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过才知情深

我开始和阳谈恋爱那一年,我们刚刚考上大学,我18岁,阳19岁。阳是那种很帅气的阳光男孩,开朗、爱运动,对小女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只是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应该是那种成熟睿智、老练稳重,像是琼瑶笔下费云帆、赵自耕一类的人物。阳显然不是,但不管怎样,也许是虚荣吧,我和阳恋爱了……

我们的大学离的很近,整个大一、大二阶段我们几乎在一起度过了所有的日子,那段日子是快乐和无忧的,我们一起念书,一起长大。和阳在一起是很轻松的,他宽容、随和又大而化之,也许他不够细心,但男孩子粗心也不是什么要不得的毛病,美中不足就是他还是高中时那样的阳光男孩,不像我所渴望的那样成熟。

然后,20岁那年我毕业了。我念的是两年制的专科,而阳是四年制的本科。毕业后我在一家小型的私企找到一份工作。刚开始的时候,工作不很顺心,每天之于我最快乐的时光就是下班后看到阳,他总是能扫清我工作一天后所有的不快。那时我想选择阳虽然不符合我的梦想,却是正确的。

我工作很努力,一天天在进步,到后来已经很得心应手,于是乎好像每天见到阳已经不再是那么重要了,下班后我的事情越来越多,应酬越来越多,社会交往也越来越多,在认识和接触了越来越多的成熟男士之后,我总会不知不觉的拿阳和他们做比较,而阳的一言一行却显得那么的幼稚,这一发现令我非常沮丧。于是我开始有意无意的避开阳。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的下午,我约了阳,在我家的楼下。我告诉阳,他不符合我的要求,对于我来讲他太幼稚了,而我受不了不成熟的男人!阳很震惊,很难过。那是我们认识以来发生的第一次不愉快,阳对我的决定很不解,但还是宽容地说:“好吧,那你希望我怎样做呢?我会改的。”然而想到一个成熟内敛的男人怎会对女人低声下气,我更是毅然地掉头就走,不理会身后的呼唤。

回到家我心里居然非常难受,坐立不安,没有丝毫甩掉包袱的轻松感。我决定出去走走散散心,可是我刚到楼下,就看到阳正倚墙而立,他的脸庞上居然有泪,我的心猛地象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甚至有冲过去抱着阳大哭一场的冲动。终于我还是什么也没有做。那之后的许多年里,想到那一幕胸中总是盈满酸楚。

一年一年日子慢慢地过去,我一直刻意回避有关阳的任何消息,回避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阳总能牵扯到我某根最敏感的神经。

当老妈已经开始催促我该结婚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为所欲为的小女孩了,而梦中的成熟男人却还只是一个幻影,我想也许真正幼稚和不成熟的人是我,总在追逐一个梦幻,如此不切实际。

就在我下定决心,只要是爱我的男人无论他多么平凡,我都会嫁掉时,我又见到了阳。在一个公司召开新产品的发布会上,我作为公司代表出席了这次会议,当阳出现在主席台上时,我惊呆了。主席台上的阳帅气依旧,只是浑身散发着成熟男人才有的自信的风采,我想那一刻我不可救药的又重新爱上了他,散会后的酒会上,我走到阳的面前,阳看到我有几秒钟的失神,但很快又恢复了刚刚的风度,我们很快就像所有久未见面的老朋友一样聊了起来,好像没有任何不愉快曾经发生在我们之间。聊天中我知道,阳现在已经是这家公司的部门经理了,在我心目中阳已经完全成为我理想中的男人了。

回家后我失眠了,有兴奋、有激动还有一种难言的情绪。我一直想找机会再见到阳,而我又羞于打电话给他,因为我们相互留了联系办法,他却并没有联系我。偶然的,碰到一个高中同学,说想组织一个同学会联络一下感情,我异常积极的相应了他的提议。于是在不久后的一个周末,高中时代的同学又聚在了一起。我简单的和故友们寒暄着,期盼着阳的到来。

终于,阳带着灿烂的微笑走到了我身边,而他却揽着一个看上去柔情似水的女孩,他向我介绍道:“这是小江,我女朋友。”刹那,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望遍布了全身,感觉眩晕在一阵阵地袭击着我,恍惚间,听阳说,他们认识了5年,女孩陪他走过了很多艰苦的日子,才有了他现在的成功。

