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月的风,是温和的,它再猛再烈,人也是能在风暴中心立住的。因为年月是太平的,这是人能立得住的底气。
乱年头里的风,即便来了就想走,小一阵就散了,也能将人吹得如豆腐,倒地不能扶。这是丢了底气的缘故。
没底气,你手里握的钢枪,也只能是毙掉自己的武器。
目下,天井楼里的风吹得老槐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招魂儿,真怪吓人的。
老鸨与鸡屎儿子还对峙在这间横死过四位邻居的屋子里。
屋外的鸡叫,撩得老鸨想即刻喝碗汤补补身子。他的底气半掉不掉,赌债虽未还清,但好在未杀人的清白已被证明。
老鸨像鸡屎儿子辨别白云里头的赤橙黄绿青蓝紫似的,辨别鸡屎儿子来此的目的。他老鸨溜进这间屋子,为的是翻找拍卖师的那两根金条。但鸡屎儿子又不大可能晓得那两根金条的存在,他也折过来,为的什么?
拍卖师一家三口的尸体,清早被抬出天井楼时,老鸨就发觉鸡屎儿子跟那个小和尚的神情,又不对了!
这可是两个有前科的孩子啊!
极致的担忧点着了老鸨心里的火。哪个做父亲的是真心愿意面对自己的孩子是杀人狂呢?那他得多狂哪?
自从鸡屎儿子画了第一幅假画,他做父亲的尊严就飞檐走壁,至今未归了。可做父亲的对不起你的天赋异禀,你自己就不该争争气了?命是你自己的,你得替你自己争气!说到底,还是你自己不肯彻底争气!
老鸨撇开头,顶好也别辨别鸡屎儿子了。他自己也该闭眼装睡,以示与鸡屎儿子的不争气的隔绝。
鸡屎儿子:“您来这儿干什么?”
这话倒给老鸨问住了。对了!来这间屋子是做什么来的?哦!想起来了,是来找两根金条的!
但作为一个孝顺爸爸,老鸨并不能如实相告:“来找你的画,他家死了人,爸怕你的画留在这里,你有麻烦!”
老鸨接着去嗅两根金条的蛛丝马迹。金条多好啊!金条不会不争气,金条本身就代表着争气!
但老鸨这会儿倒真发觉,自己昨晚留在这里的《牧马图》,也是踪迹全无的。
拍卖师一家,昨晚在这间屋子里具体挨了几顿天雷与地火?怎么命、金条、《牧马图》,全都像是被精卫拿去填了海了?
难道鸡屎儿子是来找那幅假《牧马图》的?倘若鸡屎儿子不是凶手,他都没有将假画再捡回去的理由。那么,鸡屎儿子出现在这间屋子的动机更可疑了!
鸡屎儿子:“骗人的话又在您脑袋里头亮起来了,霓虹灯似的。”
老鸨:“我儿子说话真老成哪!”
鸡屎儿子:“当一次骗子,能叫人老十岁吧?我都画了多少假画、骗了多少次人了。”
老鸨:“爸是实在缺钱,才找你上前的。儿子,有些事儿也不适合掰开来揉碎了细聊。你比方说,你杀的人,爸帮你埋了,人就不是你杀的了?也行!你杀人,爸帮你顶罪。你想报答,你只用画画,还是你合算哪!”
鸡屎儿子:“我的小命算是攥您手里了,就跟孩子手里掐着的毛虫似的。”
老鸨:“你不是毛虫,你是爸的好儿子!”
鸡屎儿子:“那人,您给埋哪儿了?”
老鸨:“我看啊,还是这么的吧,顶好啊,我不问你为什么杀的人。你也别问我被你杀的人,我给埋哪儿了。这要哪天露了馅儿,叫旁人晓得你杀人了,你逃得开,爸自己也能顶得住,别给你说漏嘴。”
老鸨忽然聚神,他记得那会儿警察局的人来抬尸体时,这间屋子的厨房门是开着的,这会儿怎么就严丝合缝地闭着了?
