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将四个人的死亡,全都推到了小偷身上,可到底是一下子死了两户紧挨的邻居,警察担心自己接下来要被警察局的同僚盘问、搜查。
他那一干不中用的同僚,虽然对本职工作一向是拉马来捉老鼠,但对他人钱财的敏锐性,远高于警犬对骨头。警察不愿两根金条承受被同僚嗅出与侵吞的风险,于是他将两根金条以“跑路费”的身份,交由三楼的妓女暂为保管。
对于妓女的可信任度,警察的心里不是没敲过鼓,只是时间与情况都紧急,他也别无他法。
再者说,自老槐上下来,再到杀了小偷,他已从生到死,再到获得彻底长出獠牙的新生。
这新生令他彻底地不再自成一格,他同过往就是不一样了。他已能做到对重大事件的决断如流、充满自信!
他因对自己的自信,而自信妓女该是杜十娘、柳如是那样的角色。妓女一定也对钱财有意,但绝赶不上对他、对情爱与大义的坚贞。
他劝住了自己,自己替自己巩固并赞同了将两根金条暂交妓女保管,是一个绝无纰漏的决策。
也不晓得为什么,他自己做不来的有情有义、视钱财为粪土,怎么就能这样坦然地指望妓女做得来?
幸而被发现死在天井楼的四个人,于整个社会、生态来说,都无任何隆重之处。因此他们四人的死,像是上对得起国家,下对得起百姓那样应当应分,不该被人额外重视。
加之大家都不晓得,这四人的死,背后还牵扯着整整两根金条,所以这四人在被搁置到停尸房后,他们和他们的死,就渐渐没了下文。
这个“没了下文”,可算是在泥潭里捞救了警察一把。
他再不用像自己之前担忧的那样,惨遭同僚检验、彻查、背上人命,最后再丢失两根金条。
他舒了一口可以吹开天地间愁云惨淡的气,可又因此咒骂同僚的无能与无心彻查真相。
他满心批判世道的永无光明,却又因世道的永无光明给了他偷生的可能而快活死了。
他一会儿像风中直飞的圣人,一会儿又代替死了的小偷,做了龌龊的窃贼。
倘若此刻你拿他去炸麻花,他必定是麻花群中,拧巴得最紧、最烦琐的那一根。
拍卖师家的这间屋子,他在推小偷下楼后,已经上下搜索过几次了,没有更多的金条了。可他舍不得就这么轻易甘心了,哪个人肯对金条轻易甘心呢?
他得最终再搜一次,等最终一次地确定,这间屋子当真再无更多的金条后,他就立即上楼找妓女,将两根金条要回来。
可他没想到自己最终会叫三楼的老鸨,给堵在厨房,拎到田里,等着被活埋!
他是一心想破茧脱困的。但老鸨长得这样壮、这样像牲口,他无法只拿鸡蛋的身子,而骤然就起撞石头的心。他得懂得徐徐图之,借风过河,将深藏的两根金条一点点抛出来,以此从老鸨手中一点点挽救自己的生命。
但你须知,那两根金条,警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真的分享出去给老鸨的!
警察已在自己的肚皮内,率先做好攻略:
等到自己以两根金条熬的迷幻汤灌晕了老鸨,协助自己破茧、逃出这片土豆田,自己必定要叫老鸨反过来做入笼的螃蟹!
既已做了黑羽的警察,他可有的是身份与技巧,令老鸨沾上无辜的罪名而永久甩脱不掉,又或者悄无声息地死亡。这是杀死小偷后,他新体会到的职务之便。
田里的风与月将老鸨与警察分隔两边,他俩倒分不出谁更好、谁更坏来。
但老鸨是绝不认自己与警察坏得旗鼓相当的。
老鸨瞧着警察,像瞧着被拔了毛的耗子吐了一地的消化物上长了霉毛。
老鸨又顿悟了:
原来人的“上进”,不一定非得是千里驹心气高,自奋蹄,也不一定非得是世道强摁牛头,牛无可奈何,必得自强,而是有“更后进者”的烘托,就可达到的呀。与警察一比,老鸨都能自认是朵纯一不杂的空谷幽兰,乃至《诗经》与《离骚》了。
老鸨何止不坏,老鸨简直遗世而独立、羽化而登仙了!
为了以金条的迷幻汤灌晕老鸨,警察与老鸨倒成了交心的朋友:“我怕有人查到我家,就把两根金条都放她那儿了。”
老鸨这会儿才觉出自己的吃亏:“哦!嫖她的钱,你是一分都没给过我啊!”
怪不得这小子不肯收自己的召妓手牌,老鸨还当他是个正人君子呢!
警察:“哥,我们那是爱情!”
老鸨:“要不老子从不了良呢!替小老百姓办事儿的人要都是你这样的,小老百姓真该都他妈蹲回树上穿叶子!”
警察:“哥,我现在也就是您手里掐着的毛虫,不是别的!您看,那两根金条,能换我的命吗?”
那两根叫老鸨找翻了天的金条,竟然是这么个轨迹与下落,这叫老鸨此生最正式的一次动杀心,又落下帷幕了。
老鸨晓得自己可不能就这么利利索索地将警察奉献给土豆,他得确信那两根金条,真能到自己手里,再回来处置“更后进者”的窃听问题。
在警察所有的呈堂供词中,老鸨可算给鸡屎儿子洗净了清白:
杀害拍卖师一家的凶手不是鸡屎儿子,不是小偷,而是另有其人,且还不是天井楼里的人;鸡屎儿子那幅假《牧马图》,警察当晚进入拍卖师家后就再没瞧见。那它哪儿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都别管了!管什么呢!如今两根金条就挂在睫毛上,其意义于老鸨来说,就是菠萝于省长,一样强分量,一样迫在眉睫。
老鸨的九指松开了铁锨。埋警察的坑,他当真没有继续深刨。
警察也扭直了身子,不再向老鸨磕头。
他二人比古往今来所有戏台上、电影里的痴心男女,还要心意相通。不,他二人情谊更甚,比两根金条还真!
戏台上、电影里的男女,还需双方眉目来传情达意。他二人直接省略了眉眼的劳顿,就已达成暂时性的和解。
这个因为两根金条达成的暂时和解,将会成为类似新人洞房里的悄悄话,只有他们二人互为知晓,甜蜜而绝不为外人道也。
警察以双眼将老鸨的上下里外,反复搜查了一遍,最终确定自己的那把警枪,老鸨并未随身携带至土豆田。
合意!正合意!
