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饭后,文秀才来叫白旋风:“请吧,大奶奶要和你再谈谈。”

何洋含而不露地嘱咐:“兄弟,今夜良宵,说不定就要鹊桥相会了。”待他们走后,何洋想跟出去暗中看个究竞,但一拉开门,明晃晃的刺刀横在面前。

小脑瓜黑虎着脸:“回去!”

何洋思忖一下关上房门,心更难放下了。他在想,土匪们这样做,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呢?

虽然已经入夜,天气仍不见凉爽,白昼蒸人的暑热还未散去,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来,稍一活动就是一身汗水。白旋风走出没多远,就发觉有两名持枪土匪在后看押,立刻意识到有些不对头。待过了红仙女住的窑洞,文秀才仍不停步。他忙问:“到底去哪里?”

文秀才嘿嘿一笑:“大奶奶在前边等你呀。”

又走了一程,已过了杨树,白旋风心中更加没底:“大奶奶她在何处?”

“别急,到了。”文秀才站住,往脚下一指,“看,给你准备好了。”

疏淡的月光下,可以模糊地辨出,在林间草地上,已掘出一个丈来深的土坑。

“你们想干什么?”“请下去吧。”文秀才“咯咯”笑出声,“这是你的归宿。”

“你们敢加害于我!”白旋风厉声说,“我是大奶奶的未婚夫。”

“别横,这就是大奶奶为你安排的。”“你们,凭什么要活埋我?”

“因为你是八路的探子。”文秀才冲土匪一摆手,“把他推下去!”

俩上匪不由分说地将他推下土坑。土坑上边,又多了两个握锹的土匪。白旋风明白,生命就要完结了。他没料到亚仙这样绝情,不觉脱口而出:“我好悔好恨哟!”

“死到临头,你义恨起谁来?”文秀才抓住话头问。

白旋风刚要说恨未能杀死红仙女,忽然意识到不妥。自已死了,也要保住何洋的性命。他把冲到唇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我恨自己瞎了眼,白等了两年,等的竟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心狠手毒的女人!”

“你充当共产党的探子,这怪不得大奶奶。”“笑话!”

“白旋风,大奶奶闯**江湖多年,你这小小的障眼法,还能瞒得了她!”文秀才用脚踢下些沙土,“你是被共产党欺骗利用。只要说出何洋来这的目的。你就可以从鬼门关上走回来。”

至此,白旋凤完全明白了,土匪是以活埋逼自己说实话,他心中反倒有底了:“你的废话我不想听。”

“既然活够了,我可以成全你。”文秀才把手一挥,“埋!”

二匪立刻挥锹填上,一锹一锹,渐渐埋过了白旋风的膝盖。文秀才在一旁说风凉话:“一别两载,眼看夫妻要团圆了,却为别人搭上性命,实在不值得。”不管他的话多么动人,白旋风却和没听见一样,就是不作声。土渐渐埋过腰,白旋风呼吸困难了。文秀才沉不住气了:“白旋风,如令到了生死关头你真不想活了?”

白旋风心中百感交集,留恋地仰望着星空。

文秀才急切地问:“死到临头,你还有什么话说?”

白旋风吃力地说:“我只想告诉你,何洋不是什么双枪剑客。”

“你只有这句话吗?”文秀才显得烦躁不安。

白旋风沉思片刻:“我想最后再见亚仙一面。”他满怀眷恋,动了真情。

文秀才恼羞成怒,决心把这场赌博进行到底。他夺过一把锹,一边填士,一边说:“我看你说不说实话,不信你就牙关咬到死!!”

土渐渐埋过白旋风的腰部,文秀才还在发疯地填土。白旋风呼吸急促,胸膛如压上一扇石磨,艰难地说:“亚仙,我们来世再见吧!”

“慢!”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文秀才停下锹,只见武金刚、小脑瓜等押着被绑的何洋来到近前。何洋见白旋风危在旦夕,扭身质问武金刚:“武队长,你也太不够朋友了,我弟兄舍生冒险救你,而你们竟这样恩将仇报!”

