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去了三中以后,赵裴安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备考中去。老赵婉转问过她要不要留一级,那天她在家哭着闹着非要转学,把老赵这个一米八的粗犷大汉急得团团转。
自打裴安她妈去世以后,老赵再没见女儿哭得那么伤心过,她哭得肝肠寸断,也把他哭红了眼。他以为女儿学习压力大才情绪崩溃,说什么也不让她回去上学了。
差点就把转学搞成了辍学。
三中和君德有很大的差异,主要体现在老师和同班同学上。这里没有人瞧不起她,有时候老师语气重了,被骂的学生还会第一时间顶嘴。
赵裴安从来没见过,更没想过,原来被老师骂是可以还嘴的。
三中令裴安感到安全和放松,哪怕离高考的时间并不充裕,慢慢地却令她有了学习的信心。
她底子虽差,但对很多知识点都有些模糊的印象,这还多亏了她那位学霸前男友,不厌其烦地给她补了又补。
慢慢的,同桌不会做的题目开始向赵裴安请教,她的解题思路总是很取巧,连老师都当众夸过她,说她不愧是在君德待过两年的,做题就是比一般的同学聪明。
像这样的时候赵裴安总会忍不住想起沈衍,其余时间除了做梦,她强迫自己全身心投入到题海中,已经很少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了。
她和唐小麦还有联络,唐小麦经常会在QQ上和她提到沈衍,听说他在夏令营的成绩很好,听说他有好几家名校的保送资格……更多的时候,是听唐小麦描绘沈衍和温璟有多般配,和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比如沈衍总是不厌其烦地教温璟做题,比如温璟总是给沈衍带各种好吃的……
赵裴安挺多了觉得烦,索性把QQ卸载了,可她架不住唐小麦那么执着,改成了用短信。
一开始听到的时候,赵裴安还会觉得心痛,但很快她变得麻痹,对于一些注定要发生的,早就想过千百次的事情,她不愿意再浪费感情。哪怕是听到唐小麦说,沈衍请了一个月假,谁也不知道理由是什么,只是大家都猜测他受了伤……赵裴安也只感到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很快就不在意了。
皇天不负苦心人,成绩放榜以后,赵裴安发挥超常,能上一本之余,还能再选一选。
唐小麦大跌眼镜,十分后悔没有同她一起来三中过一些炼狱般的日子。唐小麦选了北方一家相对好一些的三本,十分热情地邀请裴安和她一起去北方。裴安只说不想离老赵太远,最后定了南方一所还不错的院校。
裴安没有参加君德那些同学的升学宴,好几次聚会都有人喊她,她都以各种理由推掉了。
独独不能推掉唐小麦十八岁的生日宴。唐小麦早就对她放了狠话,裴安敢不去,她就敢绝交。
唐小麦十八岁的生日会恰好是过年前几天,散落在天南地北的同学们都放寒假回来,电话一打,大家都响应得很积极。
同学基本上都成年了,但对成年人的作派仍模仿得不够娴熟,寒暄中多带着几分做作。
赵裴安听一个同学吹嘘自己怎么破格坐上大学外联部部长的交椅,厌烦至极。
她讨厌这些变化,从一个符号被驯化成另一个符号。
“你能不能来得再迟一点。”
唐小麦身上是浅色的刺绣网纱公主裙,一头飘逸的黑发齐腰,更衬得面如桃色肤如雪,每走一步,发尾随着裙摆在空中**漾起来。
“哇!”赵裴安捂嘴惊叹:“仙女啊!”
