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天,朝阳微微露头,西天,单薄的明月尚未完全垂落。
鹿城城根下,一处僻静的场所,数百人悄无声息打地下钻出。
这一群人,个个穿着便服,神色凝重,为首处,站着几个相貌出众的女子。
“姐,咱们出来了!”一声出口,年青的侍郎,几欲落泪。
这一行人正是司马萱华,林慕寒,叶映等人。
前半夜被追杀,后半夜爬地道,打地道里出来,外面霞光正好,却无人有心欣赏。
昨晚半夜,叶映连同三四个浑身是血的暗卫,强护着司马萱华潜回了南齐使馆。
之后,林慕寒等人就被人领着下了地道,一行人在地道里见了面,来不及寒暄,就急匆匆的往外爬。
那时,司马萱华就已经神情恍惚,双目无神,似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外面的人一概不识。
而叶映只沉着一张脸,言道:“鹿城呆不得,我们必须忙上返回南齐。”
此次出来,司马景湛早已交代过,若遇危险时刻,全权听从叶映的安排。
而叶映亦是当机立断,命了一半的御林军继续留守,徐徐撤退,以掩人耳目,为陛下拖延时间,另一半人,换上便服,打地道里撤退。
不得不说,孝文帝颇具智慧,这一条通往城外的地道,在这样的时刻,成了救命的良道。
“全部戒备,在苏将军前来救援前,都算不得安全!”叶映此般吩咐道,半蹲下身子,背起司马萱华,示意一行人快走。
因着是打地道出来的,没有任何交通工具,众人只得步行。
但司马萱华神情恍惚,根本就不认得人,爬地道背人不易通过,所以几个人只能推着,拉着司马萱华前行。此时一出来,叶映便直接背起了她,疾步朝着闵城的方向行进。
回忆起昨晚……不堪回忆啊!
陆翔风引走了大半的刺客,他们才能护着司马萱华逃出来,可是,一路追杀者一波跟着一波,本来打山崖上下来时,身边还有十二个暗卫,可等到了南齐使馆,便之余三四个,还是个个带伤。
至于陆翔风,冷清如叶映回忆起来都不免眼角酸涩,也就无怪司马萱华会是这么一副失魂的模样了。
绝世的男子,最后,竟……竟那般决绝的带着三四个刺客坠入了悬崖。那悬崖深不见底,他身上又多处受伤,跳崖之时,一身红衣已似在水中泡过,红的刺眼。
那一战的惨况,历经许多危险的叶映都觉心惊。
那些刺客,分明都是死士,招式狠毒,皆是以死相拼,根本就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
若不是陆翔风以一己之力缠住了大半的刺客,为她们打开了一条路,她压根就没有办法带着司马萱华杀出来。
可一人对战几十个武艺高超的死士,纵他是绝世高手,也占不了便宜。
死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去,陆翔风身上的伤也在同比增长。等那些暗卫同叶映护着司马萱华出了包围圈,叶映打算让人回去驰援陆翔凤时,他已经和三四个死士打斗到了悬崖边上。
再后来……是了,叶映只听得一句“立刻带她回南齐”的嘶吼,那绝顶骄傲的男子就拽着他身边的几个死士坠下了悬崖。
而目睹了这一切的司马萱华,癫狂着就要往悬崖边冲,叶映无法,只好打晕了她,和剩下的人护着她赶紧逃。
司马萱华不能接受陆翔风跳崖的事实,叶映却明白,她们这种游走在刀尖上的人,但凡有生还的可能,就绝不会选取自杀的方式,而一旦选了,那就是知道自己生还无望,不愿让自己的躯体落入敌人之手。
陆翔风跳崖,不是同归于尽,而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活不下去了,他不愿拖累司马萱华,所以才会决然跳下。
而最后那句“立马带他回南齐”,是他对局势做出的分析。
打那处山崖到南齐使馆,原本用不了半个时辰,可叶映一行却足足走了三个时辰。那些人,一开始也许只是想杀陆翔风,可司马萱华的在意,让谋划者害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将司马萱华截杀在北越境内。
到时候尽可以将责任推给陆翔风,反正死无对证。
可他们低估了叶映等人的能力,拼死将司马萱华护进了使馆。更不能想到使馆内,会有直通城外的地道。
……
“叶统领,追兵追上来了。”负责勘探的暗卫,匆匆来报。
叶映脚下未停,口中却沉静的吩咐道:“副统领你带暗羽营一半的兄弟,协同御林军拦住追兵,我和剩下的一半兄弟先行护送陛下走。”
“是”
紧急的时刻,同行的将士,一个个手握利刃,有人回头应敌,有人将叶映为首的几个人团团围住,疾步向前。
他们活着的使命,便是护卫君王,为此,虽死不悔!
刀剑声在身后响起,司马萱华无神的双眼突然恢复了神采。
“放我下来!”低低的一声,在紧急的脚步声中格外另类,林慕寒最先反应过来,忙唤了一声“姐”。
叶映愣住,脚下一停,迟钝的放下了司马萱华。
为了逃命方便,桃蓁给司马萱华换了一身黑色的深衣,此刻,她脚踏尘土,眼眸沉静如一滩死水,缓慢转头,去看身后的尘土飞扬,刀光剑影。
“阿映,着令所有人,能保全性命的,务必保全性命,活着,才能让血债血偿!”司马萱华冷凌的话音响起,林慕寒眼中一涩,清泪险些滑落。
叶映点头,吹了一声哨音。
“走”提步向前,司马萱华问道:“可通知了崇光?”