面对一位铁锨战神,警察在气力与体格上,确实硬拼不过,但在脚力上不一定就输了。自己跑不过自己那把警枪里的子弹,还跑不过一个油篓样式的老鸨?
一会儿等老鸨给他松了绑,他立即就跑!
他要跑离土豆田,跑回天井楼,跑上三楼,跑向妓女,要回那两根金条!他还会继续跑!他要将所有无心、无力、无光明,全都跑丢在身后!
妓女同他说过,她那些去了西洋的姐妹,在西洋过得都不错。那么他也可以去西洋啊!西洋好,他有两根金条。西洋不好,他也有两根金条!好与不好,他都绝不挂在树上死,也绝不栽进土豆田里死!
警察:“哥,手麻了,松松绑?”
老鸨一向是个痛痛快快的人:“你再忍忍。”
他横下铁锨,将五花大绑的警察挑了上来。
警察:“您不给松松?”
老鸨:“你再忍忍。”
警察:“咱们都……”
老鸨:“你再忍忍!”
土豆田战役,首战不利。老鸨的警觉叫警察没能心想事成,他心里直骂,你个油篓子,是什么时候生出的智慧?
在老鸨还诗情画意的年纪,他有过写现代诗标点符号往哪里打都要请教人的、无智慧的经验教训。
可如今,他早不诗情画意了啊!
他这半生,形成智慧的代价太大。以至于到了如今,他的智慧已做了老太爷手里盘的核桃,轻易不肯露出瓤。他的智慧平时确实深居简出,可并不是没有的啊!
老鸨绝不会轻易放松警惕,更不会叫警察与妓女轻易再碰上头。
警察与妓女,是能排除万难、偷偷睡到一处去的两个恩爱人。两个恩爱人或许真有异常团结并排外的精神品格呢?
将话说得再直白些,目下,老鸨是能被两个人排除在外的,但绝不能被两根金条排除在外的。
老鸨担着警察走上了田埂,往天井楼赶,往两根金条的身边赶,如同沙和尚担上由他看守的取经行李,那样老实本分,那样坚守心志,那样沉默不语。
田埂实则不长的,肩上的警察轻重也担得住,可这段路就是走得老鸨脚底拌着蒜。
他晓得自己正走向解决困局的关键,只是这步子其实并未走到他心头肉的生机勃勃里。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土豆田。
土豆田底下,是他亲手埋下的那个不晓得什么时候生、只晓得什么时候死、却又不晓得为什么死的枉死鬼邻居。
也不晓得这个枉死鬼还活着的时候,心头肉是否生机勃勃、是否困局重重、是否抵抗得住金条的卖弄风情?
当然,老鸨永不会晓得,他在故事开局亲手埋下的“枉死鬼”,就是为金条死的。
一声鸟叫盖上了老鸨的天灵盖。老鸨赶忙在因渐渐入秋而丧失青春的农田间寻找大鸟,却始终无果。
警察:“哥,您怎么了?”
老鸨:“看到这片土地因为生养过多而青春耗尽,我哀伤!”
警察:“哥,您是诗人!”
自己诗人的身份,多年以后竟然是自己顶瞧不上的人给正式颁布的。
为表礼尚往来,老鸨需找些客套话:“那你是什么?”
警察:“刽子手?但也不至于!那可是两根金条,是个邻居都下得去手!金条哎!别说眼前的是人命,就算眼前的是座山,也下得去手、推得开、劈得开。哥,您说是吧?”
话已至此,诗人老鸨没法接着客套,他得堵住警察的嘴。
他脱下了脚上的一只棉布袜,塞进了警察嘴里。这是防止警察的旷世奇言侵入自己的耳朵,也是杜绝警察向外界传递求救心声。
在两根金条真有下落前,他绝不撇下警察,也绝不能给警察撇下,他将以十足的意愿与警察生死不离!
等一会儿将警察窝藏进自己在天井楼的家,老鸨还要劝服鸡屎儿子接受现状:
对,没错,你爸确实给家中新添了这么大一个男丁!
这处的青石砖因被小偷年轻的身体砸得细碎,小偷的血才能将它抓得更加牢固、更加透彻、更加全方位。
天井楼的居民,目下正都拿脚躲着这处的青石砖呢!
这叫它觉得太冤屈了!
它就这么开开心心、老实本分地躺在这里、铺在这里,供人踩着、供人砸碎。
它跟普遍的小老百姓是一模一样的。大家都老老实实,什么本分之外的事儿也不干。
可它还是要遭受无妄之灾!你瞧,旁人倒都来怪它倒霉晦气了!
一楼的小和尚捧着个小蒲垫,跪到了青石砖旁边,为天井楼接连枉死的五位逝者超度念经。
被老鸨种进土豆田里的那位,倒没什么要说的,还顶愿意咬紧牙关,默默承担自己的死亡。
但拍卖师一家三口与小偷,倒顶不愿意领小和尚的人情。他们四位,如今可真愿作破了皮儿的灯笼,燃死小和尚才好。他们已从阎王殿里打听清楚啦,倘若当初没有小和尚暗中作怪,他们还死不了呢!
小和尚跟天上的星一个样儿,瞧着都干得慌,眨巴眼里也没什么水头儿,更不够亮堂。
你再回头仔细瞧他一眼,就该晓得,这是他的心和眼睛迷了路,所造成的结果。
迷路的小和尚在琢磨:
如果人死后都入了轮回,那天上的星,又是哪里来的?
倘若天上的星,真是地上的人命,那他超度的这五个人,又是天上星里的哪五颗?
天上星在天上的模样,跟人在地上看到它的模样,是不是一个样儿?
地上的人在地上时,都有内、外两个模样。天上的星该也是同样的模样丰富吧?
