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刚出生时,还不是个老和尚。

老和尚刚出生时,还是个浑身毛发浓密、胎毛直从两条眉毛延伸到后脑勺的毛孩。

老和尚刚出生时,就已初步展现出英雄好汉的风姿。他轻易是不肯嘬上女子的**儿的。倘若不是爷爷与父亲牵来了一头产奶的母羊,老和尚是打算将自己饿死在襁褓里的。

老和尚的爷爷与父亲笑着骂他,骂他真要做英雄好汉,顶好羊奶也一口别吃。老和尚听了这话,奶嗝儿一打,是真打算连母羊的**儿也不嘬了。最终是老和尚的爷爷与父亲,连哄带劝加赔礼道歉,才叫襁褓里的老和尚再开金口的。

他吃口奶,真不容易啊。

为叫他吃口奶,他的爷爷与父亲,也不容易。

后来,老和尚的爷爷与父亲,先后死了。

庙里和尚来老和尚家放焰口,写疏文,写他爷爷与父亲的籍贯生平。随后才将人风光葬下。

老和尚哭得厉害,家中族人劝他不要伤心、不要哭。他与爷爷、父亲总会再见、重逢。

老和尚哭的不是爷爷与父亲,他是早饿了。

上口羊奶还是早上嘬的,现在已是辰时了啊!

老和尚这一哭,就哭了五六年。

家中族人也给他治过。但他是英雄好汉,英雄好汉轻易是不听旁人的。一晓得要给拉去治病,他就立即摔地上装羊角风。

他打小就喝羊奶,这病叫他装起来,可信!

等到他装起来再不可信的时候,家中族人也不着急了,一抬手,招来仁丹丸、救急散、枇杷露、补脑汁儿,一应俱全。他一摔地上,他们就势灌药。

等给他灌得再不敢往地上摔了,也肯治了,家中族人倒治不好他了。

英雄好汉老和尚这一哭,就哭到了七岁。

直到老和尚偷吃了家里的一坛张裕酒。

酒治好了老和尚的哭,但老和尚自此也就痴了,不哭、不闹、不出声响。奶不吃,饭不吃,只吃酒。

再后来,年头乱了,老和尚家也跟着成了块干泥巴,往地上一摔就整个地散开花。

家中族人这才恍然大悟,老和尚之前装的羊角风,是给整个家族的命运做预演呢。

家中族人开始担心老和尚不哭、不闹、不出声响的痴,也是家族命运的某种前行现象。为避免老和尚再次给家族落实预演,家中族人将老和尚丢出了家门,清出了族谱。

这一年,老和尚三十了。

之前给老和尚的爷爷、父亲放焰口的和尚,瞧出了老和尚的前途。老和尚生来就不一般,生来就与佛祖有缘。

他捡起了被摔落在地的老和尚,剃掉了老和尚一头浓密的毛发。

老和尚这一头好似春水泡发过的毛发啊,像是就为等老和尚成为和尚的这一天,才从他刚出生就长得这样好、这样厚、这样异常。

一做了和尚,老和尚就真不痴了。可老和尚还是爱喝酒。一喝酒,他就做不了完全的和尚,就只能偷喝。一偷喝,他就得给旁的和尚发现。

旁的和尚不乐意老和尚也来拜佛祖了,他们撵老和尚去拜杜康。

老和尚这就从庙里叛逃了。

这多好,能喝酒,还能自己做自己的和尚!

老和尚捡到小和尚那年,老和尚四十多。

老和尚更爱喝酒了。

一杯他酒壮人胆。

两杯他脚蹬祥云,杀上南天门。

三杯他佛祖呼来不上岸,自称老衲是酒中仙。

他晓得酒中仙是捞月亮溺死的,但拒绝晓得酒中仙是喝了大酒,才去捞的月亮,随后溺死的。

他晓得佛祖瞧他这样,要叹息。可他天生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流的是绵竹大曲、汾酒、竹叶青、西凤等,支撑他皮与肉的不是骨头,是茅台、董酒、老窖等。

他天生的滥酒,他抵挡过的,他也想做个好和尚,不然他也不会足足哭到七岁才回归自我。他没辙,佛祖也没辙。

长年饮酒,令老和尚的双眼总是张不全、也闭不全地微睁,面色与面相也被大改,醉得像一尊佛像。

与小和尚搬进天井楼一楼那年,他五十多了。

他酒喝多了,说话依旧像给人换过舌头,吐出来的混合物依旧像泥浆,依旧烧嗓子。但他早已不是年轻的英雄好汉了,他离惨死已不大远了。

老和尚走向惨死的契机,是他发觉自己便溺出血。他本以为喝口酒,就能杀掉腹内的这股毒气孽障。结果是小和尚将他送去急救的。

中医同老和尚说了,从他的便血就足证他的血、骨、肉不是绵竹大曲、汾酒、竹叶青、西凤、茅台、董酒、老窖等。他要还想活命,就得将酒戒了,去……没等中医说完他该去哪儿,他就开始念经,装听不见了。

西医也同他说了,他的肝已经叫酒精毒害得硬成了天井楼的青石砖,缩成了一颗鸡蛋那么小的个头儿。

他又开始念经了。这次他是真听不懂,真有点儿怕了。

老和尚捻着佛珠:“这病怎么治?我得怎么喝?”

西医:“这病治不了了。您说您要喝什么?”

老和尚:“喝什么酒,治得了我的肝?”

西医:“喝什么酒也治不了您的肝。您要能给自己换个软的、比您巴掌大的肝,您就还能活。”

老和尚:“这肝要怎么换?等换好了,老衲的酒,又怎么喝?”

三言两语的,西医就瞧出老和尚准没活头儿了。戒酒与换肝,哪样,他都办不到。没人能搭救下非要爬到阎王桌上偷供果的英雄好汉。

西医:“您横着喝,卧着喝,劈叉着喝,跪着喝,抱着佛祖喝,都行。”

只有小和尚哭得像要打鸣:“咯,抱着佛祖怎么喝?咯,‘软的、比您巴掌大的肝’是什么药材?怎么采呢?怎么买呢?您一定救救我师父,咯咯。”

他不晓得给老和尚“换肝”,是将老和尚肚子里给酒泡坏的肝,割掉扔出去,再将旁人没给酒泡坏的好肝,缝进老和尚的肚子里。

他要晓得,他这时就得磕死在佛祖脚下。换肝可太吓人了!

但你要是就此料定,“换肝”就是小和尚将老和尚开肠破肚的原因,那你可就疏忽了。你漏掉了老和尚早有提及的那根金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