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幔困住烟雾袅袅袭来,圆儿鬓角生寒,她看向满面惊愕的墨肃,声音低泣似诉慕,“你说过不管我是何身份,你都会护我;纵使天下人要杀我,你也会护我。我曾是大魏国的国君,我是魏元瑾,而非宫女圆儿。你竟也非麒麟阁阁主翊辰,而是墨凡之子墨肃!”
墨凡双目似雄鹰般锐利,他满是华发的双鬓抖动了一下。墨肃先他发话之前,急声道:“父亲,孩儿有事先告退一步。”他拉过圆儿急急出了兰夏轩。
墨天向欲追墨肃,墨凡拦住了他,沉声道:“这女帝如今无处可去,你们看好大公子,让他不可相助女帝,女帝便逃不出麒麟阁。如今女帝未死,兆泰王一死已不足以惶恐;你们备着,不日动身护送女帝回帝都!”
李飞、贾震、墨天向及薛漪澜皆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遵命!”
桃林苑缀有竹林小道,风皱竹叶,打在墨肃天青色的衣袍上,圆儿可窥得他衣袍下包扎伤口的白布已浸出点点血斑。她嫣红娇小的唇瓣张了张,不知该如何唤他,肃哥哥,墨肃,抑或是翊辰。
回了卧房,墨肃从书房中找出他收藏起来的小哼子画像,拿起那画像与圆儿看了一遍,皱起剑眉,冷声问:“这是谁?”
圆儿垂首低声回道:“我的近身太监小哼子。”
墨肃随意放置画像时,无意间拂去了书案上雕了秋霜竹叶的紫檀木笔架,笔架连着毛笔倾倒于坚硬的石青板上。
轰然一声响,圆儿以为他因受骗而震怒,不免上前抱住了他。“我并非有意要骗你,那时我不知你为何寻我,只能隐瞒身份。”
墨肃手掌沾染了零星墨汁,挥手间墨汁渲染成簇簇**,他僵硬着绘有**的一只手恐弄脏了圆儿白色的衣裙,另一只手轻抚了她脊背,拧着眉心,柔声宽慰道:“我并没有生气,只是我要娶的女子竟成儿时的玩伴,还是大魏国国君。我现在,也不知自己心中到底是何滋味。”
圆儿在他怀中抬首,灵动双眸闪着殷殷希冀,“你说过的,不管我以前是何身份,同你成亲后便是你的妻子。这话才说了不几日,就要不作数了吗?”
墨肃剑眉一横,“我何时失信于你!”
卧房门猛地被推响,圆儿离开墨肃怀中,墨肃亦抬眸看向了大步走进来的墨天向。墨天向并不知圆儿在此处,面容一愣,随即单膝跪地道:“末将参见皇上!”
圆儿怔愣着,不知该如何作答。墨肃把圆儿拉到身后,对跪着的墨天向道:“向叔起来吧,如今新皇已登基,皇上在帝都,咱们麒麟阁何来的皇上?”
墨天向看了一眼躲在墨肃身后的圆儿,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道:“墨将军让属下来寻公子去他书房。”
袖袍被人扯动,墨肃握紧了圆儿扯他袖袍的手,大步出了卧房,对守候在外的赤烈道:“赤烈,调遣一百个武力深厚的下属守住桃林苑,无本阁主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踏足桃林苑,老阁主亦是不行!”
圆儿望着墨肃似刀锋削过的侧翼,不免握紧了他的手,竟觉得纵使千军万马讨伐她,有墨肃在身侧,她亦是不惧的。
浮光霭霭侵冷月,墨凡伫立在窗棂前许久,年华一瞬即逝,少年意气风发于他而言已是万里陈梦。遥想当年,他与兆洛王一同征战南北,震慑了对大魏国城池虎视眈眈的南宋国与大齐国。不曾想,先帝临终托孤于他,他却有负皇恩圣眷。
他虽早疑心魏元瑾是女子,但未得证实之前,尚心存侥幸。如今亲眼证实,这番疑虑不再,却化为了更大的愁绪,缠绕他心间。
女帝是先帝唯一的血脉,他自当要护卫她性命周全。与肃儿成一双良人并非不可,但大魏国的江山岂能落入阮家人手中!来日,他有何颜面去见先帝,又将如何复命?
只希望女帝能明白,她虽不是男子,却是她父皇唯一的血脉。她既已入得朝堂,须得担负起国君责任,直至大魏国江山迎来贤能君主。
听得墨天向领着墨肃进来,墨凡满腔怒意昭然,一掌接着一掌拍在书案上,听得墨天向心生颤意。
墨肃垂首,缄默不语,听着墨凡一声高过一声的训斥。
“糊涂!寻了半年,皇上就在你身侧,你竟连连告知我未寻到!”
“她是大魏国的国君,肩负大魏国万里疆土的重担!如何能与你成亲!”
“只顾儿女情长,丢了护国忠义,你还是我墨凡的儿子么!逆子!”