三楼的小画家其实早同小和尚说过的:
天上的星不是地上的人。天上的星就只一个样儿,还全都一整个地亮。
天上的星离地上的人,其实也不远,就是人不能走着去寻它。不然是总走不到星身边去的。
你得翻个身,梦一回。
梦,才是人走近天上星的好途径。你得一直梦,一直梦到星整个地亮。
小画家说的要是真的,小和尚真想赶紧就回屋,将自己思念的那颗星,赶紧梦得一整个亮。又或者爬上三楼,去看小画家画在屋顶儿上的那颗星,解解馋。
可目下,他还有旁的事情得做。
念完经,小和尚拎着蒲垫回了屋。
他从佛龛旁拿了一坛攒好的香灰,又回到那块青石砖边上。
小和尚就着香灰混着水,着手清洗青石砖上的小偷残留物。
这是小和尚第二次清洗人命。
他还在长身体,腰比腿长。两次钉在血地里干清理的活儿,两次都是铁锨都铲不翻他的稳当。
上一次瞧见那样多的血,他的手掌与腿肚子还像麻雀撞上枪膛子,直哆嗦。
上一次的血腥味儿比这次的,还要难闻些。
上一次的血与肉,呕得他直流眼泪,还叫他晓得了,人的死,原来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会给活人留下许多待办事项的。
上一次他还不会念往生咒。
上一次是他现翻的佛经,现抱的佛脚。
这一次,就不大一样了。熟能生巧就能久经沙场,小和尚就这么闷声洗砖,一声不吭,像是死亡就走在他边上。他真平静。
可他心里明明有秘密,大秘密!大到不能同神明讲清说明,连忏悔都不行。
他只能将这个秘密放进河里当鱼,又或是刷到青石砖底下当泥。除此之外,他还能做的,就只剩叫大家看起来都是清清白白的。
妓女正站在三楼。
她告了脚伤的假,正歇着呢。
她的心里也有秘密,大秘密!大到不能同故事里的任何人讲清说明,连小和尚都不行。
她像个待产的母豹,得尽快嗅寻到一块有遮蔽且欠人气的安全地带,安放手里的两根金条。
她沿着三楼将天井楼彻底研究了一遍,却总不称心。天井楼哪儿哪儿都不够她将两根金条临盆的规格:
自己屋里总来人,不安全;老槐上总挂人,不安全;天井楼楼顶儿总塌方,不安全。
藏鸡窝里头?更不安全!鸡窝里的鸡蛋老是遭窃,天井楼的母鸡都交叉着两条后腿,不肯在窝里下蛋啦。
藏茅厕里头?也不行。总往茅厕跑,邻居话也多,女的要议论你害病,男的要热心帮你的忙。那太不方便她时不时去看望金条。
绕了天井楼一整圈,妓女的心都快给磨碎了,也没辙。直到在天井楼后侧瞧见了青石砖上的小和尚,才叫她心里忽然有了将金条临盆的确切地点。
既然已有了方向,她赶紧圆圈着两条腿,回自己屋里,抽出床底下的尿盆,再将裹在脚底板儿的两根金条藏了进去,又假意去茅厕倒尿盆,顺路将两根金条,放进了小和尚屋内的佛龛座儿下。
谁能指望四大皆空的小和尚屋里藏有荣华富贵?他们谁也想不到小和尚的佛龛底下有两根金条!
且小和尚看起来诚心修行,一时半会儿倒查不出他有什么大逆不道的意向。这就保证了小和尚轻易不会挪移、推翻自己供奉的佛龛。
那么,藏在佛龛下的两根金条,就连小和尚自己,都是无知无觉的。
那么,佛龛将不是佛龛,而是五行山。两根金条将不是两根金条,而是孙大圣。她将不是她,而是唐三藏。只有她唐三藏,能将两根金条从五行山底下提出来!
藏好了孙大圣,三藏就回了自己屋。
她难得在自己屋里开灶,但今天是个好日子,她给自己炒了碗醋熘肝尖儿。
她炒得真快活,差点儿骑着锅铲就飞走了。
她炒的醋熘肝尖儿也好吃。女娲娘娘捏人,头在前边看世界,脚在后边绕世界溜达,肚子在正当中盛醋熘肝尖儿。你说这一切怎么就这么合适呢!
将一整碗醋熘肝尖儿吃进身子正当中后,妓女又盖着拥有两根金条的惬意眯了一觉。
梦里惊醒,说那两根金条嗷嗷待哺,饿得不行,哭得也厉害。顶好妓女赶紧下楼瞧它们俩一眼,瞧瞧要不要给两根孙大圣喂点儿奶。
妓女不敢耽误,更舍不得耽误,她立即圆圈着两条腿,哆嗦到一楼。
她如今倒不觉得拿脚帮子走路有什么不便了。现在,她的心要比她的脚利索、有劲儿。
她做姑娘时,就是凭着这一双五天爬了八座山的脚,爬出老家那片草原的。
那草原大得无边无际!
那草原大得叫你害怕!
那草原大得叫你以为这个世界就只能铺这么大了吧!
那草原大得叫你想一下子攀缠住这片草原上最纯良、最莽撞的小子,进行一场最原始、最应当的**!
那草原大得叫你清楚自己就只是个动物,而并不比草叶上的蚂蚱高一等。
那草原大得叫你心惊两根金条在这里,根本使不上用处。
穿过了草原,她就进城做了妓女。
后来她就晓得了,她的脚带着她行差踏错了。
后来她也晓得了,比城里还要大的地方是西洋。她那些下了西洋的姐妹,已遣相识的海员传了口信回来,她们在西洋过得很不错,她们已经不再卖肉,有的甚而已做上了吃肉都有人嚼碎了喂嘴里的伯爵夫人。
你瞧,她们不是已然将行差踏错成功更改了吗!
既然她们可以更改,那么她也可以更改。有了两根金条,她就更可以更改了!