武金刚无言以对,只好低下头。

文秀才冷笑着说:“姓何的,你若是英雄好汉,就该承认双枪剑客的真实身分,以免连累你的结拜兄弟。”

何洋眼见白旋风就要丧生,心如刀搅,但他不能让土匪如愿,装作十分委屈地说:“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死死咬定我是八路!”“执迷不悟,让你们一起下地狱!”文秀才猛劲扬土,土很快埋到白旋风胸部,眼见得白旋风就没气了。

小脑瓜见状捅了文秀才一下:“眼看就完了,别……”“你懂什么?埋!”文秀才眼睛一瞪,继续挥锹铲土。

何洋一急,挣断绳索便要强行救人。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扒出来。”红仙女突然出现在面前。

文秀才不太情愿:“大奶奶!”“怎么?”红仙女眉梢挑了起来。

文秀才立时慌了神,赶紧和小土匪跳下坑一起扒土。白旋风很快被弄出来,好一阵才缓上一口气来。

红仙女狠盯着文秀才:“你太过分了!”右手不觉去摸枪。

文秀才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大奶奶饶命!”

红仙女思忖一下,脸色和缓了些,踢了他一脚:“滚起来!”“谢大奶奶开恩。”文秀才磕个响头后爬起来。

红仙女又一指白旋风:“送回房中,照我说的办。”“小人遵命。”

“何先生,请你帮助玉成。”说罢,红仙女径自走了。

何洋不知红仙女是何用意,同武金刚一起,将白旋风扶回住处。他见文秀才没跟来,赶紧问道:“武队长,方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武金刚吞吞吐吐不敢明说,“放心吧,这回算没事了。”

何洋追问:“方才的活埋是真?”“老弟,莫问,你问也没有用。”

“让我们明白明白呀。”何洋故意激他,“想不到你胆小如鼠,告诉我们又能如何!”武金刚果然憋不住了:“老弟,其实不说你也明白,那番考察过后,大奶奶本已放心。可文秀才这小子跟在大奶奶屁股后边嘀咕,说是用假活埋逼老白说实话,大奶奶的心里也就活动了,答应让他试试看。谁知他骑虎难下,要假戏真做,大奶奶当然不会同意。”

正说着,文秀才挟着一个衣包走进米,冲白旋风笑笑:“这会儿可好些了?”

“死不了!”白旋风没好气地答对他。

文秀才并不介意,解开衣包:“请更衣。”里面是崭新的礼帽、大褂、中衣、布鞋,还有一丈红绸子。

“让我换了上刑场吗?”“不。入洞房。”

“你少来耍笑老子,”白旋风勃然大怒,“给我滚出去!”文秀才毕恭毕敬:“不敢,这是大奶奶的意思。”

“我不去!”白旋风一口回绝。这也难怪,方才险些命赴黄泉,转眼又要洞房花烛,堪称莫大的讽刺。

武金刚深知白旋风固执下去极为不利,插嘴劝道:“老白,可别惹大奶奶生气。”

“大不了一死,”白旋风越说越气,“告诉她死了这条心吧!我堂堂男子汉,不希罕破鞋烂袜子!”

武金刚吓得脸上立刻变了颜色:“你可不能信口胡说呀。”

文秀才奸滑地一笑:“白大哥既然宁死不从,我就回去如实禀报。”他巴不得白旋风拒绝。他深信,只要把白旋风的话告诉红仙女,那么白旋风不死也得扒层皮。

白旋风竟不在乎:“请便。”文秀才转身就走。

何洋急忙喊住他:“文先生留步。”文秀才站住脚:“有何见教?”

“雪峰历尽艰辛,为的就是找到大奶奶夫妻团圆,又怎会拒绝大奶奶一番美意呢!他只因方才几乎丧命,心情不好,请二位回避一下,待我单独劝劝他,他定会回心转意的。”

武金刚赶紧应承下来:“这样最好。”

文秀才也就不好反对了:“可要快,大奶奶是不会久等的。”

文、武二人一走,何洋立刻批评白旋风说:“你一味拒绝,万一红仙女翻脸,我们岂不前功尽弃。”

“那我就违心地和土匪婆去睡觉吗?”

