有想到时间还是有点紧,还得抓紧时间,于是也叫了一份汤下年糕和猪肝粉。三个人吃三样,都挺营养,很清淡。汤不油腻配点小泡菜,这中餐吃得舒服。可能是大家饿坏了,早餐没吃,一下吃得精光。司机说:“我们吃完就赶快去分头排队拿做完的结果单。我先陪邓诚去做下午的几个项目,拿拍片子的结果,秦瑛可先去排队看看,我们弄完了就回头去找你。”
就这样一项一项的检查,拿结果。邓诚在等待取验血结果时在窗口看电脑屏幕上显示自己的名字和号码,结果发现隔着屏幕下两行出现了前妻的名字。“难道是她?”邓诚四处张望,看到旁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果然是前妻!
邓诚一愣一愣地看着对方,还以为是幻觉,想躲避但忍不住抬起头盯着她看。彼此都神色惊讶,谁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邓诚心里不知所措,嘴巴微微张开,却没有开口说话,待在那里打量着眼前的人,心里有点乱。“几年没见了,怎么瘦成这样?似乎也是生了病?在拿什么结果呢?没有人陪伴?”邓诚脑袋飞速转动,他从前跟这个女人共同生活过十年啊!怎么会这样?她不是跟相好**跑了吗?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到底发生什么事?
好奇和心痛一下子涌上邓诚的心口,堵得慌,他虽然是做好了所有的项目检查,自己的情况也还不知道是好是坏,但看到前妻这个样子,明显前妻的病比他要重得多。
前妻也看到了邓诚,躲是躲不开了,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窗口护士已经喊到了前妻的名字“叶小兰”。她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到窗口拿到单子。接过之后,没看一眼就走了。
邓诚看着前妻瘦得不成人型的背影,加上那种病号服穿在身上,知道前妻一定是病得不轻。他找到自己的单子,马上以最快速度跟在前妻后面,他怕前妻发现自己,没跟太紧。邓诚只想看看前妻走向什么病房,了解她得了什么病。
即使她曾经背叛了他,但到这个时候,好像邓诚心中全然无恨,他只是想能不能帮到她。邓诚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对她恨不起来,这明明是他以前想要看到最解恨的结果。怎么此时看到前妻这般模样,却没有那种痛之快,仇之恨的感觉。他真想上前直接问个究竟,他要给这几年心里的窝囊找到一个答案,要一个结果。
叶小兰走到肝病患者的那栋楼,邓诚跟随着追到了4号房间,4号病房门上面写着叶小兰的名字。邓诚没有跟进去,在护士室门口问了前妻的病因。护士问邓诚是她的什么人,邓诚如实回答是前夫。
护士很同情地将病人情况告诉了邓诚:“她是肝癌晚期了,她家人一个也没有来看过她,所以我们把结果告诉了她,让她有心理准备。她挺可怜的,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这肝病要是早发现早治疗就好了,她拖太久了。她得病后,丈夫就跟她离婚了。她没吵没闹,每次都是一个人来化疗。这次怕撑不了多久。她这病根是气出来的,堵在心口里。肝脏是人体重要排毒器官,这肝癌晚期,真的救不了她了。她现在主要是疼痛难受。你们曾经是夫妻,现在她都这样了,你还是多安慰她吧!半小时后,我们要给她化疗了。”
护士忙去了,邓诚忍不住转头直接走到4号房门前,敲门响了一声,妻子便回头一看:“怎么是你,我以为是护士呢!”
邓诚:“这里说话不方便,病人需要休息,我们在走道说几句话好吗?”
叶小兰跟了出来,随手把门关上,轻轻地说:“你今天怎么会在这个医院,你还好吗?没想到我会成这个样子吧,我这是自作自受。你今天是给自己看病拿结果吗?”
邓诚说:“我没拿到全部的检查结果。”
叶小兰:“你都看到了,那男人是骗子,看到我检查出有肝炎就躲得远远的。我与你分开第二年他就跟我分开了。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我知道不能全怪他,我这是得的传染病。我也知道那个时候检查还是早期,但我没脸去找你,就让你恨我吧。但没想到天捉弄人,偏偏怕见到的人,偏偏碰见。这就是嘲笑我。我就那样了,医生跟我说了这病是气出来的,要养着。我心累,是命啊!你留下的房子还是你的名字,我没有办理过户。你给我的钱一半在治疗花了,还有一半加上退休金也够花了,还有医疗保险,但是像这种没有质量的生活……与其这样活着,我真不如早点解脱。快了,我的日子不多了,今天既然见到你了,这也是天意,我都跟你说了吧。”
邓诚默默地听着,恨不得把这几年的信息都一股脑地记下来。这来龙去脉总算是听明白了,此时他心里无比纠结和悲凉,本想着会恼怒地刺激一下前妻,却发现五味俱全的感觉同时袭击着他的胸口,他有一点快支撑不住的感觉。面对愁苦的前妻,他不知道是恨前妻还是在恨自己无能为力解救她。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就这样看着她等死吗?护士都那样说了,他还能做些什么呢?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邓诚即使得不到前妻的爱,但也不希望前妻等死。他突然一下有种怜悯心,导致他忘了自己来医院是做什么。他恨不得再尽最后一点力,帮帮前妻。
叶小兰很冷静,示意邓诚别太靠近她,会传染。邓诚这才止住了向叶小兰靠近的脚步:“你需要我帮你能做些什么吗?”