半年后,我参加了他们的婚礼。而我至今还没有结婚。

那年冬天,我认识了他……

南方的冬季没有雪,只有卷着树叶儿瑟索的寒风。风中,我在街上慢慢地走,忽然在拥挤的人潮中有一个他,他是那么的与众不同!高挺的鼻梁,深沉的眼睛,紧闭的嘴,脸部的轮廓如同大理石雕像棱角分明。头发好长,半遮着眼睛,在风中显得有点凌乱。身着单薄的黑色长风衣,骑一辆青灰色的旧山地车。我情不自禁地盯望着他。他看了我一眼,好冷的眼神!令我整个人都被冰住了似的。待我清醒过来时,他已走远了。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忘不了那双深沉的眼睛和那辆旧山地车。这世上也真有这样的巧事,几天后,我竟又看见了他的那辆青灰色旧山地车,就在我的窗下。我的心莫名地狂跳起来,后来知道他就住在离我窗子不远的那座小房子里,是刚刚搬来的。

于是那个冬天,窄窄的小窗口总有我最爱的风景。每天傍晚,我都呆呆地站在窗前,隔着窗纱等待那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夕阳下,他骑着山地车飞来了,于是我开始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他。等他把车停放在我窗下离去后,我才依依不舍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小小的心灵也随之而去,飞得好远好远,那种感觉像在做梦。

冷清的冬夜我不再寂寞,因为有他的吉它为伴。那是怎样的琴声呵!如泣如诉,美丽而孤独。我总是用心去聆听,常常听得泪流满面,随着他的琴声沉醉在这无尽的黑夜里。如果哪一夜听不到他的吉它声,我就会担心,他是不是病了?我知道我对他确实有一种感情,纯真而执著。他与我身边的男孩子不同,像一个迷,让我禁不住要去猜,去读懂他。虽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虽然他没对我说过一句话,但只要每天看见他,听他的吉它声,我已很满足了。

匆匆,寒冷而迷人的冬在他那宽阔的背影中溜过,春天来了!

望着窗外春色葱茏,我忽然有一种冲动。于是,我采来一大捧雏**,用丝带把它们扎起来,轻轻地扎,把我的心也扎进去,细细地打个蝴蝶结,把我的情也系起来。

揣着一颗跳动的心,我把雏**放在他那辆青灰色的山地车上,忽然,见他的脚步声从屋里出来了,我一惊,**掉在地上,顾不得捡便飞也似的逃回家。站在窗前,我一遍遍地骂自己没用。这时,他已来到车前,弯腰拾起雏**。我的心像只兔子,我的脸在发烫。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糊里糊涂地喊了句:“我的!”语音刚落,我后悔了,愣愣地望着他。他走了过来,捧着那束雏**:“很美——”他平静地看着我,“但摘得太早了,若晚些,会开得更艳。”说着,他把那束雏菊系在我的窗棂上,默然离去。

那以后的日子,我不再悄悄地等他归来。系在窗棂上的那束雏**我也一直没有取下,等它们自己慢慢风干。他说得对,摘得太早了,若晚些会开得更艳。风月依然,我不再做梦……直到有一天,他要走了,他家来来回回搬了几天东西。

在一个夕阳如血的傍晚,我叫住他,他有些吃惊,问:“有事吗?”我不出声,满腹的话语不知从何而起,目光如水地望着他。他的眼睛像深沉的黑海,那么深,那么遥远,我的水永远也汇不到他的海里。他也默默地看着我,许久,他说:“你的雏**为什么还挂着,都枯了。”我淡淡地笑:“因为这花里锁着个故事。”“什么故事?”“你不会明白的……”我有些无奈。“我要走了。”他说。

“……一路顺风。”我用了好大的力气终于说出这句话,长长地舒了口气。

“谢谢。”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我知道这是给我的。

“谢谢。”我在心中回答他,无力地回转身,发现眼睛已经湿润了,模糊的世界中,那束枯黄的雏**在窗棂上晃动着,晃动着……

用一生守护的爱情

如果说用一生的时光守护一份飘逝的爱情,很难让人理解。在当今社会,一夜情都会让人接受,谁还会为一段过去的爱情而痴心等候呢?在听那个故事之前我也不相信会有天长地久的爱情,但它的确发生过……

不久前我接到北京一家杂志社的邀请信,说是举办通讯员培训班,免费吃住。因我在那家杂志上登过几篇文章所以有幸参加了为期十天的培训。

我的一位表姑住在北京,因难得来趟北京,培训完后我去表姑家做客。表姑一个人生活。在我小的时候表姑回过一次老家,记忆中的表姑是一个很美的姑娘。30年过去了,我还能从过了知命之年的表姑身上忆起当年她的俊俏模样。表姑没儿没女,我的到来让表姑很高兴,热情的挽留我多住几天。