“兄弟,你和她毕竟是表兄妹,又是未婚夫妻,有着深厚的感情基础,你能忍心眼看她长此下去?”

“她已不是当年的亚仙了,要她改恶从善,只怕是梦想。”

“我们应该珍惜这次争取她的机会。”

“反正我不能同土匪婆和好!”

何洋沉吟一下,话中故意带点火气:“白旋风,难道你忘记了那天是如何信誓旦旦?你这样做,完不成任务,我们还怎么回去?”

“你?”

“你忘记了结拜兄弟的情义?你和红仙女闹翻,免不了要连累我一死!”

“我?”白旋风没说的了。

何洋口气又缓和了一些:“兄弟,我们不能半途而废,而且你还可以见机行事嘛。”

白旋风有点无可奈何,只好说:“好吧,就依你。”

文秀才推门走进来,他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怎么样了?大奶奶那里还没回话,我不能再等了。”“不用等,我就去。”白旋风拿过新衣服就穿。

白旋风的变化使文秀才很是纳闷,他琢磨不透为什么何洋背后一劝就灵?疑惑地问何洋:“你真强胜苏秦、张仪,三言两语,白大哥就回心转意了。”

“这有什么奇怪,我们是结拜兄弟,自然说话容易入耳。”何洋不再理他,而是忙着帮白旋风上下打扮起来,看他已穿戴整齐,十字披红,末了胸前又别上一朵碗口大的红绢花。

武金刚进来看见,笑着打趣:“难怪大奶奶等不及明天,老白这一打扮,好个英俊的新郎官呀!”

“别拿我穷开心了。”白旋风却乐不起来。

“快走吧,花堂都布置好了。”武金刚倒是喜滋滋地,“干嘛绷着脸,偷着乐去吧!今晚我们也借光,少不得就要赏喜酒了。

白旋风被文秀才、武金刚、何洋簇拥着,走进了红仙女的窑洞,立刻为浓烈的喜庆气氛所震惊。大红双喜字贴在北墙,胳膊粗的金红喜烛熊熊燃烧着。红仙女凤冠霞披,彩衣绣裙,垂首敛眉端然而坐,粉面上充溢着新婚少女才有的羞涩。珠光宝气五彩缤纷的窑洞,更显得红光满堂,喜气洋洋。

武金刚讨好地问白旋风:“这花堂是我布置的,不知可中意?”

“和唱戏差不多。”白旋风放开嗓门,有意说给红仙女听。

红仙女似有所感,拾起头说:“是啊,人生就象演戏,只不过悲剧多于喜剧。”

对于她的话,入们没什么反应,只有何洋感到,这个以抢劫为生的女匪首,心灵深处有着辛酸痛楚的创伤。

文秀才知道,该他出场了。尽管心头有如锯拉刀割,还得装出不自然的笑脸:“大奶奶,拜堂吧!”红仙女走过来站在花烛案前,何洋把白旋风推过去站好。文秀才权充候相,不情愿地喝道:“一拜天地。”

红仙女与白旋风拜了一下。“二拜高堂。”

红仙女又拜,白旋风却直挺挺站立不动。武金刚在一旁提醒:“拜呀,拜高堂了。”

“什么高堂!”

“就是二老双亲。”

“我懂,别说二老,四老双亲都死光了!”白旋风冲红仙女咆哮起来,“你说,我们拜谁?拜谁?”

红仙女理解白旋风此刻的心情。想了一想,她对众人说:“你们下去喝喜酒吧。”

文秀才问:“大奶奶,拜堂还没完呢。”“不需你管,我自有道理。”

文秀才怏怏不乐地退下。何洋临走又叮嘱一句:“雪峰,你可不能惹大奶奶生气呀。”

众人都走了,只有那个年轻俊秀的小土匪阿鬼不动。他是红仙女的贴身服侍人,就是红仙女睡觉时也要守候在床前,堪称是最亲信的心腹,因此土匪们既忌恨他又惧怕他。嫉妒他长了一副漂亮的小白脸,深受红仙女的宠爱。但表面上又都巴结他,以便他在红仙女面前能进美言。此刻,阿鬼仍如往常一样,手掐盒子枪,侍立一旁忠于职守。

“阿鬼,”红仙女轻轻拍了他一下,“你也出去吧。”阿鬼感到诧异:“大奶奶,我要服侍你。”

“去吧,今晚不用你。”

阿鬼闷闷不乐地走出来。文秀才、武金刚、何洋都站在杨树下。文秀才有几分开心:“小白脸,今晚你也吃不开了!”

