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拍卖师到底贩卖了多少假画给达官贵人,才给自己招来了灭门之祸呢?

其实他家被灭门,倒也不在假画卖了“多少”上,而在得罪了“达官贵人”上。

倘若他欺骗的是银行职员或学校教员,那么他至多遭遇极文明、极卫生的谴责与追讨。可他欺骗的是司令。

那天,司令请和尚进家做法会,请福是一方面,请人来瞧自己从嘉宝拍卖行拍来的古艺术、文化,才是大大的另一方面。

司令的祖上是卖烧饼的。后来祖宗们渐渐争气,到了他父亲这里,家族已经觉醒:

在时代的乱流之下,要想活好,是一定要丰富内在的。那么这个内在具体该怎么丰富呢?那就是他们家卖的饼里,一定要加馅儿了。

家里加了馅儿的烧饼,令司令肚子里的艺术与文化,大概有一簸箕。你要是拿粗眼儿的筛子一筛,司令肚子里的艺术与文化大概还剩一碗。等再过几遍细眼儿筛,那司令肚子里的艺术与文化,就还剩几颗稻米壳与小石子了。

所以,你该晓得,司令是真心且急迫地想接触古艺术与文化的。

那时,年头还很乱,司令好容易才给家里的那场法会东拼西凑出近百名大师。最小的那个和尚给培育在众多大师里头,本来该是最不起眼的,但到最后却是最叫司令五雷轰顶的。

那天,司令向来宾展览自己拍来的古艺术、文化,像展览亲儿子一样,一路牵着、拽着,哎哎哎你也来看看。

为免叫来宾瞧出自己的虚荣,司令不得不满含欢喜地将自己拍来的古艺术、文化骂得一文不值。

司令嘴上骂的,实则全是他心里等人上来夸的。你要谨记啊,常有老子嘴上骂儿子的,你可绝不能当了真,从而跟着老子一起骂他的儿子。你要真遇上老子骂儿子的事儿,你得赶紧骂老子不该骂他的儿子,那老子在事后才会拿你当自己人。

可倘若这个儿子,不是老子亲生的呢?

司令手里才入了一幅《万壑松风图》,是从嘉宝拍卖行“操作”来的。你晓得原本有多少人抢这幅《万壑松风图》呢?

为了得到这幅古艺术、文化,司令当时“操作”得很难,也向嘉宝拍卖行“操作”了不少钱。

但小和尚记得自己曾替师父老和尚,在他祖宗的坟里也挖出过一幅《万壑松风图》。

小和尚挖出来的那幅,焦黄,但没烟味儿,除此以外,那幅《万壑松风图》,跟司令手里的这幅《万壑松风图》几乎就一模一样了。

对!你也看出来了,是“几乎就一模一样了”。

小和尚本来也没想过自己在这场法会上,该或不该说些什么,他就没长那个脑子。

可法会上的宾客们,笑声越来越大了。笑司令的“古”字画、笑司令的“古”瓷器、笑司令的“古”青铜,笑司令的“古”艺术、文化与“当代的”祖宗烧饼。

对司令,大家都笑,也都防着。

后来,就连司令家院里那棵梧桐树上的鸟也瞧出来司令的宾客们在笑什么了。可它没什么良心与忠诚,它还给嘲笑司令的宾客们助兴呢,叽叽喳喳的。

司令不懂。

听着人与鸟的笑,司令还怪高兴的呢!

最终,就连法会上的白油蜡烛也瞧出来司令的宾客、梧桐树上的鸟笑的是什么了。但它是具有良心与忠诚的。它瞧不过去了,它跳起来咒骂司令的宾客与司令的鸟。

可司令还是什么也不懂。瞧着烛火闪耀,司令还怪尽兴的呢!

小和尚再不忍司令继续不懂了。

司令瞧着人还不错呢。小和尚的师父昨晚已悄悄死了,今天就小和尚一个人来了司令的法会。可司令还是付了小和尚双人份的十五块钱。

何止呢,司令笑起来,还顶像小和尚那个已悄悄死了的师父。

小和尚的善心又决心说话了,他得叫司令别再给人和鸟嘲笑了。

小和尚是悄悄将这桩心事当经念给司令听的。司令能请百十号的修行人来家里念经,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司令缺的就是听人念经!

小和尚料想自己以这样虔诚、平和的手法讲出他的心事,肯定能叫司令听出他的真心真意。

那天的后来,司令的别克车绕了全城十五六圈,累死了不知多少交通灯,司令也没叫车停下来。

嘉宝拍卖行的行长,嘴里堵着司令的枪,将司令带来的画,全都鉴定了十五六遍。

行长说了,司令拍的画,都是古艺术、文化。司令手里的枪往行长的嘴里再捅一捅,行长又说了,司令拍的画,确实都是艺术、文化,但也确实都不是古艺术、文化。

直至司令手里的枪,快顶到行长的后脑勺,行长才最终决定,将那个住在天井楼里的拍卖师,出卖掉。

行长还是惋惜的。

那个拍卖师其实很有能力与水平,最起码也是一辆别克车的能力与水平。

但他的能力与水平也仅限于此了,倘若他的能力与水平再高些,司令怎么会晓得他们拍给司令的画,其实都不是古艺术、文化?

那天晚上,司令的副官又给司令带回来一幅《牧马图》。

司令:“杀了?”

副官:“三口人,全杀了。”

神明在创造拍卖师一家时,大概在想心事,使得拍卖师一家全像冥纸糊的,副官打打就全碎。

“人哪,想解气,要么花钱,要么杀人!”司令撇开副官进献的《牧马图》,“你带这玩意儿回来干什么?有什么用?全他妈假的!”

副官:“我的司令,只要是从您手里出去的,那就是真的!您是什么人?只要您说韩干的《牧马图》在您手里,那么旁人手里的真的,也只能是假的!”

副官是全心敬爱司令的,没替司令将花出去的冤枉钱从拍卖师家捞回来,他心里是要先司令一步不赞成自己的。他自认,自己有义务与必要,替司令从别的方面,将那些花出去当冤大头的钱再捞回来。

司令最终也确实听取了副官的宝贵意见。

他将手里的文化与艺术,当古文化、艺术,同自己和自己的钞票、银元、象牙、烟土、元宝、金条,一起塞进了那几十架飞机。

司令手里的画,不会是假的。

最终,小画家的画,没给人拿去包了金条、银元、铜钱,甚而擦了大腚。小画家的画,彻底当上了古文化、艺术,在将来,还要被放进博物馆里供人瞻仰。小画家他不肯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