小和尚已刷完那几块青石砖,坐回佛龛前做晚修。
一切平静、正常,两根金条一会儿裹嘴吐奶泡、一会儿补胎觉长身体,正是不便被人偷看、打扰的时候。
妓女慈爱贴心,于是圆圈着两条腿,再度爬回楼上。
路过二楼时,妓女特意绕去了警察家门口一趟。
警察屋里的灯果然还没亮,他人确实没回来。看来他是真放心金条在自己这里。
今天稍早,警察将两根金条送到妓女手里,同她说,他守约,找来了两根金条做他俩私奔的跑路钱,请她千万守好,等他晚上回来一起跑。
她当时嘴上是应了,但心里什么也没当真。
她早就想更改错误,换个活法。可目下,年头乱得柏油路都铺进了地狱里,她可绝不肯在这个时候放下饭碗,轻易就同男人私奔跑路去。
就这口卖皮肉的饭,在这样的乱年头里,碗口都已浅得盛不了汤汤水水啦。
况且,她同警察睡到一处,为的是在天井楼里,有座老鸨以外的靠山。她又不拿警察当真的咯。
地狱里头的小鬼是如何不信阎王也会遭报应的,妓女就是如何不信男人是具有真心的,她更不信警察拿来的、用以私奔的是真金条。
你要晓得,他连几块的嫖资都不肯支付哎。
你要晓得,这可是在乱年头里,给柴火棒刷个漆都有人拿去充当龙椅的呀,大家都假得很。
午间,她为脚伤去了趟医馆。出门时,她屋子的门窗像喜迎八方来贺似的,大开着忘了关。
天井楼的居民一下子都品质纯良、五好市民起来,两根金条就这么被她撒在桌上,也没人肯进来偷。
可见大家都是狠狠吃了老思想、不进步的亏,认定了沙漠里长不出白牡丹来,天井楼里也生不出两根真金条来,这才与两根真金条,见面不识,失之交臂。
她是在医馆瞧见司令太太腕上的金镯子后,起的疑心。两根金条与司令太太的金镯子,两处金子的成色,太相近了。
人家做司令的,总不好意思也送假货给太太吧?
就算司令打心底里好意思送假货给太太,司令也打心底里不好意思叫太太戴着假货就出门不是!
她驾着疑心,一路腾飞,买了猪肝、打了醋。回去拿牙一测,竟然是两根真金条!
两根真金条!真金哪!两根啊!
她的心跌进了海,一会儿涨潮、一会儿退潮。你看着她整个人是顶静的了,可心底下卷着、掀着暗涌呢!
她可是做了小十年的妓女啊,这跟落榜六十年的老秀才终于登一回榜似的,没法宠辱不惊。小十年里,她见识过的男人,一向统一,他们“不提这个”“不提那个”。如今竟然真有一个男人“提”得起真心来了?
可真心绝及不上真金,这还是在乱年头里。男人的真心有什么用?夏天的烘笼,都比男人的真心有用。
倘若警察就此不找她交涉私奔与两根金条的事儿,就真太好了。
顶好她立即想出法子撇开警察,自己独留两根金条,才真太好了。
那就将两根金条藏起来,藏去警察绝不会想到的地点。等警察回来与她交涉种种私奔事宜,她就同他说两根金条丢了。
他不是真心待她,还愿与她私奔?那他就该对她将两根金条“弄丢”,深表理解,更不忍与她清算。
你瞧,妓女同警察到底是睡过一个被窝儿的人。他们两人都是自己做不来有情有义、视钱财为粪土,但都能坦然指望他人做得来大义当前的。
妓女又在二楼的把角儿等了好一会儿,警察还是没归家。
这叫她心底里暗暗有了期盼:
警察要是走路时被车撞了、过河时失足了、办案时被人暗算了、吃饭时被豆饼噎住了就好了。总之,他要出了事儿,永不回天井楼了,那才最好了!
只要警察肯出事儿,不回天井楼里来,她就仅需再找个恰当的机会,将两根金条从小和尚的佛龛座儿底下拿回来,再买张下西洋的船票,就万事大吉了。
西洋那边只有更改了错误的姐妹,而不见逼人走错路的嫖客与老鸨。
西洋,是她新的路,而两根金条就是她的脚。她将以自己的真心,与两根金条私奔到西洋去。
金条多值得女人与它私奔呢!
金条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光是它在,就能给到女人所有想要。金条才是女人该与之白头相守的如意郎君!
她现在是不晓得警察已遭了老鸨的绑架的。
她要是晓得,她得快活死,她得脚踏两根金条直飞到西洋海底三万里,抽龙筋、扒龙皮,否则绝不够她尽兴!
麻袋,是卸鱼码头上不要的,老鸨将警察抄上装袋,打道回天井楼。
警察正遭遇老鸨袜子的暗算,此时有口难言。但他哪里肯就安稳待在麻袋里?
到了他这里,麻袋不是麻袋,而是五行山。他不是他,而是孙大圣。行人不是行人,而是唐三藏。
孙大圣以掀翻五行山的精神去对抗麻袋,以提示行人:
麻烦了,师父们,麻袋里有位时运不济的大圣等你们来揭压帖。麻烦了,看过来,请揭一揭帖,拯救拯救俺!
可惜了老鸨的绑架与他的埋尸一样,总因其光明无畏与理直气壮,而无法引起旁人的多虑与怀疑。
行人们就算挨着老鸨身子擦过去,也只认定老鸨的麻袋里,装的是八百多条乱动的鱼,而绝不是其他。
警察察觉不到麻袋或有松懈,或有被抬高放低。麻袋外除了老鸨的咳嗽或喘息,再无别的较近的声响,这叫他晓得难有人来做唐三藏搭救自己了。
他都不明白了,今天的行人们怎么能忍得住好奇心呢?也不来观摩观摩一只关了八百多条鱼的麻袋!
这时,几段游手好闲的警哨声传进了麻袋里。
警察从这警哨声中,听出了吹警哨的,正是他们警队队长。
队长的警哨隔栏跟滚珠,沾了太多口水与陈年灰油,以至显得哨声钝口拙腮。
再听听!
哦!警察又从警哨声中,听出队长早上吃了五个肉包与二十个鸡蛋;中午吃了酒浆蟹黄,没放姜丝,消食儿喝水,喝的是泡了毛尖的井水凉茶;下午捶了五个不肯交代罪行的贼匪,与八个清白无辜的卖书小贩;晚上吃了葱炒腌肉,四川小米辣凉拌豆腐与松花蛋;队长还打算一会儿回警察局,再给六个闹事儿的大学生家中打去敲诈电话……
队长实在累得心慌,以至于吹出来的哨声越来越显短促与日理万机。
队长的出现,令警察认定自己将要翻出麻袋做的五行山。他以在土豆田中给老鸨磕头求饶的劲头儿,来扭动麻袋中的自己,以吸引麻袋外的三藏队长前来搭救他。
队长的声音与脚步近了。
队长与老鸨交谈上了。
队长质问起老鸨来了。
队长要老鸨放下麻袋,打开来看看了。
队长即将解救出警察了!
然而老鸨深居简出的智慧,叫警察的如意算盘落了空:“里边是要送到司令府的三只大雁。”
队长:“那行,你走吧。”
老鸨背着麻袋里的警察,从警队队长眼前,成功流窜。
他因丢失两颗卵蛋与一根手指而洞悉世事,摆好心态。他刚刚都做好用麻袋里的警察,一把抡死警队队长的准备了。他是真没想到,只说麻袋里装的是司令锅里的食材,就能在警队队长面前畅行无阻了。
做人哪,不如做鸟!