叶小兰:“谢谢你,不需要了。我现在一个人都习惯了,常年在医院,我这是第三个年头了。一直没敢跟你说,几次想找你,对你交代一些事情。我想着走之前要跟你打个招呼,你给我婚前名下的房子,我都还是留给你,这本来就是你的,我没改过来。我当时是有点小九九,跟那个男人结婚之后,我留了一手。如果他对我不好,离婚了也得不到一半,所以所有的财产还是你的名字。我想着房子写你的名字还有保证。果然他嫌弃我走了,我们离婚简单,这财产物归原主。你只要不恨我就好,我不请求你原谅,只怪自己傻,是我看走眼了,我把你这么好的人搞丢了,是我对不住你。我知道你现在也有个好女朋友,你好好爱她吧!我中途有几次忍不住偷偷去看看你了,当时你在谈恋爱了,于是我就只能远远地退出了你的生活。像我这样的女人不配得到你的原谅,我只能选择不打扰你。这就是最好的惦记,最好的爱。真的对不起,是我错了,希望你现在越来越好。真的真心地祝福你快走吧,我马上要打针做理疗。再别来看我现在这个丑陋的样子,我都嫌弃自己。”
邓诚有些僵硬地认真听完叶小兰的这些话,也不知道是为自己哭,还是为她命苦而哭。邓诚幼稚地有过报复前妻的念头,当恶果今天来了,此时邓诚听着前妻不停地道歉。他从悲凉中释怀出来,叶小兰对他来说了这些悔过的话,已经让善良的邓诚泪流不止。他本以为听到这些消息会痛快,却没想到自己哭得稀里哗啦,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好。
邓诚结结巴巴地说:“不要说了,谁都有错,我也有错。我对你关心太少,我忽略了,我对不起你。现在什么也别说了,安心治病吧。现在医学发达了,应该可以救的,对,试试中医治疗怎么样?”
前妻也泣不成声地说:“傻呀,别犯傻了,我这边治不好了,医生已经给我下诊断书,我熬不过三个月。这也是天意,在临走之前能见到你挺好的,我满足了。我把房产证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放在原来那个柜子的抽屉里,你知道的。存折还是你设置的那个老密码,我没改。如果真到了走的那天,你一定要去我们以前的家拿回那些东西。现在都对你说了,我心里无牵无挂了。我有点累了,我回病房躺一下。你走吧,我想休息了,真的别再乱花钱给我看病了,我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叶小兰边向病房走去,边又回头不放心地对邓诚说:“我现在好疼,活着还难熬,我现在就想早点上天堂。我要走了,该说的说了,你再别来了。”
此时,只听到走廊医生护士在喊叶小兰要去做化疗了,这个时候所有探望的家属都要退出去等候。没法,邓诚被护士长往外赶,邓诚双脚瘫软在走道角落里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想到还要取结果单子,只能走出那栋传染住院大楼。此时邓诚边向外走,眼睛从未离开他妻子的那栋楼的方向,脑子里全是叶小兰弯下腰的身子,那瘦下来的背影。
走出大楼后,邓诚猛然想到,得赶快回到去取结果窗口,不然秦瑛找不到他的人,会着急的。他跌跌撞撞,进电梯出电梯转楼下电梯,几个楼道里穿梭着,主楼次楼错层,终于到了一楼取单窗口。他看到秦瑛果然焦急地在那里找他,看了他好像哭了的样子就马上问:“你哪里不舒服啊?你上哪去了?哎呀真把人急死了,这长时间,快快把单给我看看。还有几项等会儿司机帮我们去取,他让我们在大门外凳子上坐着等他,叫我们俩再别乱跑了。”
邓诚像小木偶一样听秦瑛指挥,但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只是跟着她走到门诊外的椅子上坐下来。思绪有点混乱,邓诚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对秦瑛说。他不能瞒着她,肯定要跟秦瑛老老实实交代。但是他不知道怎么说给秦瑛听,这对秦瑛又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
邓诚思索着有什么样的法子跟秦瑛开口。首先说出留下来不回珠海的理由,随后今晚再跟秦瑛单独的时候,全盘托出?还是先来编一次善意的谎言呢?
邓诚脑袋不好使了,他感觉生活总是跟他出难题,让他不得安宁。邓诚想着秦瑛那么单纯善良,他不知道该不该隐瞒秦瑛,他只知道这是不对也不妥的愚蠢办法。那该怎么做才好呢?邓诚急着仰望天空,此时太阳西下的光芒正好斜照在秦瑛的脸上,邓诚眼睛里看着这么美的秦瑛,像是在风景中的画,情不自禁地用手抚摸着秦瑛的脸颊,将风吹拂在耳边发丝,一根根的收拢。此时邓诚什么也没有想,只是本能地械重复着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