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钱家村位于柳树湾村的西边。今天钱老大为了小女儿荷花的事提着两份点心来找姚大妈。
一路上,他的脑子不停地转着,家里楼房竣工那天,亲戚朋友来了一院子。大红色的被面从二楼一直挂到一楼,鞭炮放得啪啪响,酒席摆了几十桌,在十里八村算得上风光。那一天他一高兴就喝得晕晕乎乎躺在炕上,大女儿小女儿围着他端茶送水,末了俩人说着悄悄话。
大女儿麦花说道:“我看吴勋那小子挺好的,又帅气又能干。”
“姐姐要是看上了就嫁给他。”小女儿荷花说道。
“姐姐要是嫁给他,怕妹妹要恨姐姐一辈子。”麦花说完嘻嘻地笑了起来。
“谁稀罕他,我才不愿嫁他。”
“不稀罕?那又是倒茶又是端水地粘在他的屁股后面,你当我没看见。”
“谁粘他了,要不是他给咱们家盖房子我才懒得理他。”
“好啦,别嘴硬,妹妹的心思姐姐早就看出来了。”
“姐姐你再说我告诉姐夫去。”
……
钱老大为这事想了好几天,终于想到了姚大妈,因为她走村进户两边都熟。那些个专门说媒的都是两边哄,他不放心。
钱老大一边想着一边走着,不觉已经到了柳树湾村西。他要从村西头走到村东头,因为姚大妈的家就在村东头。她家的东边就是条大路,沿柳眉河往北通往县城,十几里地,沿柳眉河往南通往雍川镇,五六十公里。大路东边就是杨柳湖,因为湖东边的村子叫杨树湾,所以湖名便由此而得。
钱老大大声吆喝着进了门,正好姚大妈在家里,招呼他进屋坐下,倒茶拿烟,问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真是稀客。”
钱老大说明来意,姚大妈假意推辞说:“真难为你看得起我,可是我没说过媒,不知怎样才能随了你的愿。”
“你不用客气,我不会看走眼的,只要你姚大妈出面不愁办不成。”
“钱大哥,你真是抬举我了。那我就试试看,恭敬不如从命。”
“哎,这就对了嘛,我这里先谢谢你。”
“别,八字还没见一撇,我给你尽心尽力就是了。”
“那我真得感谢你,大妹子,拜托你了。”说完起身告辞。
姚大妈送走钱老大,左思右想,这忙一定得帮,钱家闺女长得漂亮,吴家小子又很能干,这是一对好姻缘,何不撮合起来,成全一件美事,也算是给自己消罪。他看时间快中午了,吴勋也该回家吃饭了,便来到了吴家,把这事前前后后一说,吴家父母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当下就决定明天两家大人和孩子正式见面。按一般的风俗习惯,两家的孩子先见面,三天以后,没啥意见两家大人和孩子才正式见面。因为吴勋在钱家干活,俩人早就认识,虽不说情投意合,但钱家闺女是看上吴勋了。
吴勋一听这话急了,他啥话也没说,出了门直奔桂花家去了。
吴勋心里想的一直是桂花,他们从小一块长大,跟着师傅这些年,心里离桂花就更近了,没想到师傅把桂花嫁给了师兄,他差点没嫉妒死。自从欧阳云出事以后,他一直想找机会向桂花表白,苦于没有恰当的时机,今天是逼上梁山了,他不得不说。
吴勋来到桂花家,见刘大婶给桂花哄着孩子就问道:“刘大婶,桂花呢?”
“你不知道啊?她昨天去雍州了,还没回来哩。”
“去省城了?”
“有啥事我回来告诉她。”
“不用,大婶。你知道她啥时回来?”
“他说去两三天,说不尽今天就能回来。”
“噢,您忙吧,等她回来我再来找她。”
吴勋走后,刘大婶觉得这孩子心里好像有啥急事。
桂花下午回到家里,刘大婶早就准备好了一盆水,桂花洗了把脸就开始给孩子喂奶。
刘大婶把缸子递给她说道:“饿了吧,先喝口水,面条我已经擀好了,就等着你回来。”
桂花喝了口水问道:“大婶,春儿没哭闹吧?”