“装屁啊你!”仙女张口就骂:“瞎站着干什么,帮我一起招呼。”
赵裴安快速瞟了一眼,光她们班就来了不下十号人,更多的是没见过的,打扮更成熟些。
“还有谁没来啊,这么不识相。”
“我男神啊。”唐小麦伸长脖子,人怎么还没到。
赵裴安从来没听过这茬,笑容渐渐猥琐:“穿成这样,果然是为了男人,出息了啊唐小麦……”
“想多了,我有自知之明。”
唐小麦声音突然降了好几个调:“喏,女朋友也一块来了。”
赵裴安转过身,就像是谁把她的心生拉硬拽从胸口扯出来了,又不负责任地丢弃到一旁。
一年多不见,沈衍比以前还要出挑得多,印象中的他好似总穿着白衬衫,要不就是高中学校的制服,总带着一丝书卷气。
一年后的沈衍多出几分洒脱,他的头发比之前稍微长些,自带微卷的纹理感,浅色的衬衣袖子闲散地卷了起来,搭配卡其色的工装裤,简单清爽的搭配,却没有了以往克制的学生气,反而增加了一丝距离感。
他身边的温璟倒没有怎么变,依然像一朵生长在深谷中挺拔而清雅的兰花,说什么“兰生幽谷无人识”,这朵兰花正倚在心上人的身边灿然绽放。
“唉,”唐小麦叹气:“比不过,确实是比不过啊。”
赵裴安的眼前快速出现一个画面,那是一年前他们剧烈争吵,互相撂下狠话,沈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赵裴安,你以为你是什么。”
在那个当下,她不知道怎么回击,只有默默转身离开。
可那以后,无论是白日里清醒的她,还是午夜梦回意识朦胧的她,除了不可遏制的心痛,她依然没有想到任何可以回击的话。
她是什么,她算是什么,这难道不该由他告诉她么。
时间把伤痕拉长,最后一定会淡去吧。
如果这一刻还觉得痛,那一定是时间还不够久啊。
“谢谢你们过来!”
“生日快乐。”
唐小麦上前几步表示欢迎,她欢欢喜喜地接过沈衍手里的生日礼物,一扭头,赵裴安不知道去了哪里。
唐小麦家的别墅是有名的富人区,依山傍水,环境清幽,设施齐全,最要紧是面积足够大,不想见的人转个身就行。
赵裴安在小花园的秋千上晒太阳,一直晒到浑身上下的毛细孔都舒服地张开。
“你不进去坐会儿吗?”
赵裴安眯眼看向来人:“我在这坐得挺好的。”
温璟走近她:“你是怕见到沈衍吧。”
赵裴安懒得理会她话里的挑衅,脚一蹬,秋千在空中**起来。
“其实没有必要躲着他,他早就翻篇了。”
有完没完,炫耀个鬼啊。
赵裴安起身拍拍自己的裤子:“行啊,我这就去跟我前男友交流下,顺便增进下感情。”
赵裴安大步走开,下垂的嘴角泄露着她的心事。
整整一年半,如果说白天还可以控制,晚上却不由她说了算,她极少有不梦到沈衍的时候。
昨天的梦是什么呢,她又一次被胡德川当众难堪,羞辱她处处不如沈衍,可她怎么能跟他比,谁能跟沈衍比。
梦里的她颤抖着嘴唇,想要辩驳却发不出声音。教室所有人的视线都定在她身上,多数是看热闹,她找呀找,找到了唐小麦,找到了林涛,和许许多多其他人,可这么多双眼睛里却没有一双是沈衍的。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温璟身上。
她看着她,带着一贯恬静的笑颜,好似知道她在找谁一般,拍了拍身边男生的肩膀。
她从梦中惊醒,后背早已汗涔涔。
沈衍明明是她的男朋友,在她无数个梦境中,他坐在另一个人的身边。
对他的思念在日复一日的梦中野蛮生长,他熟悉的打扮,熟悉的笑容,还有熟悉的吻。
但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她看到了一个崭新的,陌生的,全然不同于梦境中的形象的沈衍。
她算什么,她的梦又算什么。
这数百个梦叠加在一起,像是小时候玩过的肥皂水,一串又一串,数量多到掸都掸不开,五彩斑斓的泡泡漂浮在空中,散发着虚幻的美感,一眨眼的工夫,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梦中的沈衍还是过去的模样,才不是现在这个“一早翻篇”的他啊。
赵裴安觉得自己没劲透了,没劲到好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