“昨夜便通知了,将军应该快到了。”护着她向前,叶映答道。
脚下生风,司马萱华已然在小跑。为她而死的人太多了,她已没有任性的权利,唯有活着,活着才可以为死去的人报仇。
“踏踏”杂乱的马蹄声传来,叶映心中一喜,“陛下,将军应该是到了。”
“责令暗羽营剩下的人,回去驰援。”司马萱华停步,抬头,瞧着不远处,那一马当先的白色铠甲说道。她回首,身后是漫天黄沙,早已看不见先前交战的双方。
“吁!”一声勒马声,马背上的苏崇光翻身下马,行礼,“陛下,臣救驾来迟!”
“快起来,崇光,几百个将士在身后阻击追兵,快让人去救人!”司马萱华弯身扶起苏崇光。
“将军,你护送陛下回去,我去!”叶映飞快瞧了眼苏崇光,继而言道。
苏崇光瞅着赶上来的晋北军,指了指为首的副将苏杭,吩咐道:“点一千人,速去驰援,记住,切勿恋战。”
“陛下,叶统领,我们先回闵城,再做商量!”
“嗯”
司马萱华冷静的点了点头。着令暗羽营中几个女子带自己和桃夭,桃蓁,共乘一骑。
马蹄飞扬,叶映和苏崇光并行,她几语间交代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苏崇光握马缰的手一顿,险些跌落下马。
陆翔风是北越六皇子陛下同陆翔风闹翻!陆翔风为救陛下,跳下悬崖,生死不明!一桩桩,一件件……
偷偷斜瞄司马萱华几眼,苏崇光握缰绳的手青筋蹦起。陛下眼下,冷静的太过异常,若是沉郁积心,只怕不妙。有心想上前安慰几句,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
闵城十万大军严阵以待,势要北越给一个说法。
君王在北越遭受追杀,不论主谋是谁,北越都必须要给南齐一个交代,若不能,等待两国的便只有战争。这已不仅仅是私事,而是国事,事关一国颜面。
况且,既然一开始是冲着陆翔风去的,那主谋就无外乎北越那些皇子们。
其中,又只有三皇子元启昊在鹿城,主谋自是不言而喻,只是北越帝知不知晓,这倒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苏崇光忙着安排军事,叶映便寸步不离守着司马萱华,连同林慕寒都巴巴的跟着。
“阿映,迅速让人把这封信送往京城!”在这些人小心翼翼的目光下,司马萱华倒似无事人一般,冷静,沉着,该吃吃,该睡睡。
可只要细看,往常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根本就没有任何表情,就知道,所有的如常不过是装出来的。
叶映接了信,下去安排。
林慕寒再忍不住的凑到司马萱华身前,他蹲下,拉着她的手,仰头轻声道:“姐,若是难受就哭出来吧!”
“哭,我为什要哭?”司马萱华不解的瞅着林慕寒。
“陆……”咬着唇,林慕寒极是艰难的说道,“陆大哥不在了,但是姐,姐你还有我们!”
“陆翔风啊!”露出恍悟的深情,司马萱华突然一笑,但这笑比哭还难看,“他就是个骗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他爱去哪去哪,我才不……”
“我才不……不……不在……在……在意呢!”笑着的脸上清泪滑落,幽沉的眸子朦朦胧胧,司马萱华无意识的将林慕寒白净的手腕攥出了青印。
忍着痛,林慕寒用另一只手揽住司马萱华:“姐,你还有我,有四哥,有……”
“我没事!”急急忙忙松手,司马萱华不顾形象的用衣袖拭去脸上的泪,“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他那么妖孽,老天才不会收他。”
“是,不会,陆大哥武功高强,一定没事!”林慕寒跟着说道。她姐不愿接受事实,他也不愿,又没有人看到陆大哥的尸体,说不定……
姐和陆大哥好不容易才打算在一起,他们还没来得及成婚,怎么可以就这样……
“你出去吧!我想静静。”
疲累的揉了揉眉心,司马萱华这般说道。
尽管很不放心,但林慕寒还是听话的走出了房门,顺道将门关上。
门口,桃夭桃蓁巴巴的瞅着他。
“你们俩仔细听着动静吧!”
虽然他姐不是轻易会寻……但这种时刻,还是小心为好。
“嗯,公子下去休息一下吧!我们守着。”桃蓁瞧着林慕寒脸上的倦色,体贴的说道。
林慕寒微微颔首,但还是不放心的又交代一句:“千万要注意!”
“是”
……
于此同时,鹿城之中,北越帝元鹏宇暴跳如雷,直接将手边的砚台朝底下跪着的元启昊头上砸去,口中怒骂声声:“畜生,畜生,他是你亲弟弟!”
元启昊不躲不闪,任那方砚台将额头砸出血来,鲜血顺着眼角淌下,他一脸委屈:“父皇说些什么,儿臣不懂!”
“滚”声嘶力竭,元鹏宇似是一下苍老了许多,召来自己的暗卫首领。
“去寻,快去寻,风儿命大,一定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