“昨天晚上哭闹得厉害,今儿乖多了。噢,吴勋中午来找你,没说是啥事,他说等你回来了他再来。”刘大婶说完就去了厨房。
不一会,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面条就端了进来。
孩子吃饱了奶,安静地躺在炕上。
桂花拿过包取出一双凉鞋和一条半截袖说:“大婶,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我的好娃哩,花这些钱干啥。快吃饭,一会面条就不好吃了。”
桂花端起碗,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
“还真合适。”刘大婶换上半截袖和凉鞋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
这时**刚好抱着强强过来了,她睁大眼睛看着桂花说:“回来了,大城市逛得怎么样?”
“来来来,正等你哩。”桂花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条裙子递给**“给你的,小美人。”
刘大婶赶紧把强强接在怀里。
**接过裙子,搭在腰间比划来比划去。
桂花说:“别比划了,穿上试试看,到厢房去换。”桂花家的第三间瓦房有一个小门和桂花住的房子相连。农村人称之为厢房。
**穿上裙子出来一看,呀,真是漂亮极了。裙子是白底衬上红黑绿三种圆点组成的图案,扎在腰间,长短刚好遮住小腿,显得腰更细,腿更长,加上**的淡粉色T恤,更显凹凸有致的体形。
桂花逗趣说:“长贵回来不被你迷死才怪哩。”
“他呀,能看我一眼就算不错了。”说着眨眨眼,努努嘴。
桂花也吐了吐舌头。刘大婶佯装没听见,只管逗着孙子玩。
晚上吴勋又来找桂花,还没等吴勋开口,桂花就说起了在省城谈成了劳务承包的事,还拿出劳务承包合同让吴勋看,吴勋接过来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就放在了一边。
“怎么了?”
“桂花,我,我……”
“啥话你就说,吞吞吐吐的。”
“我父母明天要给我相亲……”
“相亲?”桂花稍一愣神说道“好事呀,姑娘是哪的?”
吴勋看着桂花的眼睛,心里说桂花呀桂花,你怎么就不知道我的心思呢,难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难道你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吗?他心里一急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憋出一句话:“可是我想娶的人不是她。”
“是谁?”
“你”
“我……”桂花感到非常吃惊,她万万没想到吴勋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桂花从小就喜欢吴勋,桂花的爹也很爱吴勋,亲手教吴勋放线、看水平尺,直到他能独立干活。欧阳云出事以后,桂花也感到了吴勋的关心,她以为这就是师兄妹的感情,她一直把吴勋当做师哥,别的啥也没想过。如今吴勋把这话说出来,她的耳边立即响起了马道长说的话“你四十岁以后必有大富大贵,但是你千万不能改嫁……”
“桂花,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谁都不要,我愿一辈子对你好,你答应我吧!”吴勋说着单腿跪在了地上。
“起来吧,不是我不答应你,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做不到……”桂花尽量压住她的情感不外露,自从欧阳云不在,吴勋百般关心桂花,桂花有好几次差点动心了,她深知吴勋是爱她的,但是她无论如何是不能答应的,这里面牵扯的事情太多了,她不得不考虑。
吴勋失望地回家去了,心里非常失落,难道自己连一个寡妇都不配吗?欧阳云的死是不是桂花知道了什么?不会的。他对桂花的高傲非常恼火,一朵被猪啃了的白菜也在他面前装圣洁,这种想法刚一露头,他立即就压了下去,毕竟他是爱桂花的,不能吃不上葡萄就说葡萄酸。
吴勋走后,桂花只好把劳务合同收起来,关于泥瓦匠传人的交接事宜也只好暂时放一放,毕竟人家相亲订婚是关系到一辈子的事。
二
一大早,吴勋的母亲玉珍便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吴勋的父亲吴四旺进城买菜也早早赶了回来,吴勋不敢违抗父命,把工地上的事交给长贵,自己待在家里。
吴勋出嫁到杨树湾的姐姐吴娟也过河来了,还带了一只老母鸡。她一来就帮着母亲在厨房里忙开了。吴勋也不能闲着,帮着姐姐杀鸡。
吴勋的父亲抽着烟袋,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子。
桂花也想来帮忙,被**拦住了:“今天你给咱看娃,我去帮忙。”她是怕桂花看见了钱家的人引起伤心事,所以不叫她去。
**来到吴家,见吴大叔在院子里转悠,便打趣说:“吴大叔,今天咋这么高兴,眉毛都飞起来了。”
“呵呵,是**呀,快屋里坐。”吴大叔笑得合不拢嘴。
吴家坐西朝东四间瓦房,第一间是单独的,吴勋一个人住,第二间、第三间连在一起,是个大房子,吴勋的父母住。第四间是厨房。
这时姚大妈也走进了院子,吴大叔忙问:“怎么样?”