“……”
墨凡训斥了半个时辰,最后吩咐墨天向道:“明日启程,护送皇上回帝都!”
一直未开口的墨肃固执道:“父亲,如今新皇已登基,迎接先帝回帝都一事尚需细细斟酌一番!”
墨凡冷冽看他一眼,“想要留下她时,你倒不糊涂!你们退下,待我细细想过一番后,再决议何时护送皇上回帝都!”墨肃还欲说些什么,墨天向一把拉住他出了书房。
绿叶吹凉,冷月影下,稀星数点。墨肃俊朗面容拧到一处,不知该作何表情,一想到圆儿便是元瑾,不由弯起一丝苦笑。墨天向亦是困惑道:“公子向来不是糊涂的人,为何会错得如此荒唐?”
墨肃冲他挑起剑眉,无奈道:“父亲也并未告知我元瑾是女儿身,我只当男儿来寻。说到底,色字头上一把刀,想不到我也中了美人计。”但这美人计,他却中得心甘情愿。
赤烈所选的一百下属皆为武功翘楚者,十余日,李飞、贾震手下的官兵闯不进来。圆儿终日不出卧房,桃林苑似一座与世隔绝的阁楼,她亦无法知晓墨肃是如何与他父亲敌对的。
夜色溟泠,麒麟阁外的巷陌马蹄声初断。阁下一百下属把桃林苑庭院重重围着,密密麻麻的湖水蓝下属衣袍隐在月色中。
圆儿伏在长廊的栏杆上,探身望着一片漆黑的桃林。春日笙歌宴席,桃花纷纷如雨落,却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再次赏玩观景。
墨肃脚步极轻,时日久了,她却能辨得他的脚步声,似春日轻落在桃花瓣上的细雨,划过无痕。她瘦弱腰肢被墨肃揽住,她并不回首,微微后仰靠在墨肃怀中。
薛漪澜来过一次,告知她,墨肃与墨将军终日剑拔弩张。然墨肃态度比之墨将军更强硬,麒麟阁武功高强的数百下属又皆为墨肃死士;墨将军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顾全大局,才没有令人与墨肃动手。
清漏悠长,微月隐在回廊之中。圆儿唇瓣弯起,想要宽慰墨肃,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知道自己是父皇唯一的血脉,有责任护好魏家江山。可她不知道怎么护,她也曾努力护过,却护成了这副样子。
此番听从墨凡的话回去,她依旧是一个傀儡皇帝,继续做着权臣手中的棋子。墨凡虽忠义,不也是要利用她去对付阮重吗?事后她没了价值,墨凡便会揭穿她的身份弃之。自然现在有墨肃在身侧,她不担心墨凡事后会杀了她。
史书上,她已逃不过荒**无德、昏庸之君的评价,此番回去再为棋子,她亦逃不过女儿身被揭穿的结局。
百姓会如何评价她?后人又会如何评价她?
她本来逃不过,必须要承担这些。现在逃脱了,已没有勇气再回去承担。
她开了口,本来想宽慰墨肃,却道出了内心的惶恐不安:“墨肃,我不想理会什么君主之责,不想再回到帝都那个四方的金笼子中为人棋子、受人摆布,我想每年都在桃林中看桃花。”
墨肃下巴抵在她秀发上,沉声道:“好!圆儿,你只安心待在桃林苑中,一切交由我去处理。明年春日,我依旧陪你在桃林赏花设宴。只一点,不许再招男子来跳舞了。”
圆儿有些哭笑不得,微侧首看向他,因早有泪珠滑过,她嫣红娇小的唇瓣在昏黄灯盏下愈加剔透怜人。
墨肃低首,吻向她唇上泪痕。她早已习惯他的主动,习惯被迫着去迎合他。而今日,她心中凝聚着多日的惶恐不安,双手不觉紧紧攥住了墨肃抱在她腰间的手,主动深吻他。
圆儿的主动令墨肃有些欣喜,动作越发失了节制。情动渐深,他星目迷离着思忖片刻,把圆儿横腰抱起,进了卧房。
昏明低垂的红烛微晃,映在那白锦梨花纹纱帐上。墨肃眸光温柔地看着在他怀中垂眸的圆儿,嘴角轻轻弯起,声音迷离:“可还记得你五岁那年,我骗你脱衣验身,那时我曾说过,你若是个女子,我便娶你为妻!”圆儿颔首,双腮因儿时的记忆愈发红彤起来。
墨肃手中多了她昔日佩戴在腰间的玉佩,玉佩已碎裂两半,上面带着斑驳血迹。她从墨肃手中接过碎裂的玉佩,唇瓣轻弯起,“当时你不知从何处得来的这劣玉,我竟带了它十余年,殊不知,却是定情信物。”
墨肃星目因圆儿带了十余年这块玉佩柔和起来,语气却坚定道:“从你五岁那年起,便注定是我墨肃的妻子!”圆儿望向他眸中的温柔,似春日卞陵河未经风吹皱的河面,望不见边缘却令她心生宁和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