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崇光是被叶映一路背进芳华宫偏殿的。
瘦小的女子背起比她重了一倍的人,依然脚底生风,一路疾驰。
暗卫中那些大男子们本欲上前替换她,但瞧见自家统领眼中的焦急,知趣的闭了嘴。
有人改冲去太医院,让那些老太医们感受了一把空中飞翔的滋味。
上了年纪的太医院院正连同几个医术颇好的太医皆被暗卫们“拎”了过来。
脚底刚沾上地,尚在发抖,就被拉到床前给苏崇光诊治。
立在床前的叶映周身透着寒气,吓得老太医处理伤口的手止不住的抖。
最后还是看不过去,也着实对叶映这一样子发憷的老院正鼓起勇气道:“叶统领,苏将军这一刀偏过了心肺,并无生命之忧,只是伤口颇深,失血过多,才会昏迷,烦你去外面等着,我等也好帮苏将军处理伤口。”
听到“无生命之忧”几个字,叶映提着的心才算放下了一半,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太过吓人,忙收敛了些,同院正道了谢才朝外走。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倘若自己能早进去一会,苏将军又怎会受伤?便是……她能替他挡了,也是好的。
司马萱华跌跌撞撞赶到时,看到的就是懊恼抱头蹲在门外的叶映,心一惊,她慌忙道:“崇光究竟伤的如何?他,他可是……”
“不,不是,陛下放心,苏将军并无生命之忧,那一刀并未伤到要害。”叶映慌忙擦了擦眼角,才抬起头道。
只是泪可擦去,眼角的红意却不可拭去。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喃喃道了好几句,司马萱华提着的那口气一松,顿感浑身酸疼。
幸好,幸好,苏崇光没事,不然她从此就要背负一条人命,还是这样……
贴心的桃蓁慌忙搬了椅子过来,司马萱华一双腿虚软,也就不客气的往上面一坐,狂跳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
头上的皇冠早已摘了,一头秀发因着狂奔而变得凌乱,哪还有什么威仪可言!
桃蓁本欲让司马萱华先去洗漱一番,但瞧着她一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房门,只得作罢。
照陛下此时这模样,苏将军彻底平安前,想来陛下是不会有心去做别的事情的!
“华华,你有没有受伤?”一阵风疾来,司马萱华被一股大力拉起,被迫转上了一圈。
不打招呼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的陆翔风总算露出了笑脸,他将木讷的司马萱华再度按进椅子里,很是别扭的拍了拍她的背,难得温柔的道:“别担心了,小白脸福大命大,肯定不会有事。”
“要你说了嘛!”一路的心惊无处发泄,此刻听到陆翔风的声音,司马萱华像是成功找到了靶子。
“你……”陆大公子变脸,却又忆起她刚受到过惊吓,于是生生逼自己换了柔和的腔调,往椅子扶手上一靠,强行将司马萱华的头搂向他的怀里,道:“好了,都过去了,小白脸太不中用,日后我亲自护着你。”
哼,这次白白让小白脸演了回英雄救美,瞧这女人的模样,可是很吃这种苦肉计!
要是他在……
想起下属的禀告——朕的“未来夫婿”。
哼,陆大公子的脸阴嗖嗖,小白脸还是死了好,省得他动手。
“不需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开陆翔风,司马萱华脸色怒红。
要这神经病护着?真是笑话!要真让他日日护卫她,恐怕刺客还没刺死她,他就先气死她了!
“吱呀!”偏殿的房门被打开,太医院院正率先走出。
司马萱华慌忙跳下椅子,几乎和叶映同时冲了上去。
“将军怎么样了?”
“崇光如何了?”
院正被这两人晃的头晕,忙道:“血已止住了,老臣开副药方,日后每天按时吃药,换药便可。”
“哦”司马萱华应道。
叶映后退一步,眼底总算不那么焦急。
“不过要切记,短时间内绝不可以让苏将军乱动,以免伤口撕裂。”院正紧接着又交代了一句。
“嗯”司马萱华点了点头,她朝身后望去,目光打桃夭桃蓁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叶映身上,似顿悟了些什么。
她抬手拍了拍叶映的肩膀,道:“阿映,就让崇光在此养伤吧!你亲自照顾他!”
“我,可……”叶映眼睛一亮,又慌忙把头低了下去,道,“陛下身边需要保护,还是让别人去照顾苏将军吧!”
察觉到契机的陆大公子,见缝插针:“本公子这些日子就委屈委屈,亲自给你们陛下做护卫,你只管去照顾小白脸就是。”
“可……”叶映仍是迟疑。陆大公子的武功自是没的说,但他……
怎么看都不太靠谱啊!
司马萱华心中的小九九动了动,纠结了一番,她淡笑着拍叶映的肩膀:“送上门的白工不用白不用,阿映,你就好好照顾崇光好了。
崇光以命相护,其情难报,其人鲜活,早已不是她随意可以玩弄的文字。深情不敢负,有些事也当早早考虑了。
也些东西她既给不了,自当成全能给的人。
……
宗庙刺杀,五皇子被当场擒获,其同谋者,明眼人心中自都明白。
但刺杀当朝天子这样的大罪,总要证据确凿,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可五皇子的嘴颇硬,大有弃卒保帅之意,一口咬定此事都是他一人谋划的!