警察已将队长祖上八代与子孙八代都骂化,但他心中还是有希冀的。
天井楼下边还长了一大片花团锦簇的乞丐。他们与老鸨交好,可警察与他们,也不失亲热啊!乞丐们哪一次的讹诈被捕、影响市容市貌,不是他出面平息的?
欠下的人情乞丐们得还!五行山底的他,得引他们来救!
乞丐:“麻袋里装的什么?你也开始拐卖女子做生意啦?不怕警察抓?”
老鸨:“我麻袋里装的就是警察!”
老鸨与天井楼底下的乞丐,一阵嬉笑怒骂。
老鸨的光明无畏与理直气壮,再次起了功效。没有一个乞丐相信老鸨麻袋里装的真就是个活警察。
这一路的畅通无阻,老鸨自己都难以置信。
虽接连错过了队长与乞丐的解救,警察倒不至于这就心灰意冷。天井楼里还有一位女三藏!
他晓得的,接下来,老鸨会将他带回天井楼,再去与妓女对接、查询两根金条的生死存亡。
到时候,妓女必将两根金条兑现出来,从老鸨手里解救他。
到时候,他趁其不备将老鸨制伏,再将两根金条夺回,也就是顺势的事儿。二楼都推得死那个小窃贼,妓女的屋子可在三楼。三楼,他还推不死一个老鸨?
到时候,他当真将妓女解救出天井楼“重新来”,也不是行不通。
她终究是招人喜爱的,她肯定也晓得她自己身份低,“重新来”是他给她的恩赐。那么他们俩以后一起过日子,她应该还挺给他省事儿的。
但倘若去西洋的船票太昂贵,那么她的“招人喜爱”与“省事儿”,就有另说的可能。
老鸨与背上的警察同行异梦。他拐着麻袋上了楼,一路最想避开的人,就是鸡屎儿子与神女娘娘。在他俩面前,他总还愿意有块遮羞布。
两根金条,老鸨是向往也势在必得的。留下警察的命,为的是确定两根金条真在神女娘娘手里,而不是警察力求自救的谎言。
倘若这事儿保真,老鸨也是不打算以麻袋里的警察去支付神女娘娘手里的两根金条的。
他不想在神女娘娘面前,继续落了下风。猪八戒初到高老庄,也怕丑,也有将长嘴、大耳与鬃毛收起来的心。
他想,倘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窃取了神女娘娘手里的两根金条,不是要比拿警察敲诈勒索到神女娘娘跟前,能遮他的丑?
夜长梦会多,两根金条的下落探取与窃取工作,就定在今晚了吧!
鸡屎儿子今天没画画,这是心有不安的缘故。
他坐在板凳上,瞧着窗外。
今天啊,窗外星跟往常不大一样,一颗颗的都像怀里兜了块大冰砖似的,连累看星的人心里头也天寒地冻起来。
鸡屎儿子从前也有守在门窗口看星等苍蝇父亲回家的时候。但那是在他成鸡屎,父亲成苍蝇之前。
过往与当下的大不相同,令他们父子早都晓得了,等到这时再修补父子情深,已太晚。你不能等马车翻了,再来驯马。
鸡屎儿子屁股底下四条腿儿的板凳短了两条腿儿,这叫他坐着板凳倒像划船。他那颗慌了的心也被切成两份,分别拿去垫了短了尺寸的两条凳子腿儿。心里边的心事也给凳子腿儿压得一会儿流出来,一会儿再给吸进心里头去。
他实在后悔,偶尔一次想扶一扶与苍蝇父亲已翻的车,拦一拦苍蝇父亲往十恶不赦的路上狂奔不掉头,竟然引出这样的意外。
他那时真不该下去二楼的,还同苍蝇父亲在凶案现场,拉扯出那样长而不可告人的话题,并叫二楼的警察给听去了!
颜料里的红色混上蓝色,能成运气东来的紫;黄色再混上蓝色,就能成方兴未艾的绿。这样的混合是可以描绘历史、当下与未来的,是伟大与不朽的。
但“混合”并无法做到总适宜、恰当,就像鸡屎儿子手上沾过人命这样的事儿,肯定就不宜将警察混合进来。
鸡屎儿子有近期逃离天井楼的计划,他连路费都悄悄攒齐了。在计划成功前,他绝不便被二楼警察给揭发,而阻断了自己的一切未来。
鸡屎儿子不晓得苍蝇父亲会以何种更具体的方式,处理掉二楼警察。但鸡屎儿子了解苍蝇父亲。
苍蝇父亲在勤劳与严谨、断绝后患等方面,是绝不够花样百出的。他的懒惰与欠专业,会导致他在犯罪售后行为上的重复。
那么苍蝇父亲处理二楼警察的方式,大概跟他帮忙处理自己与小和尚不可告人的那条人命一致。
这些年,鸡屎儿子以就地嗑跳蚤的心,接连创造假画帮苍蝇父亲还赌债。
如今,苍蝇父亲又以过江烧船的心,接连为鸡屎儿子处理了两条人命。
仅拿算盘一抽、再一打,肯定算不清总体是鸡屎儿子亏苍蝇父亲的多,还是苍蝇父亲欠鸡屎儿子更多一些的。
“父与子”,本身就是本天造地设的烂账。
老鸨将麻袋丢进家门后,就被鸡屎儿子拿两只眼睛一直追着杀。
老鸨不愿将两根还没到手的金条,交代给鸡屎儿子。不然人家肯定得骂,骂你财迷心窍,骂你不给办事儿,骂你不是个孝顺爸爸。
他只能以含糊其词,来对付鸡屎儿子:“楼下的警察叔叔也回来了。来,叫叔叔!”
鸡屎儿子眼瞧着麻袋开了屏,露出了里边的警察,还是活的。
苍蝇父亲以半夜下扬州、中午还在家门口的方式处理警察,是鸡屎儿子万万没想到的。他难得在揣测苍蝇父亲的品行方面失策。
警察嘴里也不晓得塞着什么东西,瞧着与闭嘴、灭口很相宜。
他嘴虽然给堵住了,但心里的话还是从眼里流出来了。又因他眼里流出的东西太过有所求了,而被鸡屎儿子给紧急躲避掉了。
鸡屎儿子不敢搭理警察。他对警察很不好意思,也自知不可能答应警察的任何所求。小时候手里没米喂楼下的鸡,他到现在眼都躲着鸡!
