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是个头发花白,穿着粗布衣衫的小老头儿,走路时候勾着背弯着腰,背上像是背着一口锅似的,还跛着脚。

村民们背地里给他起外号,王罗锅。

“你们这是弄啥咧!”王罗锅拎着手里拐杖猛地往地上摔了摔。

许翠苗躺在地上,两眼眯成一条缝儿,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瞄了一眼。

话事人一来,这场面立马可就不一样了。

有显眼包一溜儿小跑冲上前去,忙不迭地开口说道:“许娇娇今儿早上见钱眼开,二两银子给苗苗发卖了,许乔氏嫌钱少,不乐意了,这不带娃儿来江家要钱来了。”

“刚才许娇娇还当着我们面,又给苗苗打了,奥哟——这娃儿小是小,下手忒够狠的,一拳给苗苗打成这样了……人都快给揍死了!”

“对对!许乔氏娘儿俩还说今儿要打死人家江娘子呢。”

人们都是凑热闹不怕事儿大的,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许乔氏脸色煞白,她无措地赶紧把手里那把大砍刀摔在地上,无措地搓搓手,开始为自己狡辩:“嫩咋能这样说呢,我,我来是给苗苗讨公道的,江家花了二两银子就想买口人回去,这世道上哪儿有真便宜的买卖!”

“先别说那没用的,苗苗都这样式儿了!人命要紧啊!”王罗锅气急败坏地剜了许乔氏一眼。

一说起看病……

众人的眸光齐刷刷凝聚在许乔氏的身上。

许乔氏拉着许娇娇的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咧了咧脸,“我家男人不在家,我们娘儿俩这孤儿寡母的,死苗苗在家好吃懒做,一年吃我们多少粮食,哪儿还有钱给她看病啊!”

“娘,我之前在话本子上看过,苗苗这病症,像不像是心悸,**——就是那个不治之症,叫啥来着?痫症,是不?”小江珩仰着头一脸认真的看着江娘子,问道。

痫症?

“我听人说痫症可了不得,老花钱了,一辈子都看不好,啧啧,许乔氏还有脸来找人家江家要钱咧?该不会是早就知道了侄女儿身患不治之症,给人家江家下的套吧!”

“何止呢,邻村的不就是有个痫症的,这病还咬人,咬了人之后还会人传人呢。”

……

许翠苗差一点没绷住要笑场了。

她要没猜错,江珩这小崽儿说的八成是癫痫咯?

还人传人?

离了个大谱!

不过么——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凡事发生皆是有利于我?

“孩儿她伯娘,要我说你这不就是仙人跳么,仗着我儿年纪小,你来给她下套儿来了是不?今儿得亏这邻里邻居的都在这儿看着,要不我这浑身长满了嘴儿,上哪儿说得清去?”

江娘子单手掐腰站在苗苗跟前儿,她瞅着这小妞儿都抽抽成这样儿了。

这瘦小的身板儿,待会儿真抽过去了……

她朝着江珩摆摆手,使了个眼色:“先给苗苗抱起来放屋里躺着啊,一会儿抽抽死了,谁陪我这二两银子买得便宜闺女?”

王罗锅甚是为难的挠挠头,一阵抓耳挠腮之后,他瞅了瞅气势彪悍的江娘子,又往一旁的许乔氏那瞄了一眼。

都是一个村儿的,哪个他都不能得罪。

斟酌再三,他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再咋说,苗苗那闺女也是一条性命,这事儿,你们两家给拿个主意,许乔氏,你常年吃着你家幺弟家的粮田,你不能这么办事吧。”

“谁……谁吃他家粮了,许翠苗儿那死丫头爹娘一对早死的,人死了,地难不成给慌着,她一年到头吃的喝的都是大风刮来的啊!”许乔氏单手叉腰,气势汹汹的嚷嚷着。

趴在小**的两小人儿,此刻将那窗户纸上戳了个窟窿,一溜儿凑到了窟窿前,聚精会神地盯着看。

小苗苗皱着她那两条短小如毛虫儿似的眉毛,她瞥了一旁江珩一眼,“你就跟江娘子说,说我这病,怕是不花费个十两八两银子的,治不好了,若不成,咱就去官府衙门,找官老爷拿个主意。”

“你这伯娘也忒不是东西了,人死了还剩下一张嘴是硬的,你要真是一年到头能吃饱,至于轻飘得跟纸扎人儿似的。”江珩不忿的瘪瘪嘴,说话时还下意识的抬起手腕子同苗苗的胳膊比了比。

纸扎人儿?