武金刚数叨他说:“你呀,也太不识相了,人家两口子新婚之夜入洞房,你跟着掺和啥?走,我们喝喜酒去。”

文秀才懒洋洋地一摇头:“我可没那个兴致。咳!睡寡觉去了。”他慢腾腾地钻进了自己的窑洞。

武金刚又拉阿鬼:“他不去拉倒,咱们一起喝。”

“我,我也不去。”阿鬼甩脱武金刚,“我要在窗外守候。”武金刚白愣他一眼,过来拉何洋:“走,咱哥俩去喝。”

“好哇,我舍命陪君子。”

两人到了何洋住的窑洞,武金刚取来酒菜杯箸。何洋看看有酱牛肉、花生米、五香干豆腐丝和炸丸子四盘凉菜,还有两瓶白干酒。他一边给武金刚斟酒,一边问:“武队长,这酒菜倒是很方便啊,转眼工夫就取来了。”

“在大奶奶身边就是有口福,两个厨子专门侍候,吃喝又预备得全。”武金刚美美地喝上一盅,香香地吃上一口。

何洋心想何不趁此良机摸摸情况。“听说大奶奶手下有

三百多号人,我怎么没看见几个呀?”“这里总共才十五个入。”

“啊,”何洋又问,“那其他人呢?”

“分成大小十几队,各自单独活动,定期向大奶奶进贡,需要时就发令集中。”

何洋又给武金刚满上酒:“这里的弟兄,看样子归你管?”

“那是当然!”武金刚喝得高兴了,也忘了红仙女的规矩,“除了大奶奶和姓文的,下剩十名直属队员和两个厨子,全得听我指挥。”

何洋的问话由浅入深:“怎么只见大奶奶不见大爷呢?”

“实不相瞒,现在是大奶奶当家。她看不上大爷长山,就打发他进城干了保安团。”武金刚“嘻嘻”一笑,“这也算各寻方便吧。”

“还有一件事,是不是我太多心了,文秀才今晚似乎很不高兴?”

“对呀,”武金刚又来了兴趣,“大奶奶结婚,他当然难受了。他是西宫娘娘嘛。”

“西宫娘娘?他不是男人吗?你大概喝多了。”

“我,英雄海量,赛过武松。”武金刚是有七八分醉了,“我可没说醉话,呆长了你自然明白。”

渐渐,武金刚醉成了一摊泥,象牛一样发出了震耳的鼾声,就是放炮打雷,他也不会醒了。何洋不知此刻白旋风怎样?推开门一看,只见那边洞房依然灯火通明,阿鬼还守在窗外。他难以放心,尽管睡意袭来,也不敢上炕入睡。

洞房中,白旋风和红仙女的思想感情,就比何洋复杂得多了。他二人置身花堂洞房,面对喜字红烛,不由得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适才众人在场,白旋风暴跳如雷,大有“气吞万里如虎”之势。当人们离去,房中只剩下他和红仙女时,却突然感到空落落,就象小孩子离开父母没了依仗,烛影摇红,香喷兰麝,洞房中一时间格外静谥。白旋风非但未被这恬静的氛围所陶醉,反而有窒息之感。他的手脚不知怎么摆放才好,低下头站在屋地上一动不动。

红仙女等了好久不见动静,终于沉不住气了:“表哥,我们终于盼来了这一天。”

白旋风没作声。

红仙女靠近一些:“两年来多少思念,你我总算如愿以偿了,从今以后咱们俩成为夫妻,再不分离了!”

白旋风仍不作声。

红仙女靠得更近:“表哥,现在我属于你了,高兴吧?”她托起白旋风的手,在掌心温存地抚摩。

白旋风轻轻抽回手,长叹了一口气:“我痴心苦等了你两年,可惜面前已不是当年的亚仙了!”

