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破晓呢,跟个新娘似的,还盖着红盖头,但已叫你晓得盖头下的脸面差不了,哪儿看哪儿好。
妓女守了一夜,才将小和尚守上了三楼。她急忙跑下一楼,从小和尚屋的佛龛内,取出一根金条。
两根金条都随身带上,并不保险。得等一会儿跟海员正式定了位置,她才好回来拿第二根,带它一起走。
秋已走了一阵子了,天都开始冻人脸与手脚了。妓女穿上那双回力鞋,顶着还不明朗的天色走出了天井楼。
老鸨还没回来。小和尚被小画家叫上了三楼。
今天的小画家同往常不是一个样儿。
你都不用细瞧他,你也晓得该是昨晚的星星、月亮落在他身上睡了一宿,到了黎明还赖在他身上,忘了要走,害得他一宿没睡。
小画家与小和尚躺在地上,瞧着屋顶儿的芒星。
芒星几乎全部完工,只是好像还差迎光一面要点高光。反正看着总是欠缺什么。但也足够小画家与小和尚在这颗略有不足的星里重新投胎、落地、见识父母师长、喝奶、吃菜、摔跟头、爬起来。
在星里的梦,小画家与小和尚只能做到今天。今天以后的梦,他们做不了。因为今天以后的年龄,他们俩还都没活到。
楼下的歪脖儿公鸡要养家了,实则也是它睡不着了。我睡不着,你们也就都别睡了吧!赶紧清清嗓子,伸伸脖子,喊一喊,闹一闹吧!
歪脖儿公鸡撵着星与月,叫它们赶紧走,顺道儿将小画家与小和尚的梦也给抽走了。
小和尚:“公鸡早早起,为什么非要打鸣呢?”
小画家:“它烦哪!哪个不烦要早起呢?”
小和尚:“哦。对了,你爸爸后来又来借过铁锨。他……又是哪个死了吗?”
就要走了,小画家并不想谈这些,他得与小和尚告个别:“小和尚,我要去意大利了。那里有达·芬奇、拉斐尔、莫兰蒂,没有爸爸。”
小和尚:“你要出远门?可你还没长大。”
小画家:“我都老了。小和尚,你别长大。长大可不是嚼人参那样光有益而无害的。人长大就会有想法,有了想法就会变坏。然后人就会被更大、更有想法、更坏的人杀死。长大的人,太弱了。”
小和尚不明白长大是什么,但他晓得好友的心重,重得像秤砣子一样:“我从来都不晓得你具体在难过什么。可你不要总用心舔伤口,那样伤口可永远结不了痂。”
小画家:“小和尚,佛家的天机,你参透了。”
小和尚:“你什么时候走?”
小画家:“等今天彻底画完那颗星。可我的颜料全没了。”
小和尚站起身来:“我去给你买颜料。你别推辞,我要给你买。你们家的菜干豆腐,我得报答!”
天彻底地亮了。
有生机的人,天一亮,他就更欢喜,更想走出去,干点儿什么。
没生机的人,他是真怕天亮,天一亮,他就想躲着人。
老鸨就是个没生机的人。
天没亮时,老鸨手里的粉彩子孙瓶就给输出去了。小脚娘的厚皮棺材,今天是肯定换不成了。
他觉得自己其实已经很不错了。你瞧啊,他的债务不还是维持在十三万?他没有输得更多、更彻底,这就已是另一种胜利。
老鸨其实早该下赌桌了,可他还是赖着。
他要早早下赌桌了,债主就要晓得他已输得没办法了。他要还在赌桌上赖着呢,债主还当他有方法为那十三万的债务浴血奋战呢。
老鸨觉得债主就该有自己的一番觉悟。他确实是被老鸨欠下了一笔难追讨的债。所以老鸨实则是替他通宵达旦地端坐在赌桌上,赚那十三万的钱呢。债主要是够懂事儿,够通晓人情,他就不该再同老鸨计较太多。
但赌桌终究是要下的,老鸨是怎样都赖不到下月月初的。
冷静下来想一想,不到非得开战不可的地步,老鸨还是想以自己偷偷下赌桌、躲过债主与其驹子的追踪、逃出赌场再另想办法来收今天的场。
老鸨瞧了眼身前的赌桌,倘若不是身怀的技能有限,他真想闷声将赌桌一头磕碎,再在赌桌底下挖个地洞,逃出赌场的。老鸨可真是毁在不够好学上了。
可债主与驹子也是人,是人就会疲累。他们又不是赌徒,没有老鸨那种能在赌场夜以继日的水平与身能。看守了一夜,他们的眼皮也重得不大好掀开了,眼里全都跟含了情似的,不清不楚地盖下又掀起,掀起又盖下。
也就一两分钟的时间吧,他们的六双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就一双都瞧不见老鸨了。
债主与驹子又将赌场里外搜了一圈,确信老鸨跑了。
债主:“问问人,看这孙子往哪儿跑了。逮住了,弄!但别往死里弄,老子要钱!”