好在,暗卫们的手够快,提前打落了两个刺客牙中藏着的剧毒,将之生擒。重刑之下,这些被五皇子和二皇子花重金请来的刺客,一股脑将二皇子也招了出来。
大理寺这次办事的效率很是快,连夜审出了案子。
次日,司马萱华登基后,迎来的第一次正式早朝,举朝寂静。
大理寺卿递上案情奏折,司马萱华冷着一张脸巡视下面一众臣子。
“诸卿,不如都来说说,该如何处置这两个大逆不道之人?”不愿再逢场作戏,唤上一句皇兄,司马萱华言语间直接给此二人定了罪。
崇光还躺在**,虚弱难动。那一刀若偏上那么一点,或许他就已不在人世。或者说,倘若崇光没有替她挡那一刀,现在她就不是坐在这里,而是已成尸骨了。再往大了说,如若崇光不曾跟进去,或者叶映赶进去的再晚上那么一点,她和司马景湛就都已沦为刀下鬼了。
自古成王败寇,皇位之争由来残酷,她不愿手染鲜血,却有人想要她和她亲近之人的鲜血。
又如何还敢手软,还敢心慈?
底下众臣噤若寒蝉。
司马萱华扫视一圈,最后将视线放到刑部尚书胡天哲身上:“胡尚书,你执掌刑部,律法自是很通,你来说说,行刺天子,按律当如何处置?”
被点到名的胡天哲很是为难,支吾了半天,才道:“按律当满门抄斩!”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他袒护这二人,回头陛下盛怒,谁又能袒护他?
他可是听说了苏将军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正养在芳华宫中。这种时候还是实话实说的好!
“陛下,法理不外乎人情,请陛下念及手足之情,饶两位皇子一命!”宗室里年龄最大的宁亲王,顶着一头白发,走出来求情。
嘴角浮出一缕冷笑,司马萱华道:“皇伯,你让朕念及手足之情,那敢问皇伯,两位皇兄行刺之时,怎不念手足之情?五皇兄的匕首可是差一点就捅进了朕的心口!”
“这,这……”宁亲王沉吟半天,忽地跪倒在地:“求陛下开恩!”
“求陛下开恩。”一大群老头子跪下。
司马萱华一一扫过,深思片刻,才想起这些都是朝中勋贵,虽在孝文帝高压政策下不敢攀附皇子,但多少和那两位有那么点利益关系。
手中的奏折猛地往御台下一摔,她看向前方不发一言,想独善其身的两位老丞相。
揉了揉额头,给看来的司马景湛一个无事的眼神。
她对着右相黄岩亭淡笑道:“黄老,大家都在为两位皇兄求情,黄老以为这恩,朕该不该开?”
“开了这恩是陛下仁慈,不开这恩是陛下以身作则,遵崇律法。”右相不愧是久历朝堂的老油条,一手太极打的极好。
司马萱华笑笑,转向左相魏玄:“魏老,你也来说说?”
“老臣,老臣以为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但陛下新登基,可法外开恩,罪不株连。”左相虽不曾打太极,但变相的求情做的也很是到位!
司马萱华倏然笑着,将底下一众臣子俱打量了一遍。
偌大的朝堂,头发花白者居然占了三分之二,这些官场中爬出来的老人精,一个个长着一颗功利心,做事绝对为己,无形间早已抱作一团。
倘若昨日她死在匕首下,只怕现在这些人都又可以拥护二皇子了!
呵,她登基,一个个质疑她为女子,怕影响了他们的利益,纷纷蹿出来阻拦,她处置了宋松那只敬候的鸡,这一群猴精之人才安生下来。
如今?是了,他们其实还是不愿她登基,怕是都还挺希望那两位谋逆成功吧?
“列位大臣都是如何想的?尽可畅所欲言!”想清楚这些,她含笑道。
“左相智言,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殿中仅余的站着的臣子又跪下一大片,看上去说不出的浩**。
司马景湛站得笔直如松,迎上司马萱华询问的眼神,他微微颔首。
萱儿初登帝位,不易有过多杀戮。何况,若真是株连满门,以萱儿的心性,日后必然愧疚。
“那便依左相之言。余下的事,便交于摄政王处置吧!散朝!”
摆了摆手,司马萱华心中甚是烦闷。
拖着华丽的皇袍走下御台,她心底竟生出无限荒凉。
原来大权在握,生杀予夺,随便报仇的日子也并不欢快嘛!
还不如,她写二三稿子,娱人娱己,来的快乐!
“喂,别生闷气了,大不了本公子亲自去替你把那些人都杀了!”
一直隐在交泰殿后殿,听完整场早朝的陆翔风从司马萱华身后走出来道。
司马萱华无力的瞥了他一眼,没好脸色的道:“除了杀人,你能想点别的吗?”
“哼,不识好人心。”陆大公子闷闷道。
明明是他看这女人不高兴,想哄她高兴点嘛!结果,哼,这女人就不知道什么叫领情!
“陛下,想来桃夭的乌鸡汤快炖好了,您还要亲自去给苏将军送吗?”瞧了瞧时辰,桃蓁提醒道。
“送,怎么不送?乌鸡最是补血,快走,朕要亲自去给崇光送去。”想起要给苏崇光补身子的宏图大业,司马萱华不欲再理睬陆翔风这神经病,直接迈着大步朝前走。
身后的陆翔风脸黑的如同煤炭,他瞧见司马萱华急切的样子,顿时火冒三丈,阴森森吼道:“司马萱华,你给本公子站住,不许去!”
“你说不去就不去?”司马萱华回头,看傻子似的看着陆翔风,她冷笑:“你以为你是谁?朕还要听你的?”
“本公子,本公子……”陆翔风气的面红耳赤。
司马萱华胸中的怒气急于宣泄,她讽刺道:“公什么公,难不成你是公公?”
“嘭”边上的松树应声而倒,陆大公子收回掌,在司马萱华瑟缩的眼神下魅惑一笑。
“司马萱华,若本公子是公公,那你就只能守一辈子活寡了,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