“一切都准备好了,一会儿就到。”
“快进屋,快进屋。”吴大叔殷勤地招呼着姚大妈。
“喝口水,歇歇。”姚大妈刚坐下**就把茶水递到了她的手里。
“大妹子,真是辛苦你了。”吴勋的母亲从厨房跑过来打招呼。
“不辛苦,为了孩子们的事就是磨透了鞋底也高兴。”
“鞋少不了你的,赶明儿让吴勋去城里买一双最好的。”她们嘻嘻哈哈地说笑一阵。
正说着话就听见院子里清脆的声音:“哎呀呀,一大早就听见枝头上喜鹊叫,我就知道今天有喜事。”
“大嫂,你来啦。”吴勋在院子里招呼道。
“是梅花呀,快进屋,快进屋。”吴勋的母亲招呼道。
“嫂子,喝水。”**递上一杯热茶。
“哎呀,**,一时不见变成一个大美人了,啥时来的?”梅花接过茶说道。
“我也是刚刚来。嫂子真会拿我取笑,你不也嫩得跟豆芽菜一样。”说完两人嘻嘻地笑了起来,惹得大家也都跟着笑。
吴勋的母亲招呼大家坐下说话,自己到厨房去了。吴娟也从厨房出来把大家问候一番。
吴大叔才得了空问道:“梅花,啥时买的手扶拖拉机?我今天在路上看见梁栋开着往城里去了。”
“刚买的,才开了几天。卖了马车凑了凑才买的。”
“别哭穷,没人借你的,看把你吓的。”姚大妈打趣说。
“姚大妈,你是包里满着,屯里溢着,倒真会取笑我。”
他们说笑一阵,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跑到街门外看了看回来说:“来了,来了,骑自行车快到门口了。”
大家赶紧走出院子迎接。吴大叔磕掉烟灰,放下烟袋,一溜风跑到大门外,远远地朝着未来的亲家走去。
钱老大骑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带着老婆香娥,女儿荷花骑着一辆飞鸽牌自行车跟在后面。
钱老大两口子刚下车子,吴勋的父亲就招呼道:“亲家,来啦?”说着接过车子推在手上。
梅花也接过荷花的车子道:“哎呀,妹子长得这么水灵,真是仙女下凡了,快往屋里走。”
荷花被说得不好意思,低着头只管走路。
大家前呼后拥,把钱家老少让进屋里坐下,**就把热茶送到他们手里。
姚大妈向客人介绍着大家。吴娟细细端详着荷花:乌黑的头发,扎两个羊角辫,柳叶眉杏核眼,脸圆如月,白里透红,翘鼻子,厚嘴唇,身上穿着白底蓝花长袖衫,月白色裤子,黑色高跟鞋,白色丝袜,身材窈窕,端庄秀气。
“这是吴勋的姐姐吴娟。”姚大妈介绍道。
“噢”吴娟回过神来“大叔,阿姨好,荷花妹子好。”说着拉住荷花的手攥在手心里。
“大姐好。”荷花乖巧地回答。
吴勋的母亲看着荷花心想:这闺女嫁到吴家还真给吴家撑门面,长得模样有模样,个头有个头,她不觉打心眼里喜欢,便问道:“荷花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属猴。”
“会做针线活吗?”她心想吴勋属猪,属相也配。
“会一点。”
“没关系,以后慢慢学。”说着捏了几颗水果糖塞在荷花手里。
吴勋的母亲问完这些,招呼大家吃水果糖喝茶,自己到厨房去了。**、梅花也跟着来到厨房给吴勋妈帮忙。
吴勋的父亲招呼钱老大抽烟,他对未来的儿媳一百个满意,眼睛都笑眯了。他对呆坐在一边的吴勋说:“还不起来给你叔、你姨添点茶水。”
“哎!”吴勋如梦初醒,赶紧上前添茶倒水。
一会儿工夫,饭菜就做好了。大家围坐在炕上,中间铺一张白色塑料纸,八盘凉菜就摆放在上面。钱家两口子坐在上首,吴勋的父亲、梅花和**坐在左侧,姚大妈、荷花和吴勋坐在右侧,吴勋的母亲和吴娟坐在炕沿。钱老大一再要吴勋的母亲坐炕上来,吴勋的母亲推说还要下厨做饭,只好作罢。