驹子:“问了,说是去了成安胡同!”
老鸨今天心里落进了成双入对的不安,他老觉着有什么将要完蛋。
债主与十三万是一桩不安。鸡屎儿子不晓得怎么也落了进来,成了另一桩不安。
这桩不安大约与鸡屎儿子提过的“意大利”有关联。因此他好容易才逃出赌场,就直奔成安胡同。
成安胡同不宽,但房子足够密。
这一片的屋檐矮得长在这里的孩子,都不敢长个儿。
矮也就罢了,它还一个挨一个的,光都挤不进来。到了正午时间,小猫都恍惚,直嚷着要起来上班捉老鼠。
不仅如此,成安胡同里边住的穷人比天井楼里还要多几批。人活在里头,全像在小马勺里淘大白菜,实在转不开身。
成安胡同里边也都是土夯的地,小猫抬个爪都要扬起一段尘灰。人在里头过日子,像整日住在香炉里。
这样一比较,天井楼都眉目清秀、富丽堂皇起来了。
怎么看,整个胡同都是乌漆墨黑的、不具备艺术气息的。那个意大利到底在这边的哪儿啊?
这时,从胡同里头走出一个倒粪盆的居民。他手里也没个照明的,可他一路拿脚往前蹚着,像是脚后跟上也长了眼睛,竟令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准确的,指向茅厕的。
老鸨才打听到,意大利里曾教出个叫达·芬奇的艺术天才。可达·芬奇的师父总不该仅以教授达·芬奇走夜路,而将达·芬奇教成一代艺术巨匠的吧?
老鸨的不安更深了,他忙将捧粪盆的居民拦住:“哎!”
居民:“吓我一跳!差点儿全洒!”
老鸨:“哎,意大利在你们这儿,是吧?”
居民:“可不!您往前再走两步就到。”
老鸨没想到成安胡同里头净养损人。他们什么话都敢瞎答,老鸨也就什么都敢信了。
老鸨还真往前闯了两步,可他脚后跟还没长眼,在黑里摔了一跤,爬起来,正好瞧见一扇胡同门。
门上贴着上一年的春联,红纸都给晒白了,但隐约还能看见上面残留了几个字,像有个“意”字,也有个“利”字。老鸨猜测原本的“大”字,该是给太阳晒化了,要么就是给雨冲化了。
原来“意大利”就是对春联啊!贴春联的门里头,该就是鸡屎儿子想学画的地儿了。那这“意大利”也没什么不寻常的嘛!
老鸨舒了口气,他只需确信意大利就在成安胡同里头,就安心落意了。
老鸨往外走,顺手将背上的铁锨勒紧些,心里已有了一些接下来的打算:
债主与驹子已被他甩脱,这就用不上了。他打算先回天井楼,嘱咐妓女这一阵替他多照看照看鸡屎儿子,他先出城躲债。欠的债他绝不会一直不还,他将在躲债的日子里,想出还债的法子。
出了成安胡同,外边的天就是亮的了。
债主照着亮,一眼就瞧见了老鸨,赶紧带五个驹子将老鸨围堵住:“哥,月底了,我来收钱。”
老鸨:“还没钱,没钱还。”
债主:“那我来收手指头。”
债主与驹子这次人人手里有刀。老鸨仅以壮与长得像牲口而不足以应对,他赶紧取下了背上的铁锨。
铁锨就是他的法宝。
这是老鸨头一次拿铁锨对付活人,他一铁锨扇倒一个。铁锨乒乒地响,像是在吟老鸨作的诗。
巡警路过,才将债主与他的驹子们从老鸨的铁锨下救下来。
老鸨又跑了,债主与他的驹子们在老鸨这里吃下的亏,总是没有变化。浑身的伤与怒气,以及反复地落败,令债主视钱财如粪土起来:“你们两个办自己那边的事儿去。你们三个跟老子去逮人。人逮住了,弄!往死里弄!那钱,老子不要了!”