鸡屎儿子:“叔叔好。”
老鸨:“他在咱家缓两天,我再叫他走。”
听到这话,鸡屎儿子其实是松了口气。“缓两天”就“缓两天”吧。最好“缓”到自己离开天井楼之后才好。
那顶好也别去追问苍蝇父亲忽然大发善心,决心“缓两天”处理警察的缘由。
谋杀警察的罪恶,是由自己布置给苍蝇父亲,苍蝇父亲立即完成的,还是等“缓两天”,自己去了西洋后,苍蝇父亲才完成的,这性质绝不一样的。
倘若是后者,那么鸡屎儿子就大可不必将害死警察的罪名,算到自己头上。
等自己离开天井楼,不成样儿的父亲、不成样儿的家与小和尚犯下的人命、警察的生死去留,都将被他甩手关在门背后。自己大可以放心大胆地去迎接新命运了!
等鸡屎儿子睡下,老鸨从警察身上搜出他家的门钥匙,又将警察折成一把安静无言的椅子,安置在屋内一角儿。
这把“椅子”像出自古老神人之手般,极富造诣与技巧,并将灵气与实用性附着于其表面,渗透至其内里。
其鬼斧神工,令创作者老鸨沾沾自喜,其动弹不得,令创作者老鸨放心不已。
老鸨放心地准备出门,临走前不忘嘱咐这椅子要保持安稳:“你好好待着,我出去看看。要是真找着那两根金条,我回来就放了你。我晓得你嘴里有我袜子,说不出来话,应不了我。我也晓得我捆你捆得有些紧,你连头都点不了,也摇不了。那你就眨眨眼。好!你眨眼了,我就当你肯配合了。那我再问你一句,两根金条真在她那儿?好!你又眨眼了,我就当你确定再确定,没有诓我。那我现在就去她屋里验证你话里的真假。还是那句话,要都是真的,就有你的活路。要是假的,我叫你死。好,你又眨眼了。那我去了!”
警察没想到老鸨竟然打算跳过中间商,并不拿自己去跟妓女交易,而直取金条去了。这叫他嗅到了一丝危机。
这下子,一切都反了。倘若老鸨取不到两根金条,警察反而会被认定是个骗子,不仅没了反戈一击的机会,还必死无疑了。
他因此诚心祷告,老鸨与两根金条能在妓女手里顺利会师,并强烈地寄希望于老鸨是个信守承诺的绑架犯,在得到两根金条后,真能放过自己。否则自己是绝没有逃出生天与重夺两根金条的“余地”的。
老鸨出了门,小画家也睡下了。警察决心赶紧趁机自救几把。
但你瞧过哪把极富造诣与技巧的椅子,成功夺路奔逃的吗?你肯定没瞧过。逃不掉的警察只好又将不能成功的逃亡,改为静观其变。
在土豆田时,警察并未被老鸨真正活埋。回了天井楼,死亡也还没真正向警察走来。危机的不够刻不容缓与时间的流逝,容易逐步瓦解当事人对当前危机的防范意识。警察在焦心自己命运的同时,不出意外地开始分神。
在这座天井楼里,目前只有警察和老鸨晓得拍卖师一家不是小偷杀的。
那种对秘密独占的滋味儿,是会上瘾的。于是,警察急迫地想要晓得,被小画家杀掉、被老鸨处理掉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小画家横看像老鸨拿脚皮捏的,侧看像只斗败的刀螂,一言以概之便是百无一用。
一块脚皮,一只刀螂,能消灭怎样的一条人命呢?一块脚皮、一只刀螂,能够消灭的,只能是比一块脚皮、一只刀螂更加百无一用的人命。
警察开始在天井楼里岁数不过七八或已超过七八十,身高不过四尺或过了四尺也行动不便的居民中,寻找小画家的被害人。最终果真罗列出了几名疑似被害人,并从其中选定了两名最具被害潜质的人员。
一楼公鸡窝旁住的是一户五口之家,穷得很。这家的男人被一户科长家包了车,女人常年帮一户科长家洗衣服。男人和女人还不是同一个科长包的。你可见乱年头里的科长真比浅水河里的王八多。
男人与女人生了两个女儿,女人又与科长偷偷生了一个软骨病的儿子。
女人栽赃是男人在三楼染了病回来插秧,才导致儿子在胎里就是块豆腐。
女人又骂三楼的老鸨子头上长疮、脚底流脓,是从头坏到根儿的,害人不浅。
小画家偶尔下楼找小和尚玩儿,女人最礼貌也得是从一楼追着他骂到二楼,再转过去同拍卖师太太也骂几句才下楼。
两天前起,这家的女人就开始哭闹,说她四岁的软骨病儿子丢了。女人想央警察给跑腿找找。他当时给脚上的鸡眼困住了,嘴上答应了,腿上没答应。
另一名最具被害潜质的人员,也住在一楼。就在小和尚的屋子隔壁,是位老兔儿爷。
厚厚实实一大叠的年纪,已叫这位老兔儿爷的紧俏与健康做了冰雹下的荷叶。
他当年是将手里的一条老藤沙发与两张黄花梨椅子,交由二楼的拍卖师帮忙送进拍卖行里拍卖,才有力给自己养了个马马虎虎的晚年。
老兔儿爷已近七十,松了的皮叫他打远瞧是浪花一层层的,毛发也稀疏欠了光泽。他的两只小眼是兔子一样的红,两片嘴倒不是三瓣儿的,但同样地碎。
他瞧上过小和尚,因此被小画家涂花过老脸。
老兔儿爷来气,碎嘴逢人就说一楼的小和尚同三楼的小画家瞧着也是吃草的一对儿,不干不净!
这么论起来,这位老兔儿爷也有三两天没出门照太阳了。
不论被小画家杀的人,到底是谁,为的什么,“已被杀的人”,是绝帮不上警察脱困的,但“已杀人的事儿”,却叫警察虽被折在角落,但也是含苞待放的。老鸨的“缓两天”,或许足够叫警察从小画家身上,找出逃生与反击的契机!
