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青袍少年剑眉一横,冷声回道:“卞陵麒麟阁阁主翊辰!”
元瑾与萧渃眸中闪过一丝失望,萧渃对翊辰微微颔首,“那便是在下认错了。”
元瑾从衣襟中掏出丝帕为萧渃小心包扎着伤口,嫣红唇瓣微翘启开:“咱家先简单为你包扎一下,待回宫了,你再自己上些药。”
萧渃第一次见元瑾为自己这般心细担忧,也顾不得翊辰还倚在门处眸带戏谑地看着他与元瑾,温色答道:“好,这原是小伤,皇,不必惶恐担心。”
翊辰看着萧渃与元瑾亲昵,眼神渐渐凌厉,环在胸前的手亦紧握出了声响。
元瑾方才不在意他口中戏谑,是把他错认为墨肃,而今知晓他不是墨肃,心中所存愧疚与交好之意也**然无存。
她知晓翊辰是把自己与萧渃错认为龙阳之交了,而萧渃手上的伤口猩红浸染了白色丝帕,她也顾不得在意他人看法,只心中对这个冷傲不羁的少年不存好感。
楼下侠士舞剑,文人挥洒笔墨,更有不拘于礼数的女子为他们弹奏作曲。与萧渃相熟的那个伙计特意跑上二楼来告知二人,经过刚刚的打闹,元瑾无了闲情,便示意萧渃回宫。
二人经过翊辰身侧时,他出脚无声,欲把元瑾绊倒在门槛处,前栽的元瑾被萧渃一把扶在怀中。她站稳脚步后,出手欲扇翊辰耳光,被翊辰一把抓在手中。
他眸光似冷箭看向元瑾道:“你这小太监脾气倒还不小,好好的太医院院首就是被你们这些阉人带坏了!”他声音似悬在高山的泉水骤然落下般,高亢中带着冷冽。
萧渃见元瑾的手被翊辰抓在手中,立即出手抓住了翊辰抓元瑾那只手的脉搏,也冷冷道:“请这位少侠放手!”
彼时千金阁的客人皆聚在一楼,上来收拾残局的伙计见翊辰抓着元瑾,萧渃怀抱元瑾却抓着翊辰。
温润似玉的太医院院首,侠骨贵气的少侠,二人在争一个瘦弱、唇红齿白的小太监。他挠了挠鬓角,抱起托盘,悄悄后退到楼梯,才敢叹息着摇了摇头,何时帝都的风气变成了如此模样?
翊辰不可置信地看着萧渃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冷峻面容带着气愤:“萧渃,你是萧家独子!你这样胡来,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
一语惊得萧渃与元瑾皆看向翊辰,元瑾从翊辰的种种看出他是在护着萧渃,心中生出奇怪,嘴上却笑道:“这位少侠如此担心我们萧院首,可是在嫉妒咱家?”
翊辰被元瑾问的语塞,他气恼着松开她的手,又从萧渃手中挣脱手腕,右手握剑双脚飞踏上窗棂,身手矫健地从窗棂处跳下离去。
元瑾看着翊辰消失的窗棂,轻蔑道:“会轻功了不起啊,不就是一个破卞陵的什么麒麟阁阁主吗!朕回宫就让大司马踏平你的麒麟阁,看你如何腾云驾雾!”
她回首见萧渃正失神望着翊辰消失的地方,不免心生好奇问道:“那翊辰像是与你相识已久,你可认识他?”
萧渃回神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他是何人。”他蹙眉思忖着,翊辰的一举一动,连说话语气都像极了墨肃。可墨肃已死,像也只是像,但为何翊辰会对他说那番话?
勤政殿内,赵忠眼见日落西山,却不见皇上与萧渃归来。万般无奈下,遵照皇上嘱托,令小哼子换上明黄寝衣躺在龙榻上假扮生病的皇上,防备着阮太后及阮大司徒来勤政殿。
红霞褪尽,皎月微悬,赵忠生怕皇上出了意外,连忙把实情告知了李奶娘。李奶娘令他拿着皇上的明黄绣团龙披风去西隅门查看,怕侍卫不识皇上,拦于城门之外。
临近西隅门,萧渃猛地抓住了元瑾的手,臂上伤口因他动作猛烈,再次渗出血来。
元瑾念他受伤,任由他握出了汗也不敢乱动,怕扯开了伤口。
萧渃面上挣扎许久,苦笑着放开了元瑾的手,低声问道:“若微臣想带皇上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于民间,皇上可愿随臣离去?”