有这么打比方的么!

这混小子,难怪江娘子揍他,活该!

许翠苗在屋里合计着,无论如何她今儿也不能轻易放过小水缸娘儿俩就这么走了。

若要是江娘子使不上,她待会儿,亲自上场。

不过——

江珩倒也不是没有优点的,这种事儿,他跑得溜儿快,一出门就站在堂屋门口大声嚷嚷着:“娘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得贴补给咱诊费,要是不成,咱就去官府衙门说道说道去。”

“想钱想疯了吧你!二两银子便宜买的这会儿还想让老娘再贴补银子给你们家?你看我长得像不像银子,还是像棵摇钱树,你晃晃我脑袋看能不能掉下来俩子儿给你花!”

许乔氏急赤白脸的一阵嚎,活生生一副泼妇骂街样儿。

江娘子拉开了一把椅子悠哉哉坐下,“能不能掉下来俩子儿我不知道,你那头油的都够今年炒菜使了。”

“你——”许乔氏气急败坏地指着江娘子的鼻尖儿恶叱一声。

王罗锅左右逢源,哪个也不好得罪,换做旁地倒也罢了,偏就遇上了这等子难缠的妇人,解决这家务事儿,打的就是个嘴官司。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你们先别吵了,苗苗都成那样儿了,人命关天呐!”王罗锅又重力地拽着拐杖往地上摔了摔,“这样,我说句公道话,苗苗在你们家干那么多年的活儿,谁晓得这病是不是落得病根,这也难说,既然已经病了,又是在娇娇打了苗苗之后成这样的——”

“村长,我没有!”许娇娇气地站在原地直跺脚,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一个没兜住直接撂了,“之前在家我咋打她都没事儿,拿鞭子抽她也没事,昨儿晚上还给她喝了灌了耗子药的糖水儿,她又躺地上挺过来了,她就是天煞孤星命大着——”

众人相继对视一眼,纷纷沉默了下来。

“你刚才说,你给苗苗吃了啥?”王罗锅闻声色变,瞳孔震惊的看着许乔氏娘儿俩。

许乔氏上去一把捂着许娇娇的嘴,将她拽到了一边儿上,“小娃儿说的话,那能算数么,村长,你问她作甚,她十个手指头有几根都数不清,她晓得个啥!”

“噢!大家伙儿都听听,许娇娇刚才说的话,要是去了县里衙门,这可都是呈堂证供!”小江珩若有所思般的眯起了那一双清澈的眸子,他狡黠一笑。

许娇娇皱着眉头,她晓得自己说错了话,可也不晓得到底是说错了哪一句。

江娘子重力一巴掌拍在了桌上,“村长,我们一家是外来户,自是往后几十年有不断麻烦您的地儿,这事儿也就不给您添堵了,咱去城里,去衙门,找官老爷说道说道!”

“江珩,去许家找找看,有没有耗子药!那可都是证物!”她又斜睨朝着身后儿子方向使了个眼色。

“哎哟——天地良心咧,我这替人养活这么些年的闺女,反倒还养出了仇,这么些年我都是捧在手心儿里精心呵护地养着,到了你们嘴里,我们一家都成了十恶不赦的……老天爷哟!”

许乔氏俩腿一撒,往地上一坐。

她见着江珩要出门去,忙不迭地伸出了手一把攥着这小子裤腿儿,“不就是要钱,我这做伯娘得做到这份儿上,就算是亲娘也不过如此,我给,给还不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