表姑卧室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小镜框,令我奇怪的是镜框里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发黄的老式火车票。我问表姑为什么摆一张车票,从表姑的神态中我感觉车票里一定藏着一个故事。在我的再三要求下表姑给我讲了三十年前的一段往事。

三十年前表姑是个二十出头的漂亮女孩,在一家工厂上班。有许多年轻小伙子偷偷喜欢她,而表姑的心思只在一个叫卫国的小伙子身上,卫国是模范标兵,他和表姑在同一车间,在工作上生活中给予了表姑很大的帮助,接触的多了后两人处出了感情,两年后经厂组织批准后两人准备结婚。卫国的老家在唐山,表姑和他商量,为了节检钱两人领了结婚证后回他老家一趟,看望看望公婆就算是旅游结婚了。

两人动身去了唐山,表姑的婆家一家人很热情,转眼蜜月过了一半,婆婆说既然是旅行结婚就一定去几个名胜地方转转。在婆婆的一再要求下,表姑和丈夫偷偷商量不如回北京去,骗婆婆说去外地旅游了。那晚丈夫买回来两张第二天早晨的车票,临睡前把车票放在了床头柜上。

表姑说那天晚上很平静,根本没想到灾难会降到他们头上。就在梦中,一阵剧烈的震动后表姑失去了知觉。当她清醒时发现自己被东西压住了,浑身疼痛的她呻吟着喊了两声丈夫的名字。黑暗中丈夫伸过来一只大手握住了表姑的手,她慌乱的心瞬间平静了些。

经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明白了,地震了。他们置身在断裂的楼板空隙中。表姑哭了,丈夫劝她说,没事,我们会得救的,我们还要一起回北京呢。表姑下意识的摸了几下,意外的摸到了一张车票,一阵惊喜之后她费力的在黑暗中寻找另一张,却怎么也摸不到。她的心一沉,怎么只有一张呢?丈夫安慰她说,没事,等出去了咱在去买一张。

黑暗中好难熬呀啊,没有食品,没有水,那种滋味是在正常情况下很难想象出来的。表姑开始了绝望,一旁的丈夫耐心的安慰她。虽然他们都不能动,但丈夫的话语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终于他们等来了人们的救助。当地面上一缕阳光照进来时,几天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饭的她居然有力气对丈夫说句,我们得救了。然而她没有听见丈夫的回答。她费力的扭转头去发现,丈夫的两条腿被一块楼板砸的血肉模糊,也许当地面的一缕阳光照进来时,他就放心的闭上了双眼。

表姑说当时的感觉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她不知道丈夫是用怎样的意志忍受住伤痛一直鼓励她要坚强的活下去,而在她得救时他才放心的闭上了眼。这只能是爱的力量吧。

三十多年后的今天,表姑在讲那段往事十依旧很动情。我一直以来以为表姑是因为太挑剔才没结婚,却原来她是忘不了那曾经的爱情。一个为了所爱的人而忍受住痛苦的煎熬,另一个人活了下来,而活下来的人为了记念那失去的爱而终身不嫁。爱情,真的是太伟大了,原来,只要拥有了爱情就永远不会寂寞……

遍地红薯

五谷杂粮中,爷爷最爱吃红薯。

从每年晚秋红薯被刨出垄,到次年初夏红薯秧苗被插上垄,半年多的时间里,一日三餐,爷爷的饭碗里不能没有红薯。

爷爷吃起红薯来是那样香甜,仿佛吃山珍海味似的,让人看了实在眼馋。囫囵个儿的,蒸着吃、煮着吃;砍成块儿的,熬稀粥喝;就连在炕上习过芽苗的烂红薯,他也舍不得仍掉。

一天傍晚,爷爷正自各儿坐在小饭桌前埋头吃饭,伯父家的哥哥提着一盒糕点之类的东西走了进来。哥哥在城里某局当科长,官儿不大,却挺实惠的。三十出头的他,已有些发福:圆圆的脸上,红光满面,滚圆的小腹下拢着一条鳄鱼牌的腰带,看上去好像拢在了一个圆滚滚的西瓜上。

“今儿个咋有空回来?”爷爷从饭碗中抬起头来望着哥哥问道。

“到外地出差,顺便来看看您。”哥哥放下手里的东西,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着爷爷吃饭。

小饭桌上只有一碟咸菜,饭碗里照例是玉米粥熬红薯,爷爷却吃得津津有味。

“吃饭了吗?”爷爷一边喝粥一边问道。

“吃过了。我们刚吃过一桌10000多块钱的酒席。”

爷爷惊讶地停下了嘴里正在咀嚼着的红薯,瞪大了眼睛:

“那么贵呀﹗净吃了些什么东西?”