元瑾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汗渍,咬了一下唇瓣,垂眸道:“萧院首心中早已知晓答案,何苦再来问朕。”
正在城门外翘首等待的赵忠看见二人身影,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小声道:“皇上,您可回来了。”元瑾看他一眼,也不说话,慢慢朝城门走去。
赵忠眼皮子活,见皇上与萧院首神色都不对,萧院首又受了伤,知晓定是发生了何事。故,他也不再说话,躬身退到皇上一侧,默默随从着。
西隅门悬挂着灯火,照亮了城门前数米的沥青石板,元瑾与萧渃的身影在石板上移动着,掀起昏黄微澜。
萧渃的步子小心寻着元瑾走过的石板,踏在她娇小的靴子印上。
临近勤政殿,萧渃从衣襟中掏出一方青帕递到元瑾手中,里面是她今日在市井小摊上看过的女子首饰。
月光下,元瑾一时没有看清青帕所包何物,只觉沉甸甸的,有好几个物件。迎面有宫人过来,她立即把青帕装了起来。
勤政殿宫灯早已掌起,灯花空悬,一日的时间看不尽夏日的姹紫嫣红,而皇城中的冷寂又令元瑾找回了傀儡皇帝的身份。她踏进宫门,回首望了一眼伫立在阴暗相交处的萧渃。
月光下,他白袍飘逸,温润似玉的面容带着一贯的恭谨知礼。元瑾转头,扯起长袍跨进宫门,挥手令侍卫关上了两扇厚重的宫门。
明黄披风下,她一手拎着白日所戴的太监帽子,一手握着青帕瘫坐在高高的门槛处。萧渃比她年长,一进皇城,四方的冰冷早已令他戴起臣子面具,她却无法即刻戴上傀儡君王的面具。
然,萧渃今日的真情流露令她确切知晓,这险恶宫廷中尚有一人即使知晓她的女儿身,仍会用性命护她。纵使傀儡帝王生涯凄苦,她却不再是孤单一人。
寝殿内,小哼子身穿明黄寝衣浑身哆嗦地躺在龙榻上,春风秋雨奉命守在龙榻一侧不许离开。
赵忠扶着元瑾掀帘而入,进了内殿见小哼子手扯明黄锦被盖住了脑袋正瑟瑟发抖,元瑾心中愁闷减了不少。她挥手令春风秋雨退去,对跟随在一侧的赵忠挤了挤眼,张口却不发声地说了“太后”二字。
赵忠立即会意,甩了一下手中拂尘,尖起嗓子喊道:“太后驾到!”小哼子闻声,在锦被下抖得愈加厉害。
元瑾一把掀开锦被,小哼子顺势滚了下来,跪在龙榻下边磕头边结巴道:“是,是,是皇上,让,让奴才躺在此处的,不关奴才的事。太后赎罪,太后赎罪。”
元瑾把手中太监帽子砸向小哼子,假装生气道:“好你个小哼子,竟然敢出卖朕!”
小哼子粉嫩面容冷汗肆意流淌,他微微抬首,看清眼前是穿着酱色太监服的皇上,立即破涕为笑、抹了抹脸上水渍,跪爬着抱住皇上的靴子,讨好道:“皇上这龙榻岂是奴才能睡的,奴才这不是怕折寿么。”
元瑾轻轻一脚踢开他,嗔道:“胆小如鼠的东西,随你师父出去!”
小哼子的腿已经发抖得站不起来,只能颤巍巍跪爬着同赵忠出去,心里为捡回一条小命舒了一口气。
待换上自己的衣物,元瑾躺在龙榻上命春风秋雨退到她们平日住的小阁子里。过了许久,她环顾四周、倾听了一下,夜已深,除了侍卫巡逻的声音再无其他声响传来。她安心坐起,从枕下掏出萧渃给的青帕。
打开青帕,那些金银玉翠在昏暗的烛光下隐去了光辉,而在元瑾眼中却姣姣如满月。
元瑾正看得出神,忽而帷幔响动,惊得她立即把东西塞到枕头下,仓促之中还是掉了一枚簪子。
李奶娘手持剪刀进来剪烛芯,看到元瑾还未安寝,眸光中闪过一丝惊异,继而跪下行礼,正好垂首看到了那枚簪子。
雕刻着塞外纹饰的银簪子,仅镶嵌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银白蝴蝶,蝉翼被打磨的透明,可以假乱真。
元瑾见是李奶娘,惊惶减了许多,她轻声道:“快起来。”
李奶娘起身之际,拿起了那枚簪子。她剪好烛芯,却不离去。
元瑾眸光一直盯着她手中的簪子,尴尬开口道:“李奶娘,你手中的簪子是朕的。”
李奶娘嫣红唇瓣动了动,元瑾也不知晓她是不是在笑,脸红地抓了抓腮。
李奶娘沉思许久,从袖袍中掏出一个镶金嵌玉的小巧妆镜,那妆镜年岁久了,却仍散着珠宝光气。她坐到龙榻上,在元瑾的低声惊呼中,散下了元瑾的男子发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