他们在天井楼做了多少年的邻居了?这还是老鸨头一次进到警察家中。
从前,警察在老鸨眼里还是王法一般的人物。
王法一般的人物,正而高耸地直插进小老百姓头顶的天里,望得你脖子后边的肉枕头一层层地挤着,酸疼。
从前,你要进了王法一般的人物家里,你得塌着肩膀、弓着脊梁、抬不起头来。这还不是人家王法一般的人物,非逼着你塌着肩膀、弓着脊梁、抬不起头来。这是你自己一见了王法,就止不住地整个直不起来。王法多厉害啊,你多不争气啊!那谁还无事进王法家做客?况且,人家王法一般的人物,也从未给你下过进家做客的请帖啊。
警察家里的整洁与规矩,像是从天井楼另撇出去单干的。光这一点就够招娘们儿喜爱与看重了,也难怪神女娘娘不肯对他正式开张。
可一间仅剩整洁与规矩的屋子,又有什么用?
主人已被绑架,它自己也被老鸨突破,它与主人一个二楼、一个三楼,像被王母娘娘拿金簪分隔了。仅以整洁与规矩可搭不上它与主人重逢的鹊桥,你还得看老鸨这个“王母娘娘”将会给出什么说法。
两根下落不明的金条支使王母娘娘的九根指头,将警察家翻了个底儿掉,再以继续下落不明对付着王母娘娘。
王母娘娘也不意外,这令他九成信了警察的话,两根金条恐怕真叫警察交给神女娘娘保管了。那他还得回三楼再找找。
往外走了几步,人都走到门口了,老鸨临时又想起自己心里还有一件顶放不下的事物,得在王法家里尽快瞻仰了。
他走到警察床边,揭盖头似的将警察**的枕头小心掀开。可警察的枕头底下,哪有什么《国法》啊,就压着两根油纸包的盐水鸭脖儿!
哦,原来在他们公职人员眼里,王法是细条儿的、咸口儿的鸭货啊。
与此同时,这会儿的妓女才将两根金条藏进小和尚的佛龛里,正打算去二楼探警察的军情。她哪里晓得老鸨这会儿已潜进她的屋子,找她的两根金条呢!
虽然说天井楼的三楼,全是老鸨的,可每次进神女娘娘的门,老鸨都拿自己当客人。他心里拘谨,手里也像还欠个果篮儿。
天井楼的屋子都是一样的水泥地皮,红砖楼墙。怎么每次一踏进神女娘娘的屋,他就要草丰林生?他的基层建筑不是已被剁掉,难道仍有废墟未清除?
他将妓女的屋子搜了个仔仔细细。
结果自然是心思、身子、两根金条,哪个都没尽兴!
老鸨气得不行,认定自己遭受了警察的欺骗。不是欺骗最起码也是隐瞒!
为此,他决心对警察做些什么。
他狗追尾巴似的,在妓女屋里又转了两圈,最终抽走了妓女床底下那只洗屁股的铜盆。他悄悄地从家里来,又悄悄地回家去。
万事须得典型,才好达成人的心意。而“没有施暴”的绑架,是“不典型”的绑架。
绑匪老鸨的施暴,用心,也用力。他手里的铜盆创造了西洋电影里才有的雷声,又急又响地劈在了肉票身上。
老鸨:“我金条呢!我金条呢!我金条金条呢!”
铜盆已经变了形,底子瞧着还有鼻子有眼儿的,那是肉票警察的半张脸都给烙了上去。
警察已被老鸨揍得逃都不想逃了。
他可算明白了,孙大圣有能翻登十万八千里的双手双脚,还有能寻去斜月三星洞拜师学艺的脑袋瓜,可给人装进葫芦里、压在金铙下,照样逃不出去。
大家都是一个样儿,一旦长成人形儿,该挨的打,到了什么时候都得挨,该逃不出去,就怎么也逃不出去。
况且警察也算不上完全的冤枉。
你为两根金条,能推人下楼,将人从人间挪到地狱里头,你就想不到妓女也能为保卫两根金条,将两根金条挪进佛龛里?那你也别怪空跑一趟的老鸨,要误会你嘴里没句实话,要对你下狠手。
好在挨一顿揍也不是完全没有益处。警察身上的麻绳,向下、向外泄了点儿。
他成了松了几颗铆的椅子,肢体也有了再次向老鸨下跪的空间。他的脚虽给绑到了手心,一弯腰屈膝,头就得猛栽在地上长久地杵着再起不来,但他甘愿就这么保持着。
盆在人家手里,你顶好就乖乖巧巧的。人家要劈你呢,你姿势好,人家也省力。人家要不劈你呢,你也有自己的姿态。
鸡屎儿子给“雷声”惊醒,走了进来,正撞上苍蝇父亲在厨房拿铜盆抽人肉陀螺。
晓得父亲做绑匪,并不太有经验,鸡屎儿子觉着自己不得不给父亲些提点:“长虫吞蛤蟆,蛤蟆难受,长虫也不好过。要么,您一天也别缓了,立即将人处理了,咱们都解脱了。要么,您立即将人放了,咱们都进牢里。要么,您就别动他了。”
老鸨接了鸡屎儿子的圣旨,立即丢了铜盆。再瞧警察已哭得像条鼻涕,老鸨因此彻底没了脾气。随手拽了块擦灶台的抹布,给警察擦脸又擦泪。
老鸨:“你都不问你老子,为什么缓他两天?”
鸡屎儿子:“反正不能是我爸爸皈依了佛祖,要彻底学好了。总之,您别给自己缓进大牢里就成。”
老鸨:“傻儿子,人命我一条没动,我进什么大牢?”
鸡屎儿子:“您也别总提醒我手上有人命,我自己给自己记着呢,死也忘不掉。可他都给您折腾成这样了,他是下凡仙家,就差着您一顿打给他渡劫飞升呢,还是您救过省长的命,腰里揣了免死金牌?手里没个他的把柄,咱们父子俩在他这儿,一个下场。”
苍蝇父亲对警察的这顿拷打,令鸡屎儿子确信,苍蝇父亲对警察的“缓两天”,并不是苍蝇父亲还未下定谋杀的决心,而是他对警察还有别的所图。
这叫鸡屎儿子无法再态度暧昧、不明讲了。
他较往常更有义务提醒苍蝇父亲:
“图谋”与“陷阱”是双生的个头儿,一边大。只要苍蝇父亲对警察有图谋,警察身上就永久有陷阱。
倘若苍蝇父亲为了图谋的东西,而与警察达成放其生路的交易,他也希望苍蝇父亲在交易达成后,还是杀掉警察。
警察晓得了鸡屎儿子杀人的秘密,也遭遇了苍蝇父亲的暴打,那么活着的警察,就是陷阱里的铡刀。而他们父子,是不该枕着铡刀睡觉的。
他还可以等“缓两天”后,就逃离这一切。可他总不能眼瞧着自己的苍蝇父亲往死路上走,而不拦一把吧?因此,警察必须死!