老鸨跑得可真快,脑子里的大鸟都给他落在了脑后,怎样也赶不上来。他一路奔逃,肺跑得比马的还大,双脚也像在空中浮着,根本不着地。
又一次成功从债主与驹子手下逃跑,令老鸨原谅了过往受的困苦。他得承认,过往与目下,一切都是有因缘的。
倘若不是两颗卵蛋已被摘取,叫他**少了阻碍,他这会儿大约也无法掌握如此上乘的逃跑功夫。
跑过一处河道时,老鸨一眼瞥见了站在对岸的神女娘娘。
他的诗意与对美的感悟,早给他全塞进屁股沟里了。可到了这时,他多少也瞧出今天的神女娘娘,比往常还要动人些。
像是一片无垠的草原上,长了半人高的绿草,风经过,草齐齐地偏倒。草的凹陷处全是风的形状。但,风里还有一株白花没被晃倒。它也在动,可它就是静着动。这株白花不大不小,就是够白,瓣儿上还落了露珠。花瓣儿再自行抖一抖,露珠跌下来,滑进土壤里。露珠在土里化开,再来供养风下的绿草与白花。
她今天,就是这么个动人法。
她今天的动人,不是静的,不是单一的,是动静相宜的、细致的、全面的、生机的、完全不管他人死活的。
在外边遇上她,那正好,不用老鸨特意兜回天井楼了。老鸨才要喊住人,神女娘娘的步子却紧急折了个弯儿,不见了。
债主带着三个驹子追了上来,就在河道对岸,跟妓女同一边。
他们也不敢吱声,走路都是先将脚后跟轻轻、缓缓地摁在地上,脚才敢整个地放平,生怕老鸨发觉,怕他要排臭气、要断尾,再给跑了。
等债主带着驹子好容易占了条船划到对面,老鸨倒又登桥去了对岸。
债主简直要哭湿枕头。
船桨举起来,再追回去吧!
悬在河道半空的小菜蛾,极懂事儿地给老鸨与债主让出位置。为了生存,他们和它都有要追寻的。它真愿他们俩都心想事成。
江边都是船,也不晓得哪艘是要带妓女去西洋的。
往江岸边走时,太阳还在身子左边。还没走几步呢,太阳就升到了正中。太阳催得人着急。
妓女已经赶到与海员说定的地点,可海员还没到呢。妓女瞧了眼身后影子的方向,猜测是自己到得太早了。
路上走得急,脚上的回力鞋又是新的。鞋头儿挤着压着,像一头大象踩住了她的大拇哥。
脚上旧伤加新伤,令妓女一步不好多走、多跑。她决心找个看起来和善的石头,坐下来等海员。
太阳照在江面上,像铺了一江的银子。
几只长细腿的江鸟立在江边,正捕鱼吃呢。一口啄下去,开肠破肚的。美则美矣,可实在残忍。
妓女观赏着江鸟捕鱼,又等了好一会儿,海员还是没来。这下子,江里的鱼、树上的果、田里的麦与土豆,都已替她等得不耐烦了,就连妓女怀里的那根金条,都要睡着了。
海员大约是不来了!
乱年头过得像末日就要到了,有钱的、没钱的,都照仿唐玄奘要西游呢。船里位置紧得没法说,或许海员之前向她承诺的,要不作数了!她去不了西洋了?怎么能这样!
哦!来了!
海员身后披着光,就这么走过来了。
哦!不!
海员更像是被太阳的光,一路推着走来的。他笑得像银行里的金币与弹药库里的枪,实在叫人从各方各面都安心。
妓女瞧他像瞧见了小和尚屋里的佛。
她认定海员这一生,只该走两条道儿。一条道儿是带她去西洋重生的海员;另一条道儿是去做救苦救难的神佛。而海员没有走上第二条道儿的唯一原因,只是他没生下来就做了古印度的太子。
总之,他来了,她就有希望了!
她将怀里的金条捂得紧紧的,像捂着一根新长出来的、存血的脐带。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用一根金条换一张去西洋的船票!
妓女:“有今晚的船了?”
海员:“有。”
妓女:“那我今晚走!”
海员:“确实是一直有船来往,就是没票上下。你也晓得,省长大约是无法连任的,这叫从前跟着省长的达官贵人心里都没数了,都想走。大家都怕头朝下,但大家都还有点儿钱,都要买票往西洋跑。你的那个位置,几天了,真是不好抢,不好定。”
妓女:“可你答应我的呀!”
海员:“倒还有位置!就是贵!”
妓女闻言忙低头打开怀,要将那根金条拿出来给海员,换船上的位置。
海员瞧准了妓女低头的时机,终于方便翻脸。他狠捶了妓女的头,再钳住妓女的发,将妓女往江边的一艘船上拖拽。
拖了一路,妓女也不是没呼救,周围人也不是没瞧见,可就是没人上来拦一把,救一把。
麻子与麻烦,都是与瞎子相得益彰的。
对他人的危机视而不见,并不是天井楼居民独创的嘛!
江上的风吹起来了。
江上的船全给江上的风打搅得忐忑不安。太阳铺了一江的银子,全给它们俩压碎了。
一江的美妙碎银,就这么捡不起来,也合不起来。造孽得很。
这艘船是运丝绸去西洋的货船。
做生意的船,得分给人看的与不给人看的两层。这艘船的下边一层,就是不给人看的。
妓女被海员扔了下来,却没摔到船板上。因为软的、肉的、众多的女人,接住了她。
里边太暗了,叫妓女瞧不清具体状况,但她闻得出来。
这里关的是十几个与她一样上进、善良、遭受了欺骗的女人。有比她大的,多的是比她还年幼的。有的在哭,有的在骂,带出的口音也是贯通东西南北的。
船上的丝绸是西洋的标准,那么船一定是开往西洋的。一艘开往西洋的船,却拘役了一层的东方女人。想也知道,她们全是要被拐卖到西洋卖皮肉的。
西洋?嗨!原来也没个好样儿!