吴勋的父亲打开一瓶雍春大曲,交给吴勋让他给客人敬酒。吴勋先敬未来的岳父,再敬未来的岳母,然后敬媒婆姚大妈和父亲、母亲、姐姐、荷花、梅花、**。敬完酒,大家开始吃菜。一盘肉冻肘花,上面有红黄绿三种颜色的皮冻和肘花盖顶,下面垫一些葱丝豆芽碎肉;一盘面筋,蒸得又薄又亮,切成条,拌上些许菠菜,调上红油辣子蒜水;一盘猪耳片拌青笋;一盘粉条拌豆芽;一盘水晶凉粉;一盘牛肉片;一盘皮蛋藕片花生米;一盘腐竹拌芹菜;吃了一会,喝了一阵,酒过三巡,吴娟和母亲便下厨房炒热菜去了。
一会儿,吴娟就端上一盘辣子鸡块,吴勋也下去帮姐姐端来一盘馒头,大家才吃了几口,吴娟又端上一盘木耳炒肉片,一盆豆腐粉条炖猪蹄,荷花的母亲一再说不要做菜了,快来一块吃,吴娟说马上就好。又端上一盘韭菜炒鸡蛋,一盘糖醋鱼,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盆藕粉珍珠银耳汤。上齐了菜,吴娟和母亲也过来和大家围坐在一起。席间吴娟的母亲给荷花的母亲和姚大妈夹菜,她们互相客套一番,又感谢姚大妈一番。最后,上了一口香臊子面。
吃完了饭,吴娟、**、梅花在厨房里洗刷碗筷,吴勋领荷花去他的房子里说话。
姚大妈、钱家两口子、吴家两口子在屋里商量一番后,姚大妈说:“这事你们双方大人都同意,孩子也没意见,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
“定了”吴勋的父亲说。
“定了”荷花的父亲也说。
“那明天就让孩子们去县城转转,到照相馆照张订婚照,再买些衣服什么的,你们看怎么样?”姚大妈说道。
“好,好,好。就这么办,明天早上就让吴勋去接荷花上县城去。”
钱老大见大事告成,便提出告辞。于是大家便把准备好的见面礼拿出来塞在荷花的手里。
吴家两口子每人给荷花贰拾块,吴娟给贰拾块,**、梅花每人给拾块,还有桂花捎来贰拾块。荷花再三推辞,在众人的劝说下才收下。
送走钱家客人,媒婆姚大妈和大家回到屋里七嘴八舌地夸赞起了这门亲事。
吴勋的父亲这才算松了口气,他拿出烟袋,饱饱地装上一锅悠哉悠哉地抽了起来。他边抽边盘算着明天的事情,他得给儿子准备点钱,让儿子上县城去办该办的事,儿子本来就耽误得年龄有点大,不是做父亲的不操心,而是这小子像犟驴一样谁的话都不听,同龄的人都结婚了,他就是不急,看了几家姑娘也没看中,这回可千万不敢有点闪失。
吴勋对**和梅花说道:“嫂子,坐下歇会。”
梅花说道:“你小子福气来了。”
“你看荷花,不光人长得漂亮,还有福相。”**说。
“我都没细看她长得啥样子。”
“那你明天去县城还不看个够,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看。”梅花取笑说。
“你看她那嘴唇多厚,那是有口福的人。”**咯咯咯笑着说道。
“那以后不把我吃穷了。”
“臭小子,把你美的,她带来的福气你一辈子都吃不完。”梅花说道。
“就是的,你看梅花嫂带来的福气,把梁大哥吃得又高又胖。”**一句话把大家都说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吴娟笑嘻嘻地听着,吴勋的母亲听得心里乐滋滋的,笑得嘴角都翘上天了。
三
荷花也早在村口等着,她看见吴勋脸上笑得像开了花一样说道:“吴勋哥,你咋才来,我都等了好一会了。”
吴勋笑着说:“荷花,想去哪,是县城还是雍川镇?”