对于警察,鸡屎儿子真惭愧啊。
现在,在他知道的真相里面,警察还未做过什么坏事儿呢。因此他的心,重得直砸脚面。
他打小就愿做颗有亮儿的星。可天上的星也不是一直光明的,星是先藏在黑暗里,才后有的亮儿。
他回到**,瞧了一会儿屋顶儿还未画成的芒星,再闭眼梦天上的星。
一向的,没有不做梦的,只有梦不醒的。
谁没做过做甲等好人的梦?后来被过进日子里,就只想做乙了。最后又都成了丙与丁。
警察出不了声,但心里已经骂上小画家了:
小杂碎!就你顶不是个玩意儿!
老鸨:“你是愿意我不信你了,就地杀你,还是愿意跟我聊聊,两根金条怎么不在她家?想死,眼眨一下,想聊,眼眨两下。好,你想聊。那嘴里的东西,我给你拔了啊。别喊!别跑!我杀人!”
袜子塞得有些紧,密不透风的,还拽下了警察的几颗板儿牙。
重新获得发言权的警察,立即向老鸨申辩自己的清白:“哥,您误会我了!那到底是两根金条,您当是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呢?她能就那么摆在屋里,任由旁人发觉、盗走?”
老鸨:“你反问我呢?”
警察:“哥!您等我再组织组织语言!能挨金条的揍,我绝不愿挨铜盆的揍!她人在屋里吗?”
老鸨:“不在。”
警察:“那就对了!金条太重要了!她肯定不能就这么放屋里!她客人多!您得时刻跟着她啊!看她给金条转移到哪儿了!”
这番说辞确有道理,叫老鸨想要再度相信警察:“金条真在她那儿?”
警察:“我在您手里有多真,金条在她手里就有多真!您只要把我放出去,我保证叫她把金条全给您!”
老鸨:“她保证?还是你保证?”
警察:“我保证!”
老鸨:“你凭什么保证,她会为你交出那俩金条呢?”
警察:“我凭爱情!”
老鸨:“你多大?”
警察:“一场风花雪月能叫人年轻十岁,您看不出我快五十了吧?哥,您得信这个!”
老鸨:“我以前要不是信这个,还不至于这么倒霉呢!哎?到最后,我把你放出去,你能不逮、不报复我?”
警察:“那肯定!顶好我跟您风雨同舟,两根金条,您分我一根,不然您肯定觉着我不可信!”
老鸨:“你他妈一百个不是好人!”
老鸨嘴上在骂人,但心里已经开始松软。你可见两根金条,还真是股绝顶的变数。
天井楼已付出的五条人命、警察的行凶、老鸨的绑架,不都是这股变数造就的?
两根金条还叫老鸨对警察的处置方向与模式,有了变数。从老鸨将警察带进土豆田,再带出土豆田,再到目下,这股变数就已将之颠倒了几番。
就连鸡屎儿子刚才对老鸨的“点拨”,也全败给了这股变数。老鸨竟然真打算跟警察瓜分两根金条了。
那两根金条,老鸨是亲眼瞧过的,个头儿都不小。
这可是乱年头啊,那样茁壮的金条往讲理了卖,一根得值个几十万!
还那十三万的赌债是阔绰的,保下三根手指绝对有余。
倘若不是鸡屎儿子闹出的人命露了馅儿,老鸨绝不想自己也闹出人命。只要不到闹出人命那一步,他不必自认是个十足的坏人。
经土豆田里一遭,已叫老鸨对警察有了崭新的认识与绝对的信任。老鸨信警察也是个路上遇追兵,率先将太太、孩子丢下车的枭雄。拥有这样精神气的鸟人,是可以将良知与真情也丢下车,而被金条收买的。
那么一根金条用来打发自己,还赌债,保手指,留本金。
一根金条用来打发警察,不杀警察灭口也能将鸡屎儿子杀人的秘密盖住。这多好呢!
再说额外的,他都分了金条给警察,那么警察大约也不好意思,再来同他清算今晚的这一顿打。或者他今晚这一顿打,权当抵消警察之前未结算的嫖资了嘛!大家都无相欠,这多好呢!
但只是如此,还不够周全无后患。老鸨释放了警察的一只手,要他供罪并画押。
老鸨:“两根金条要真到手,我匀你一根。”
警察:“哥!”
老鸨:“我不想闹人命。”
警察:“懂!要都有了金条,咱俩就是蚂蚱拖蝗虫,肯定齐力合心!哥,您儿子闹人命那事儿上,我做蛤蜊王!您儿子就是我儿子!”
老鸨:“滚你妈!你把你怎么推死那人的经过,写下来!”
警察:“懂!咱们两家人手上都沾了人命,都有把柄,才都一路顺风。”
老鸨:“困了。”
警察:“懂!我言简意赅!但是啊哥,我是说假如,假如,绝不是真的!我是说假如,我日后不认我今天写的,就说全是您逼我的,您可怎么办好呢?”
老鸨:“你就不该把那两根金条藏她那儿。多了这一步,你就什么也抵赖不掉。除非你把她也给杀了,除非你永远也别花销那根金条!”
警察:“懂!懂懂懂!为了金条!”
老鸨:“为了金条!”
夜被整个地沉去了深海底,静得骇人。
天井楼里的门窗都已紧闭,人也都躺下了。
搭配这样的夜,天井楼这会儿真像座安详的古墓,平和且辽阔,架也没有,仗也没有,人气儿也没有。
倒是镇压在佛龛下的那两根金条,永恒地、没日没夜地具备人气儿。
它们原本被压在山下、地底,完全的废物。哪天被人开采出来,便一路封了王侯,见了世面,招人喜欢,受人爱戴,引发战争,维持和平。
它们自己都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这么值?怎么就塞哪儿都管用,又都是个祸害了?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干,光这么待着不动了,就自动成了救赎与祸害。真他妈邪门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