到了这时,妓女还没去深想,为什么她那些远渡西洋的姐妹来的信,全是海员带来的呢。她就是急了,倘若真给这艘船以卖皮肉的目的拐卖去西洋,那么她还是没新生,那么她还怎么给伯爵与伯爵夫人洗衣服呢?
她之前还担心自己到时别给伯爵一家洗不干净衣服,那人家西洋人可就要看轻自己的手艺了。就算有当伯爵夫人的小姐妹的关照与担当,她也还是要难为情的。她因此还特意准备了一批这里的皂荚和猪胰子,要一并带到西洋去呢。
这可不行啊!她要下船!必得下船!
她试了。
她求饶,顶好叫几声哥哥、弟弟,准没错!
不行?那就再求,将她的身世与家人全都请出来!他们不同情、不愿理?好!那他们总该懂她抛过来的媚眼儿。还是不行?那就跳起来!撕破他们的脸与衣服!
她被船员推倒在地,脚底板儿给捶得开了花。船员还指望拿她们的脸和身子去赚西洋的钱,因此他打人都是带有技巧的,不叫她们的脸和身子上看出伤。
妓女向海员苦苦哀求着:“金条跟去西洋的船票,我都不要了!你放我走就行!”
海员笑出了仗义的劲头儿:“那不行!我收了你的金条,答应了带你去西洋,就肯定要带你去西洋。”
这时,进来一个人,提着煤油灯。
妓女的脑子和眼睛,还没认出人,但脚底板儿已经记起来什么,鼻子也闻出了什么旧交情。
进来的人同海员说:“你就听她的,不让她去西洋了。”
妓女辨不出来哪边是西,索性按照脚底板儿的心意选了个方向,跪了下去。
旁的女人们也全都听见了,妓女被才进来的这个人出口搭救了。这叫她们也不肯被迫害了。她们赶紧爬上前来,求妓女当当佛爷,也替她们求求才进来的这个人,也放过她们!
妓女成了真佛爷,口无言,面无情。接受一切,包含一切,挨得过一切似的。
只有她自己晓得,她正遭逢恶虎,可她没有供己逃跑的双脚,她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她们。
一进暗舱,嫖客手里的煤油灯,就叫他的老鼠眼瞧清、认准了妓女的容貌。
他还记着她呢,永不忘的。
天井楼三楼的那个婊子嘛!
他是没有能力的。
他在壮如牲口的老鸨跟前,是无法喊打喊杀的。
他在腰间挂枪的警察跟前,也是无法喊打喊杀的。
可他在手无寸铁的她跟前,就是可以喊打喊杀的!
嫖客上前拦在了妓女跟前,要成为她跪拜祈求的新对象。
他从妓女的头顶儿,一路摸到发尾,将她的头发当成狗绳儿,再将她拖出了暗舱,丢下船去。
瞎眼乞丐,从天井楼外被人扔到了江岸边。
不仅是他得罪了那几根莴笋干,也是他明明瞎了眼,“瞧见”的却比旁人多得多。
决心做瞎子以后,他算明白了,瞎了眼可绝没什么不方便的,瞎了眼可太方便了!
什么人、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儿,他们轻易都不避着你。
天井楼的居民也是最近才发觉他们太草率了。他们因歧视而低估了瞎眼乞丐,令瞎眼乞丐晓得了太多他们的秘密。
那个身患软骨病的孩子是他父母害死的秘密,不就是由瞎眼乞丐优先传出来的?
那家的父母也是太过猖狂,你摔小孩,能当着旁人的面吗?你当着瞎子的面也不成啊!
莴笋干事件东窗事发后,天井楼的部分首脑居民,团结在一起,进行了一轮友好讨论。
经过拟定正式与会人员,提出“瞎眼乞丐似乎晓得不少天井楼里的秘密,这事儿要如何解决”的会议议题,分析扔掉瞎眼乞丐的可能性这一套流程后,天井楼首脑居民们最终靠抓红、绿豆子,选举出了一个代表,将瞎眼乞丐挪出了天井楼。
于是,瞎眼乞丐就被扔到这里来了。
瞎眼乞丐是忽然生出的志气,他们不叫他回天井楼,那就不回了吧,哪儿都有乞丐,哪儿都能活!
江边的风实在大,瞎眼乞丐起身往前走两三步,得给吹回去五六步。那他还不如将目的地定在屁股后头呢。
屁股后头十步外的风声里,夹着幼猫的惨叫。他做了回算数,先往前走了六七步,并最终果然给江风吹到了幼猫的跟前。
幼猫瞧着不足满月,瘦得像长了毛的红薯干。无论如何,既然已经叫他遇上,他就要搭救它!