红仙女怔了一下,好久才艰难地吁出一口气米,沉默片刻,低声唱起来:

春季里来艳阳天,桃红李白柳如烟,枝头呢喃舞紫燕,兄妹幽会在花间。

叫一声哥脆,唤一句妹甜。野草绿更碧,和风软又暖,

游湖惜伞谁得见?今日白蛇会许仙!夏季里来满池莲,翠叶如盘托粉拳。尽管声音略嫌喑哑,但这熟悉的曲调和歌词,还是把白旋风又带回了那甜蜜的岁月。眼前出现了一望无垠的碧绿草原,明镜般清澈的溪泉。姣美俏丽的亚仙,吟唱着自编的四季歌,象一朵彩云扑入他的怀抱。白旋风情不自禁地扣紧她的腰肢,忘情地唤了声:“亚仙妹。”

红仙女的双眸,闪射出幸福的光彩。她扬起粉面,深情地叫一声:“表哥!”送上一个甜蜜的吻。

白旋风从遐想中猛醒,立刻移开自己的脸,没有接受那亲切的一吻。红仙女仍是情意绵绵:“表哥,你为什么不亲我,我是你的亚仙啊!”

白旋风本能地后退一步:“不,你是土匪!”

红仙女苦笑一下:“相信我吧,我会变好的。”

“染黑的白布怎能复原?”白旋风心中充满了怨恨,“你,你睡过了多少小白脸?烂桃!”

红仙女象挨了重重一击,白旋风这样狠揭疮疤,使她那刚例复萌的善性之火立刻熄灭了,压下去的野性之火又复燃了,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你敢再说一遍!”

“一万遍也敢!”白旋风郁积在胸中的委屈、愤闷、仇怨,象火山岩浆一样喷射出来,“土匪婆、臭婊子、**妇、养汉的、千人嫌万人憎的破鞋烂袜子!”

红仙女脸色变青,两眼冒火,抄起手枪:“我毙了你!”

白旋风拍拍胸膛:“开枪吧!自古以来**妇莫不如此。我已经在你手中死过一次,杀了我免得碍眼。”

“你个没心肝的白雪峰,千**妇万婊子地骂我,这是我的过错吗?”红仙女使劲一跺脚,声音中透着委屈。

白旋风理直气壮:“难道是我要你这样无耻?”

“你,你!竟如此看我。好吧,反正我在你眼中是**妇,就**个叫你看看!”红仙女大吼一声,“阿鬼。”

窗外的阿鬼应声跑进:“大奶奶,何事吩咐?”

“跟我睡觉!”

“啊?”阿鬼愣了,扭头直看白旋风。

“别理他,今天我和你人洞房。”红仙女扔掉风冠,扯去霞披,扒去彩衣绣裙,三下五除二,脱了所有衣服,只剩下大红短裤和水红束胸。

白旋风狠狠地唾了一口,一气之下想离开,两腿却不听使唤。他不知为什么担心阿鬼真的与红仙女同床而眠。阿鬼贪婪地在红仙女身上看个不住,却不敢上前。

红仙女气冲冲一指阿鬼:“平时馋得流口水,如今送到嘴边又不吃,真是窝囊废!”

“我,我……”阿鬼仍然不敢挪步上前。

“你过来吧!”红仙女揪住阿鬼的耳朵,扯到七宝床前,“给我脱衣服。”

阿鬼半喜半忧地扒得只剩背心和裤头。三伏天里,他竟止不住浑身发抖。

红仙女完全是报复心理,将阿鬼按在**:“熊样,精神点,来,扒去我的裤叉。”

阿鬼哆哆嗦嗦地伸过手来……

白旋风再也忍受不住了,从怀中掏出一物朝红仙女狠狠打过去:“臭不要脸的!”飞跑出门,跺脚长叹一声,双手抱住发涨的头,蹲在了门前。

红仙女的背部被砸得生疼,俯身拾起打她的物件,立时痴怔起来。这物件竟是象征她与表哥爱情的金杯。明亮的烛光下金杯熠熠生辉,闪闪发光,使她想起许多令人眷恋的往事。这金杯就不能再酿美酒吗?端详片刻,她突然向屋外跑去:“表哥!雪峰哥!”