杀人的地方,原本关着的门,被人打开了,还算合理。原本开着的门,被人关上了,就不大合理。老鸨虽然不懂侦查原理,但卵蛋与指头的丢失,已换足了灵敏给他。
屋外的招魂风,吹得老鸨心魂**漾,他预感两根金条的下落,就在这扇门后头。
他一脚踹向了厨房门,像将整条命都注进了踹门的这只脚上。
那一脚,那样用力、那样生机勃勃。
门倒了,里面藏着的,是天井楼二楼的警察。他举起了警枪,对准老鸨,扣动了扳机,老鸨躲不掉的。
枝上的鸟雀头靠头,说着什么体己话。说着说着,体己话就成了什么秘密,鸟雀们将头靠得更近了。再一阵风吹来,羽毛层层叠叠地过滤了风,嘴里的秘密就渗进了风里,被风带走了。
风里有土壤香、麦香、土豆苗的香。
风里还有土豆苗叶子互相撞击的簌簌声,与警察的哭叫声。
月夜的土豆田里只有老鸨和警察两个人,四周再无人烟。这可太适合杀人或者被杀了。
适合被杀的警察被捆成还未破茧的蛾,抵在田埂旁。
除了抖,他几乎有不了其他大动作。他要是块芝麻饼,这会儿他身上的芝麻全得给他抖掉了。
除了哭,他几乎是静若处子的。
他哭得动情,仿佛他从盘古开天地以来就开始伤心透了。
他哭自己到了今天才晓得,一个公职人员,日常保持枪支清洁才是确保自己长命百岁的头等秘方。
他哭那一枪哑火了,实在可惜。
老鸨又在土豆田里挥铁锨了。那天才栽下去的土豆苗,被他特意按照警察的身量又掀开了一块。
翻刨溅出的泥土弄脏了老鸨的鞋袜,他仔仔细细地都掸干净,再继续刨。他要刨出一个大小适宜的坑来,将警察埋进去,盖起来,再将掀开的土豆苗全铺回去。
刨坑,老鸨已有经验。
站姿如何、手势如何、插下掀起的力度又如何,他都已经有了充足的头绪,熟练得好像他生来就该手里自带一把铁锨。
老鸨刨得愈加认真,警察就怕得愈加入骨,但老鸨不管他。
要怪就怪他不是个哑巴或聋子吧!警察在那间屋子里,已经听到了老鸨与鸡屎儿子的全部对话,晓得了鸡屎儿子前些天刚杀过人,还是老鸨帮忙埋的尸。
警察要是个什么下九流的身份,老鸨还能一面抹墙两面光,与他商量周旋。哪怕日后被他威胁、敲诈,老鸨也就认了。至少下九流的,大概率是能为老鸨与鸡屎儿子保守秘密的。
可他是个吃公粮的警察!
虽然乱年头里“公职人员”多数是“废物”的另一种说法。可那是指旁的公职人员,他可不是啊!他是个不肯收人美色贿赂的警察!他是个枕头底下放着《国法》的警察!
这样一个刚正不阿、刀枪不入的公职人员,不正是老鸨与鸡屎儿子这样的不法之徒的克星?他的存在,不就寓意老鸨与鸡屎儿子必得被绳之以法?
那就无法了,那就只得拿他一条命,换老鸨他们家两条命了!
警察晓得是即将被杀的恐惧,令自己此刻只能产出抖与哭。可倘若只有抖与哭,就会将自己尽快送到老鸨刨好的土坑里。他必须在抖与哭之外,帮自己挣出一线生机来!
警察首先想到的,是他的身份,这可是他在天井楼里的尚方宝剑:“我是警察!我是公职人员!我替政府办事儿啊!杀我,你不怕?”
他哪里晓得这话可不是他的生机,老鸨怕的就是他这个!
老鸨刨得更快、更深、更不愿停了,心里还直叫呢:
你看!这小子到死,腰背比板凳面还硬!我就说他刚正不阿、刀枪不入,是不法分子的克星吧!我得赶紧埋!
老鸨:“在决定杀你的那一刻,你就是包青天,老子也不能怕了!”
警察立即明白强攻是不行了,那就赶紧火烧牛皮—自转弯儿吧!
他在未破茧的艰难客观条件下,以扭转乾坤的意志力来扭转身子,好方便自己给老鸨虔诚磕头。
老鸨给他磕得心惊肉跳、怪想不到的。
老鸨:“你?你这会儿,又显得太不含蓄了。磕头没用,土豆田里又没菩萨!”
警察:“明白!五六千年的文明礼仪我都懂!先磕头、后张嘴、再求人!哥,哥哥哥!求您别杀我,您和您儿子的事儿,我保证绝不说出去,我也可以嘴巴闭得像蛤蜊!”
原来,这个警察也是个废物!那老鸨得将乱年头里的公职人员“多数是”废物的另一种说法,更改成乱年头里的公职人员“的确是”废物的另一种说法。
这叫老鸨对警察彻底没了留恋,接着大力刨坑。
到了这时候,警察不得不把藏在天井楼的阿娇招供出来了:“别刨啦!别刨啦!求您别刨啦!您不是缺钱嘛?我有钱!我有金条!两根!两根金条换我一条命,行不行啊,哥?”
老鸨:“你个破打工的,哪儿来的资本家的金条?”
警察:“他们家的啊!他们家有两根金条,纯金的!我老早就发现啦!您以为我刚刚在他们家,是为了查他们家灭门案哪?我是想看看还能不能再在他们家找出点儿东西。我在那儿耽搁,就是又找了几圈。但也确实没再多的了。我正想撤呢,您和您儿子就进来了!”
老鸨:“那两根金条在你那儿?”
警察:“哥,两根金条,您也知道?”
老鸨:“你就说在不在!”
警察:“在!”
老鸨:“哟!”
警察:“但也不在。”
老鸨:“嗯?”
警察:“但也在!”
老鸨:“你他妈—”
警察:“哥!别杀我!”
老鸨:“四个人全是你杀的?”
警察:“不全是!”
老鸨:“你是怎么得着两根金条的?”
警察:“说起来,这从根源上,还是因为哥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