得给它弄点儿什么吃的。他鞋底下塞了一块银元,是天井楼那个妓女给的。不到最后时刻,他哪儿敢、哪儿舍得用?
他想,遇上这只待搭救的幼猫,就是那个最后时刻!他要拿着这一银元,去给这幼猫买几条小江鱼熬汤吃。
死亡必定是乏味的,他绝不叫这只才一个月大的幼猫立即就经历。
托着幼猫沿着江边走了好一段,也没个打渔的船。等再走出一段,他瞧见一个女人从江边的林子里走了出来。
女人身上挂着衣物,但不能算作穿着。她四肢全在,但两条胳膊就像是挂在身上的。她的鼻子也被人打坏了,只能张嘴呼吸。
女人的身体看着还有生气,但已瞧不见魂儿了,像是有刀子往她背上落,她总是一颤又一颤的。
女人是给他银元的妓女,他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她。
妓女也瞧见了他,与被他搭救的幼猫。他看上去是那么好心,自己都吃不上饭,还要搭救一只幼猫呢,那么他也会好心地搭救妓女吧:“救救我,也请救救我……”
她落难了!
他自然是要搭救她的!幼猫他都搭救了,更何况是她呢!
全天井楼、全世界,只有她对他好过,只有她给过他银元!她多好呢!
可她是如何落难的?她是为什么才落难的?她具体落的什么难呢?
落难的人能是好人?你要真是个好人,难能主动落在你身上?恐怕你就不是个好人!
她又为什么要对他好呢?对了,她原本就是个妓女,那她是将他视作潜在的恩客了?
恐怕是了!就是了!绝对是的了!
她都将他当作潜在的恩客了,那他就不便无动于衷了。
活得最为磊落的人,绝不是君子或圣人,而是擅长对自己撒谎的人。在这乱年头里,君子或圣人,活不长的。
他将妓女,重新拖回了江边的林子里。
他将她最后的几滴生气,当作一种补品,全都吸进了自己的身体。怕什么呢!舍不得什么呢!她是天生的妓女嘛!
江边的景,到了下半场,脸都有些烧红了、泛黄了。
她丢掉乞丐交还回来的一银元嫖资,走出了林子。脚底板儿本该生疼的,但她就是没知没觉了。
她想不明白,各处都想不明白。今天遭遇的委屈与迫害,她到死也想不明白。
她什么委屈与迫害都没招惹,但委屈与迫害就是莫名其妙地强压上她的背!不该啊!真不该啊!
可想叫你受委屈、受迫害的人,在叫你受委屈、受迫害时,是不管你该不该受委屈、受迫害的啊!
不!人不至于那样坏!一定是自己做了不忠义的事儿,遭了报应。
那么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不忠义的事儿呢?
哦!想起来了!将警察的两根金条按下不表,害他生死不明,这就得算很不忠义了吧?那自己可真不忠义!
找到了自身存在的不忠义,再叫她接受这一切的委屈与迫害时,她就可以坦然一些了。
真不该总想着走出来的,脚底板儿早就给那杂碎打坏过一次了,那是老天爷给的救助提示。自己怎么早不接收这提示呢?还非得今天执意走出来?
可她就是个执意的人啊!脚坏了,她的身体两侧还垂有一对被人折掉的翅膀呢。草原、城市、西洋都在她的翅膀底下,她能飞过去的。
哦!可她的翅膀是蜡做的,她一飞高、一飞远,翅膀就要给太阳照化掉。
破了,什么都破了!
从前做好人的本性破了,去西洋重新做人的决心破了,想要争气、想要身由自己的皂荚与猪胰子也破了。
各式各样的破败,在今天全糅到了一块,像各味毒药材全糅到了一起,糅成了一颗毒药丸。全部的破败令这颗毒药丸成了为她精心准备的,她必定要在今日服下了。
脚上就剩一只回力鞋了,另一只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丢的、丢哪儿了。原本还想穿着新鞋走上新路的,可惜了,不成了。
她浸入江底。
悄无声息地时过境迁。
脚上仅剩的那只回力鞋,漂去了入海口。
长在入海口的鱼很好吃,叫人总也忘不掉。
满江的船,像赌桌上的牌,多,也乱。你伸手捞一把,再翻个面儿看看它的真面目,有去西洋的、有去南洋的、有去东洋的……
登上去哪儿的船,就是手里的牌给打出去了,结果怎么样,凭运气定输赢。
老鸨经历过风波与折损,想过做诗人、想过做情圣、想过卵蛋与手指再生、想过戒赌、想过翻本、想过出卖儿子、想过敲诈心上人,甚而想过索性干票大的,在省长家门前,横上一辆粪车,拦下省长的车,将省长绑架,逼迫省长替自己还赌债,但就是没想过要登船到外边的哪片洋里去。
老鸨认定,在自己这片地面都活不好的人,挪个地面,挪个再远、再大的地面,也还是活不好的。既然哪片地面上都活不好,那么索性就将根牢牢扎在自己这片地面上。好与不好,至少给各方都省事情。
寻妓女寻到临江时,老鸨发觉自己给债主跟住了。手里的法宝又豁了口,卷起了边,他找了个林子躲了一阵。打另一头儿出来时,捡到了神女娘娘的一只鞋。
像是过年就要吃饺子一样的惯例,年头一乱,女人、小孩就有给弄死或拐卖的惯例。
这只临江丢弃的鞋令老鸨立即猜测,神女娘娘是遭遇惯例了?