门开处,白旋风慢慢站起来,可见他也是情丝缠绵难割断。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四目相对,默默无言。

少顷,白旋风伸出手:“给我。”

“你进来。”红仙女将金杯掩在身后,不顾一切地把他拽进来。

“做什么?”白旋风冷淡地问。

红仙女向金杯里斟满酒:“表哥,美酒飘香,让我们用它行合叠之礼吧!”她呷了一口,在嘴里嗽漱之后喷出。

白旋风接过金杯,无限感慨:“它本该带来幸福,却让我们喝了两年苦酒。我恨这吃人的世道,也恨你!玷污的身体再难清白,带血的双手咋酿美酒?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谐原谅,我苦等两年寻的是亚仙,而不是土匪大奶奶!”说完,他把半杯酒泼在地上,金杯揣入怀中,转身离去。

红仙女追到门前,不管怎么呼唤,白旋风头也不回。她失魂落魄地踱回七宝床前。

蜷缩在床里的阿鬼见状说:“大奶奶,这种无情无义不懂好赖的男人,实在可恨。今晚小人陪你欢度一夜,明天我去宰了他,给大奶奶出气。”

“我宰了你!”红仙女大吼一声,突然发疯般地举起枪,“你们这些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们害得我好苦,我把你们全都杀光!杀光!”

枪响了,阿鬼嚎叫一声趴在**,过了一会才知自己没死。可是这三枪也确把阿鬼吓了个魂飞胆裂。在枪响前的一刹那,红仙女又改变了主意。枪口一抬,三颗子弹全打在床帐上。阿鬼惊魂稍定,趴在**连连叩头:“大奶奶饶命!”

枪声把所有的人都惊动了。文秀才、小脑瓜等匪徒,抢先持枪跑来。何洋、白旋风也同时赶到。只有武金刚醉入梦乡,仍在沉睡。

文秀才以为是白旋风与红仙女交手了,却见是阿鬼被赶出门。忙上前讨好地说:“太奶奶,他惹您生气了,让我来教训教训这个东西!”

“滚!全给我滚!”红仙女见众人围在门口,举枪横扫了一梭子,子弹从人们头顶飞过,众人全都四散离去。

人走光了,风从敞着的屋门灌进来,吹得那喜烛的光焰摇曳不定。红仙女的心,就象被这烛焰灼伤着。她扑上去将那双喜字一把扯下来,又抄起扫地的帚把,来了个横扫千军。不论是古玩玉器,还是座钟挂屏……全都砸个粉碎,端的是满屋开花。她疯狂地发泄着,大有毁灭一切乃至整个世界的势头。发作好一阵之后,孤独感和委屈感义涌上心头,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到七宝**放声大哭。方才被子弹洞穿的床帐,还在散发着焦糊气味。这是自己用枪打的吗?本该是拈绣针描龙刺风的手,为什么竟拿起杀人的枪呢?是命运的摆布?还是自己甘愿堕落沉沦?命运之神为什么不将幸运赐与自己,一别两年杏无音讯的表哥白旋风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本该是重温鸳鸯梦再结秦晋之好,可白旋风竞又如此绝情狠心。显然是厌弃她这土匪婆的身分,憎恶她这被污的躯体。使得她方要复燃的爱情之火,又被兜头一瓢冷水浇灭。应该怎么办呢?红仙女就这样趴在**,哭一阵想一阵。

在此同时,何洋、白旋风也未合眼。何洋不厌其烦地劝说白旋风,应该看到亚仙的苦出身,应该明白她之所以堕落,是黑暗的社会所造成。应该珍惜多年培育成的爱情,帮助亚仙从泥潭中拔足,不要拘泥于贞洁的枷锁中。经过反复劝说,白旋风总算勉强想通了。夏季夜短,不觉天色已大亮,两人一起来到亚仙住的窑洞。但见房门紧闭,呼唤许久不见应声。两人感到有异,推开房门一看,里面一片狼藉,而人无踪影。掀开箱笼,发现全是空的。又飞步去另外几间窑洞察看,全都空无一人。他二人不觉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