“天上飞的大雁,河里游的老鳖,山上跑的野狼……山珍海味,桌上都有,我们吃的那桌酒席叫‘海陆空’”,哥哥眉飞色舞地炫耀道。

听了哥哥的话,爷爷端着饭碗呆呆地愣了好一会儿,又默默地吃起红薯。

望着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身体瘦弱的爷爷,哥哥有些可怜他:

“以后您就别老是吃这红薯了,现在,城里的人连喂狗都用鱼和肉,那里还有把红薯当饭吃的。”不知为什么,哥哥的这句话,激怒了爷爷。他老泪纵横,浑身哆嗦着站起来,用发抖的手指着哥哥骂道:

“你……你才吃了几天饱饭!就拿着窝窝头不当干粮?当初,没有这连狗都不吃的红薯,还能有你吗?”

自从得罪了爷爷之后,哥哥就再也没有来看过爷爷,只是在逢年过节时,才托人捎些糕点、饼干、烟酒之类的东西给爷爷送来,以示自己还有点孝心。对于哥哥送来的东西,爷爷收下后自己总也舍不得吃,而是放到了村里刘二伯的小卖铺里托他代卖,一日三餐,

还是照样吃他喜欢的红薯。

日子就像村前的那条小河里的流水一样,慢悠悠地流走了。老迈的爷爷已到了行将就木的时候。临终前,他托人把哥哥从城里叫回来,我们坐在爷爷的的床前,听爷爷上气不接下气讲述了一筐红薯的故事。

三年自然灾害的第一年开春,田野里的冻土还没有完全化开,饿慌的人们就像遍布天空的星星一样撒满了田野。人们在满坡遍野里寻觅着、翻刨着落在薯垄里已经冻烂的红薯。地里的烂红薯被找干净了,人们又一窝蜂地涌进村里剥食树皮。村里大街小巷、房前屋后的树皮被剥光吃掉,露出白森森的树杆儿。最后,连喂牲口的红薯秧、豆秸杆都被人们磨成面蒸窝头吃了。尽管这些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都被人们吃了,但许多人还是饿得患了水肿病,甚至被饿死。

村里第一个被饿死的是爷爷的邻居高二爷。高二爷的死相太惨了:为了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红薯干留给孩子吃,他眼巴巴地看着缸里的半斤红薯干,想吃,而又没舍得吃,最后,两手扒着屋角的缸沿儿而被活活饿死┅┅

埋葬了高二爷后,夜里,爷爷躺在**无法入睡,他仿佛看到死神正在一步步向他和孩子们逼近。是像高二爷那样等着饿死,还是想别的办法呢?他反复思量着,恍惚中,他看见田野里,那满坡遍地的红薯正冲着他微笑呢,仿佛在说:我是来救你们生命的……爷爷从朦胧中醒来,蓦地,他突然想到离村二里地黄土崖上红薯窖里生产队里的薯种,但偷盗队里的薯种是要被判刑的……想到这里,爷爷喉咙发干,心里像擂鼓一样“咚咚”跳个不停,他有些兴奋,更有些害怕,但最终还是求生的****战胜了恐惧心理……

爷爷摸黑穿上衣服,背起院里的箕筐,悄悄地走出家门,犹疑地来到村街上。没有了鸡鸣,没有了狗叫,初春的深夜寂静的骇人,仿佛又回到了羲皇时代。

爷爷惶惶地走到村口。

“呱呱喵——呱呱喵——”忽然,路旁的树上响起了猫头鹰凄厉的叫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是那样刺耳吓人。喜鹊报喜,猫头鹰报丧,莫非村里还要饿死人?爷爷想。猫头鹰的叫声,坚定了爷爷去黄土崖的决心……

天亮后,当生产队长带着公安局的人来到爷爷家里时,他供认不讳,然后被带走了,而且在监狱里一蹲就是三年。

这一年,村里饿死了四十多人,而爷爷一家正是靠了那一筐红薯的接济,才迎来了救济粮而没被饿死。

一筐红薯,三年的监狱生活,却救活了爷爷一家人的性命,从此,爷爷便虔诚地吃起红薯来。

爷爷断断续续地讲完这些后,挣扎着坐起来,哆哆嗦嗦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有几迭大小不一的钱:一角的、两角的、五角的、一元的、两元的……他颤抖着手递给哥哥说:这些年,你捎给我的东西,我没舍得享用,换成了这点钱。你把它送到镇里的敬老院,那里的老人都是从灾荒年月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