“鞋”是人在一切危局中的定心丸。
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只要脚上还穿着鞋,她就绝不会饿死自己的小孩。
一个被人逼到江边的霸王,只要脚上还穿着鞋,他就还有飞跃逃生的可能。
一个整根脊梁朝天的老人,只要脚上还穿着鞋,南村恶童就无法将他屋上的茅草全部盗走,更无法将他欺到彻底的角落里。
丢了鞋的母亲、丢了鞋的霸王、丢了鞋的老人、丢了鞋的神女娘娘……后果,你怎可想象?
江边的船,全码在明面上,但哪张才是老鸨想要的牌,他并不清楚。
老鸨伸手就捞一把,再翻个面儿看看它的真面目,这艘是去西洋的、那艘是去南洋的、这边这艘又是去东洋的……
老鸨就是翻不到载有妓女的那一艘。
那就接着翻。
他一直在喊她,打算喊到她的耳朵看到自己为止。
他的喊声像古钟,不然无法给她罩住,帮她躲过天打雷劈的劫难。
他想,等他找着她,等他带她一起回了天井楼,他就……他就什么呢?他能什么呢?他什么也不能啊。他多无能呢!
江边人多、船多,老鸨孤魂野鬼地走在乱年头最后一程的江边,寻找另一只孤魂野鬼。
嫖客与海员,饿了。
饭是命脉,得自己烧。
炭火合力托着铜锅里头的海带、海鱼,还有四块腌猪肉。四块腌猪肉都有拇指长,拇指宽,四四方方、肉肉头头,是四块贴心的食材。
依照腌猪肉的数量与常理来说,该是嫖客与海员二人平分它们四块的。但海员将它们四块全插进了自己的碗里,嫖客也认,也不吱声。毕竟嫖客刚刚损毁了一个要被他们送到西洋赚钱的女人。女人的命在海员这儿,能抵消他多吃的两块腌猪肉,与嫖客的不好意思。
嫖客与海员吃饭的桌子不大稳当。
四条腿儿里,有一条是短了一截的。长年累月的短旁的三条腿儿一截,叫它都不好意思了,它常带着整张桌面一起,给桌上的人磕头道歉。
海员将那根金条在手里来回地掂量:“我当她拿什么来买船票呢!这玩意儿,能是真的吗?”
嫖客:“肯定是假的!铜皮包的砖头!谁有了金条还出来卖?”
海员:“也是!”
海员将妓女带来的“铜皮包的砖头”拿去垫了桌腿儿。于是,吃饭的桌子,一下子稳了,老太师似的!
这下好了!短了的那条桌腿儿,再不必在旁的三条桌腿儿面前矮一截了。它的腿面上还给金条照得金光亮的。它可真神气,它哪里会想到自己还有拿金条垫脚的那一天!
老鸨领着铁锨进来时,一眼瞧见了嫖客,又瞧见了他脸上的四道肉杠—神女娘娘刚刚与他斗争时,给他新造的型,最后才瞧见桌脚下边的金条。
产生过纠纷的嫖客、失踪的神女娘娘、去西洋的货船、不晓得怎么给拿来垫了桌脚的金条……重要线索都在,可老鸨无法将之全部串联起来。
因为老鸨根本不在神女娘娘这一篇章的故事里。就像影院里播出的影片,老鸨只瞧见了影片播出的结局,但不晓得影片是如何一步步拍到这个结局的。哪儿啊!他其实连神女娘娘的确切结局,都不晓得。
海员:“谁啊你?”
老鸨:“她人呢?”
嫖客:“没看见!”
老鸨:“我说谁了?我问谁了?你没看见谁啊!”