“你不是说过要带我去雍川镇吗?还说要带我去爬南山。”
吴勋想起他在给荷花家盖房子时说过,那是欧阳云出事的前一天下午,钱家别的人都不在家,下班后吴勋和荷花在一块待过一会……想到这他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赶紧说:“那好,今天我就带你去南山玩。你看今天天气多好,太阳红彤彤的,咱们正好玩个痛快。”
“太好了,可是我们骑自行车那得多会儿才能到啊?”
“咱们把车子骑到前面苇子沟村,找个熟人存放在那儿,然后坐班车去。”
“好!”荷花高兴地跳了起来“你真好。”说着在吴勋的脸上亲了一口。
荷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吴勋骑着抄小路朝苇子沟村骑去。他们寄存好车子,赶到路口时,正好有一辆班车经过,就招手坐了上去。大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雍川镇,他们在镇上下了车,买了些吃的喝的,就过了雍川大桥,向山里走去。
雍川镇北傍龙川铁路,南临雍川河,这里东西走向有铁路和公路,南北走向的公路穿镇而过,交通发达,经济活便,虽然是个镇子,但比县城还繁华热闹。
他们沿着公路走了好长一段路后,就顺着一个沟口向山上爬去。山上树木翠绿,野草丛生,开始还有一条羊肠小道,小道旁边是一条溪流,他们从半腿高的野草中间向上爬去。路上潮湿的地方还有明显的羊蹄印和羊粪,他们爬着爬着羊肠小道也没有了,只有溪流还在潺潺流淌,他们就沿着溪流往上爬。不知爬了多长时间,前面一块巨大的石头挡住了去路,石头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和树林,溪流从石头顶上流下来,形成一个小瀑布,瀑布下面是一汪水潭,站在水潭边如淋暴雨一般,浪花飞溅,水起风生,给人一种凉飕飕的感觉。他们蹲在水潭边,一边洗手一边观察着怎样才能上去。
“彩虹。”荷花叫道。
透过瀑布飞溅形成的水雾,她看到了美丽的彩虹,也看到了有人攀爬的痕迹。
“你看左边,好像有人上去过。”荷花指着瀑布的左边。
“走,上。”吴勋站起来拉着荷花的手说。
他们费了好大的劲,终于爬到了瀑布的顶上,吴勋抬起头细看时,只见荷花昨天穿的那身衣服已经淋得透湿,头上往下淌着水,刘海也粘在了脸上,如同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他们互相看着,都嘻嘻地笑了起来。
瀑布上面是较为平缓的山沟,中间是一条溪流,在大小不等的石头形成的河床中远远地从山顶那边哗哗流下,溪流两边是较宽阔的草地,碗口粗的松树零零散散地遍布在山坡上,草地上开满了蓝色、黄色、红色的鲜花,花簇下面还长出了不少白色的小蘑菇,太阳光从树林间直射而下,照得草地生辉,流水闪光,树林间感到火辣辣的热。
吴勋说:“咱们把衣服脱了晒晒吧。”
荷花说:“让人看见了不好。”
“深山老林哪来的人。”
他们顺着溪流往前走了走,找了一簇灌木,吴勋就脱了衣衫晾晒在上面。
荷花看看四周无人,也开始脱她的衣衫。她脱掉白底蓝花上衣,露出了薄薄的白色胸罩和丰满白净的胸脯,吴勋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荷花,荷尔蒙一瞬间就传遍了全身,当荷花脱掉白色裤子,露出洁白的小肚子和白嫩的大腿时,他的热血沸腾了,他不顾一切地抱住了荷花的腰,把她在空中抡了起来,荷花紧紧地搂住吴勋的脖子,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她的双腿离开了草地,在空中飞旋。
吴勋把荷花在草地上抡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他感到天旋地转,他陶醉地闭上眼睛:仿佛看到鲜花盛开的草甸子,他们在上面嬉闹追逐;仿佛看到五颜六色的云彩,他们在云朵中飞舞;仿佛看到蔚蓝色的海洋,他们在海浪里翻滚;仿佛看到一张席梦思床,他们在**缠绵。他感到腾云驾雾一般,慢慢地向下飘落,一直落到草地上……
