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长夜短,待阮凌锡回到厚德客栈中已是东方泛白,薛佩堂领命去城门处候着来寻二人的胡骑校尉木长广。
寻找阮凌锡数月的木长广早已耳闻麒麟阁网罗消息之快的名号,不敢带了过多兵马进卞陵城,恐引起麒麟阁的打探。
但朝廷终归是朝廷,麒麟阁一介小小江湖组织是万万不敢把当朝大司徒之子如何的。他只带了十余常服官兵作随从,来确认所收阮凌锡身陷麒麟阁的信笺是真是假。
他刚一进城门便碰上阮二公子的近身随从,虽薛佩堂告知不用前往厚德客栈探望阮凌锡,他却生怕阮凌锡出了何事,无法同阮大司徒交代。阮凌锡失踪数月,他已是不敢回帝都复命。
厚德客栈锦布幕帘随夏风轻舞,卞陵河面落花翩翩。木长广只听得人讲过卞陵堪比仙境,如今乍眼看去,十里长河,画舫飘摇;亭台楼阁,绫绸曼舞,管弦悠悠;暖风熏得游人醉,果真传言不虚。
神情间带着陶醉的木长光跟随薛佩堂急急走进了厚德客栈,不过晨曦初露,四方游子聚在一处,客栈内已是人声鼎沸。
二人上楼梯时,木长广瞧见了与翊辰一同进客栈的墨天向,他连忙躲了起来。薛佩堂认出翊辰是麒麟阁阁主,亦心生惧怕地同木长广躲了一处。
待看到二人进客房后,木长广疑惑着与墨天向同行且被墨天向恭敬唤作公子的少侠为何人,跟随薛佩堂去了二人隔壁阮凌锡的客房。
他把墨天向也在卞陵一事告知了阮凌锡,薛佩堂在一侧插嘴道:“和墨统领在一起的就是昨天那个麒麟阁阁主。”
阮凌锡眸子倏地亮了起来,他手指摩挲着手中茶盏上四君子兰花的纹饰,脑中慢慢思忖着翊辰与墨天向是何关系,而能被墨天向心生恭敬地唤作公子的不应是墨肃吗?
帝都街巷有传言,说墨凡一世英勇神武、武功高强却生了一个武艺平平的儿子。而翊辰的功夫,他是见识过的。墨凡之子墨肃流离在外十年,骤然出现,虽有人起疑他的身份,却无人知晓墨肃到底为何模样,只能认了帝都那个墨肃,但墨凡的儿子又岂会是平庸之辈!
麒麟阁总阁在卞陵,临近庆徽与河昌,而麒麟阁又向来依附朝廷。阮凌锡寒玉面容弯起笑意,墨凡啊墨凡,果真是览阅兵书无数的大将军,步步为棋,招招为营。他扔掷下手中茶盏,出了客房,直直闯进了木长广所言的客房。
客栈后院莺燕啼鸣,蝉声聒噪,墨天向赶了许久的路,却因魏元琥在麒麟阁,不得前往麒麟阁住下,便又匆匆赶来了客栈。此刻听得窗棂外的啼鸣声,心乏体倦之时被猛地开门声惊了片刻。
待看清走进来的是阮凌锡与胡骑校尉木长广,墨天向心中有些顾虑,面上却坦然道:“能在卞陵遇到阮二公子与木校尉,实乃墨某之幸。”
阮凌锡并不理会他,而是看着端坐饮茶、面不改色的翊辰冷声道:“在下自小便听闻墨肃公子大名,却晚了十余年方见得你本尊。”
翊辰嘴角弯起,冷声回道:“我亦是早闻你名讳。”
墨天向见木长广面带惊诧,虽想要阻止翊辰承认真实身份,但将军已言要恢复自家公子身份,故并不出言反驳翊辰。
木长广看着剑眉星目的翊辰,啧啧叹道:“原来这才是墨大公子,如此细看来,与墨凡将军竟有多处神似。想不到,墨凡将军还有如此一步计谋!”
阮凌锡不曾想翊辰如此快的承认了真实身份,嘴角弯起出了客房,双手束于身后。他冷眸斜睨着客栈一层,其间聚着各地游子,大多为卞陵美景而来,这些游子一生无牵无绊、洒脱不羁。
此刻,他方知晓命数为何。他是大司徒之子,因父夺权生来便与元瑾处在权势对立的两端。墨肃为墨凡之子,墨凡又如何会让自己的儿子与元瑾在一起而不顾大魏国的万里江山落入阮家之手。
他一手拍在扶手栏杆上,冷声命令跟随出来的木长广道:“本公子有急事先回帝都,至于楚蕙公主,不用接回帝都!你回庆徽王府清点好咱们的人马,即刻回帝都!”
木长广虽不知阮凌锡何意,但阮大司徒交代定要接回楚蕙公主,他只能先修书一封,得了阮重命令方可回帝都。
薛佩堂急急追着阮凌锡出了客栈,从店小二手中接过两匹马,递给阮凌锡缰绳时疑惑问道:“公子,咱们走了,元瑾姑娘怎么办?”