老鸨像条正在挨棍揍的老狗,反应快不了。
人家一棍子下来,他挨了打的脑子得先分辨分辨自己怎么了、棍子怎么了、打自己的人怎么了,再等一棍子下来,他才瞧清东南西北,认出自己正在挨揍。
他从登上这艘船到刚刚,才终于反应过来并确信了,神女娘娘的结局,必不会好了。
老鸨脑子里的那只大鸟,像被谁家刚烧开的热水浇了一身似的,开始在老鸨的脑子里作乱,狼狈又可怜。
老鸨的两鬓长出白头发了,是打他第一眼瞧见两根金条那晚,开始长的。
一样的起跑线,白头发就是比黑头发长得长。白头发太熬心血。再标致的人、再标致的一头发,只要出现白头发,就显出这人的亏损了。万年青也不愿瞧见自己的叶子发黄。谁都怕老。
老鸨想起他与妓女头次碰面的当天。他那时还不算老。
那时,老鸨才从小脚娘那里得到天井楼的第三层楼。
那时,他已经置办上了几张赌桌与十几二十副牌—他原本是打算在这层楼开赌场的,可没想开窑子。
也是!谁愿意触碰自己已失去盼头儿的那一面呢?他一个丢了卵蛋的人,是不应该率先想到给自己打造一座窑子的。就像轮椅上的人,是不应该率先与他人谈论奔跑的。
那天,她与其他几个妓女拎着行李衣物,逃难到天井楼,想租个房,半住、半营生。
天井楼的女人们瞧着楼外的她们,心里生出一种伤口才结痂的红痒。
天井楼的女人们也想多赚一份房租。可倘若真接纳了她们,那不就是拿起粪勺舀汤喝?饱是饱,但也实在叫人心里不舒坦。她们可是妓女啊!
她们就要被人赶出天井楼了,是她一眼瞧见了站在三楼的他。她将自己的眼神给了他,像是她饿急了,只有他兜儿里有米、有肉,可他还饿着她。
她很快觉察出他的傻了。他满头的发都是青绿的。她相信,倘若他去泡一壶茶,他泡的茶里,也必然带着傻的味道,就连喝过他茶的人,也会给他连累傻了。
他自然也是瞧见她了。
他想啊,老天到底是怎样,才能生成这样一个优美的**啊?
他想啊,她的家乡至少该有四大特产:酒、肉、草原,还有她。
他一把擦掉心里头下了三十几年的阴雨天,这就笑了。
他的笑,在旁人那里一点儿用处与意义也没有,但在她这里是认账与干脆的,像是他们终于遇见了一个人,体谅了他们吃下的全部苦头儿。
债主与三个驹子寻进来时,海员与嫖客已被铁锨神铲掀在角落。
老鸨手里铁锨的滋味儿,债主要比旁人尝得早、尝得多。瞧着海员与嫖客的死肉样式,债主都要相信老鸨在对自己下手时,已经算作含情脉脉了。
船舱的另一头儿,冲上来一批拿桨的水手,是要替海员与嫖客反击老鸨的。
已经有人替自己惩戒老鸨了,债主就不必久留了,主要也是担心自己要被无辜伤及。老鸨晓得的,他的债主打起架来,四肢总像是向债主太太借来的。
债主抬了抬下巴,领着驹子要退出船去,可后退的路上,又冲进来一批水手,将债主与驹子,误当作是老鸨的救援。债主解释了,但没人听。债主成了走投无路的老母鸡,给前后的水手堵住,自动划入了老鸨的阵营。
冤枉!实在冤枉!你清清白白地走在路上,凭空叫狗堵住,再挨一顿咬,你不冤枉?
他只是向老鸨讨要自己的钱,却遭了三顿打。你说这是什么道理?根本没有道理!
他有钱、有力,他还是要遭遇不讲道理。他太太平时在家无事,也要时常温习欺负他!他们都太没有道理!
算了,生什么气呢,看开吧。为什么不看开?比他更有钱、更有力的大人物坐的飞机都掉得下来。在这乱年头里,就是事事没什么道理。
打吧!打吧!日子早过成了掉了毛的乌鸦,怎么能不打?
打着,打着,债主及其驹子竟然真与老鸨打成了同一伙儿。
嫖客拎起还生着火的铜锅,砸向了债主。老鸨瞧见,替债主将铜锅给挡住了。
老鸨也晓得是自己理亏,自己欠着人家的债一直还不上,还害得人家被拉上船挨打。老鸨总要做点儿什么来抵消自己的难为情。
债主在老鸨这里,总算找到了一份世间该有的道理。他眼瞧着老鸨身披海带与锅汤,宛若从火锅中诞生的战神,将嫖客铲起来扔向了船壁。
船壁碎了,像台上的大戏拉开帷幕似的,露出了暗舱里遭拐卖的女人们。
老鸨的眼睛在这群女人里拼命地抓取她,可她就是不在里面。
他将鬓角儿上的白头发往下埋了埋,他得劝自己死心了。
老鸨与债主互相瞧了一眼,心里明白对方也是要救人。
阻拦解救的匪徒们都冲上来厮杀灭口。罪行叫人发现了,他们比刚才还具备杀心,但也都敌不过老鸨手中的铁锨。
她已失救,老鸨今天怎么也不能再叫旁人也失救。为救她们,别说眼前的是几个匪徒,就算眼前的是几座山,他也铲得开!
他有多久没写诗了?
不识青天高、黄地厚的诗人,哪里去了?
谁他妈晓得啊!早他妈不去想了!
那么今天就该再想想啊!趁着悲愤、趁着杀心、趁着想救苦救难、趁着想更改一切!该重新写诗了!你顶好也别管他的诗到底是什么体!他自己管自己,他最懂他的斩龙足,嚼龙肉,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该捶的、该铲的,都捶倒、铲倒了。险些被拐卖去西洋的女人们,在他与债主、驹子的奋勇之下,最终都脱困得救了。
船上的丝绸,也都叫老鸨发给船上的女人们了。
她们披着行云流水的丝绸,得救了、自由了、新生了。得救的、自由的、新生的她们比丝绸还行云流水。
老鸨晓得了,令她们获救,才是他这一生最行云流水的诗!
拐卖、掠夺,要将苦难强摁在她们背上的匪徒,倒了一船,在她们往外逃时,几乎全叫她们给踩死了。
怪谁啊!他们作恶,他们还拦路!
烧铜锅的炭火真是旺啊,它们干了件令龙王险些要搬家的厉害事儿—它们点燃了这艘货船。
在火势即将殃及池鱼时,停靠在江边的其余船只已紧急驶离。诗人与债主、驹子也提前跳下了船。
只有那根被拿来垫桌腿儿的金条,与那把比旁的铁锨要见多识广的铁锨,被遗落在那艘船里。
火焰终于将船体烧尽,它们俩最终沉入火焰之下的江水里,再不见人,再参与不进人的纷争。
入海的江太大了,大到包容一切,藐视一切。它无意分辨金条与铁锨分别是谁,更无意晓得金条与铁锨,哪个更值钱。
这就是入海的江。
诗人与债主、驹子回到了江边。
他们的头发、眉毛、睫毛、汗毛都叫船上的那场火给烧卷了,手一搓就成了灰。这些都没事儿,又不是指头或卵蛋。皮跟毛缺了,回头还能长回来,怕什么!
诗人回头瞧了眼江心。
今天的太阳与船上的火焰,都要在江面上走到尽头了。在这样的乱年头里,谁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是船,还是江。
从前,他因为对小脚娘与儿子的为非作歹,而自动给自己画上了歹人的三花脸。
这会儿,江心的红与火,倒给他的脸画上了忠义的样式。
他今天是亲眼瞧见那根被拿去垫桌腿儿的金条的,可如今他再也不去想金条的事儿了。他都有救了一船女人的造化了,他完全可以当自己是身心齐全的了。他还要戒赌,真心的,并与儿子化解恩怨,真心的。
债主没有诗人的诗情画意,但也生出颇多感慨:“我今天救人了,救了这么多人。我想都没想,我就救了人。我还没跟她们讨钱。我跟做了好人似的。”
诗人:“做好人的感受如何?”
债主:“轻!整个人都轻!像在澡堂子里泡了一宿热水澡,又给搓了灰,再给冲净、擦干,还给穿了真丝的汗衫。”
诗人与债主,像英雄遇上好汉,惺惺相惜起来:“你人是好的。在追我债这事儿上,就能瞧出来,你人太好了。”
债主:“在船上,你搭救过我。就算你不认我是好人,我也早不打算要那钱了。”
诗人:“你要你的钱,你也是好人。你的钱,我要还。你不让,我也不让。”
债主:“那你真是好人!”
诗人:“你才是好人!”
债主:“你才是!”
诗人:“你是!”
十三万的债务追欠到最后,倒叫诗人与债主志同道合了。
二人目下的谈论方向已到互称对方“好人”这一步骤上。
他们一时也想不出,下一步还要再聊什么。
气氛越来越敏感,相见恨晚的情感一触即发,就快猝不及防。真想紧紧抱起来,哈哈大笑,互摔一跤!
诗人:“火灭了,夕阳也下去了。你说红色到最后,怎么就一定要成灰色?”
债主:“我不晓得。”
诗人:“得回天井楼问我儿子,他懂这些。他画画,画得好!你跟我回天井楼。我家,你之前领人去过。我再买点儿老街的盐水鸭脖儿,咱们喝点儿酒。我给你看看我儿子画的画!”
债主的头上像是忽然遭了一道老天藏匿许久的雷,劈得他浑身一抖又一仰。
来不及了!拉不回头了!恐怕全完犊子了!
债主才想起来的,在成安胡同口又挨了一顿打后,他另派出两个驹子,是去天井楼叫小画家替父受难的呀!
两个驹子已经去了这样久,两位意外处出感情的“好人”却还在江边。那么,“替父受难”的孩子,恐怕来不及挽救了。
他看向诗人,他实则已无话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