阮凌锡拉扯缰绳的手顿住,眼下,他是不可能轻易从翊辰手中带走元瑾的。翊辰尚不知元瑾身份,但他是墨凡之子,早晚会知晓。届时墨凡一定会迎接元瑾回帝都,重新登基为皇。这一次,他不可再让元瑾陷入任何人的摆布中,必须要在墨凡迎元瑾回帝都前为她铲平道路上的绊脚石。
红日从十里画舫中东升,流水伴蝉声,行云追晨风。阮凌锡寒玉面容被晨风吹拂,风亦吹不平他紧皱的眉眼,他朝着麒麟阁的方向望了一眼。
元瑾,这次我绝不会让你我的命数再落入别人手中!
伫立在窗棂处瞧着阮凌锡离去的翊辰剑眉皱起,向叔即将要回帝都接得父亲、母亲与妹妹来卞陵。纵使阮凌锡回去把他的身份告知阮重,他已是无可畏惧,墨肃,墨凡之子的身份应当归还于他了。
晨曦透亮,圆儿只披了披风伏在阁楼栏杆上眺看丫鬟们从桐花井中用绳绠悬了盛水木桶上来。邻近一处院子,石榴花开争艳似深色胭脂染了碎红,火红满枝似灼灼红日。心事杂乱想不出头绪,眸中所看之景亦是色彩纷杂。
候着为圆儿梳妆的红莲恐她又吹了晨风,便轻唤了她回卧房。妆奁铜镜彩姿奕奕,圆儿抬眸看了一眼神色憔悴的自己,便不在看铜镜,任由丫鬟随意绾发髻。
收拾锦被的红羽见到碧色软木香枕处的残碎桃花,不免惊呼了一声,“圆儿姑娘,溪清寺可是真有桃花盛开?昨阁主与二王子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们是哄骗你出门呢。”
圆儿面容带了轻浅笑意,颔首应着“有”。她双眸转动了一下,若到清溪寺中,一来可躲过阮凌锡,二来可找度阡主持询问一下佛家可有令人解开心中郁结难事的法子。
梳妆过后,她令红莲唤了薛漪澜陪同她前往清溪寺。
魏元琥听闻圆儿要去清溪寺,以为她又要出家,连忙追出了麒麟阁,要跟着二人一同去。
正在府门前扯缰绳的圆儿佯装怒意,“二王子是把圆儿当作囚犯么!步步紧跟,生怕我逃走了!”
魏元琥听得圆儿有了怒气,俊秀面容觑着,苦声道:“圆儿姑娘为了溪清寺着想也万万不可出家,翊辰兄现下有事外出,若是他回来了,非得把溪清寺拆了不可……”
圆儿不听他啰唆,扬鞭策马走远了。薛漪澜回首望了一眼满面委屈眺望她与圆儿的魏元琥,笑道:“这个二王子倒甚为有趣。”
圆儿也回首看了一眼锦衣玉冠的魏元琥,嘴角弯起:“魏家宗室内,当初也唯有他记得先帝驾崩的悲恸,相处久了,我早已把他当作了亲弟弟。他却浑然不知,终日挡在我与翊辰中间,生怕一步跟不到,翊辰对我做些什么。”
她抬眸看向薛漪澜时,薛漪澜面上的痛色转瞬即逝。二人不再言语,驾马朝着城外溪清寺赶去。待日头正盛,二人赶到了溪清寺,却得里面的小和尚告知,度阡主持一早便云游出了远门。
圆儿在山中转悠、闲看溪水落花、绿树青草,就是不愿回麒麟阁。薛漪澜知晓圆儿心思,便把今早从赤烈那里听到阮凌锡回帝都一事告知了圆儿,但圆儿仍是不愿下山。
暮色渐暗,红霞漫天,山下溪光乱,翠岩相连,苍翠的林子似溪清寺后院的竹林禅院。山中渐渐冷了起来,薛漪澜见圆儿迟迟不肯下山,便提醒她:“你若是再不下山,待翊辰回麒麟阁了,少不得又要来溪清寺折腾一番,他那人向来不拘礼数,扰了佛门清净便不好了。”
圆儿嘟嘴,无奈地下了山。魏元琥所言非虚,若是翊辰真以为她出家了,非得把溪清寺拆了不可。想到翊辰的性子,她思绪混乱不说,头脑也痛了起来。
圆儿心神不宁,不辨方向地纵马前行。薛漪澜又听随她惯了,二人朝着远离卞陵的方向愈来愈远。
道路两侧野花成簇,风袅舞腰香不歇,宽阔道路,马蹄铮铮遮掩了林间的虫鸣蝶雨。
行云不见,凄清朗月高悬。待圆儿回神询问薛漪澜是否走错方向时,薛漪澜才松了一口气,“末将以为您要朝着帝都的方向寻阮凌锡呢。”圆儿唇瓣牵强弯起笑意,让薛漪澜快快辨了方向,朝卞陵走去。
调转方向,圆儿策马刚行了几步路,一人骑着快马撞上了她所骑的马。她与那人的马受惊,两声嘶鸣,二人同时落地。
薛漪澜一跃跳下扶圆儿时瞥看了一眼从地上爬起的男子,忙低声对圆儿道:“兆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