荷花头枕着吴勋的臂膀,他们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享受着鼻孔中飘进来的阵阵花香,细听着耳畔传来的潺潺流水声。偏西的太阳火辣辣地从松树的树冠缝隙中透射下来,照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吴勋全然不在乎,他在荷花身上再一次体会到了做男人的快乐,心理上男女之间的神秘感已经没有了,对桂花那种神圣的遥不可及的感觉也变淡了,他对女人更喜欢了,不如说是对荷花更爱了,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爱,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因为桂花那天晚上的婉言拒绝就如同在他的爱火上浇了一盆冷水,他不得不做最后的放弃,只好把这种美好的奢望当作终身遗憾埋藏在心底。一股困意袭上来,他呼呼地进入了幸福而甜蜜的梦乡。
荷花见吴勋睡着了,她坐起来,穿上白色的三角裤,走到灌木丛跟前,把晒干的衣服和带来的吃喝的东西拿过来放在跟前,然后采了一把鲜花坐在吴勋的身边。
吴勋打了一个盹,他睁开眼睛看见荷花正用手抚摸着他的胸肌,便爬起来把荷花搂在怀里。当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时,那种美妙的感觉立即传遍了全身,他疯狂地亲吻着荷花,恨不得把她吸到肚子里去。荷花被他吻得骨头都酥了,她闭上眼睛,躺在他的怀里,任凭他抚摸,舒服地呻吟。末了,荷花坐起来双手搂着吴勋的脖子,含情脉脉地望着吴勋的眼睛问道:“你爱我吗?”
“我爱你呀。”
“你会对我好一辈子吗?”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荷花幸福地笑了,她羞涩地对吴勋说:“我要为你生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我一定把他们养育成人。”
“你这辈子会嫌弃我吗?”
“我下一辈子也不会嫌弃你。因为你是我的宝贝,我的心肝。”
荷花用两只小手拍打着吴勋的肩膀撒娇道:“你真坏。”
他们玩了一会,吴勋感到有点饿了,他们便坐在小溪边上树荫下一块大石头旁,拿出在商店买的面包、菠萝罐头、一瓶红葡萄酒和半块烧鸡。吴勋从裤腰带上取下水果刀,在铁皮罐头盖上划了“十”字,然后掰开铁皮,形成一个方孔,他用水果刀扎一块菠萝喂到荷花嘴里,再撕一只鸡腿塞在荷花的手中,然后打开酒瓶盖子,一人一口葡萄酒。他们一边吃着一边喝着,流水为他们奏乐,鲜花为他们跳舞,阳光为他们祝福。他们吃饱喝足,穿好衣服,荷花说:“时间还早,咱们再往上爬爬,看看山顶那边。”
吴勋点头同意,他们沿着溪流旁边的山坡一直往前走,过了草坡,有的地方依稀可辨有人走过的痕迹,有的地方蒿草丛生,荆棘遍布,根本就没法走。吴勋在树上折了一根木棍前面开路,他挥起木棍劈断荆棘枝条,用木棍压倒蒿草往前走,荆棘枝条上长满了刺,时不时地挂住人的衣服,绊住人的裤腿,他们只好用手把它拿开,吴勋的手上也划了几道红印,荷花紧紧地跟在后面,终于爬到了山顶上,他们看着重重叠叠的山峰,长长地吁了口气,吴勋这才真正体会到了啥叫“劈荆斩棘”,啥叫“山外有山”。
山梁上有一片平坦的草地,太阳照在上面熠熠生辉。他们在草地上跑着玩着,采摘着白色的小蘑菇。
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才回到了雍川镇上。
荷花说:“咱们相也没照,衣服也没买,怎么办呀?”
吴勋说:“别急,相就不照了,到商店去胡乱买几件衣服,以后再细心买。”
荷花只好依了吴勋,他们回到家里时,天已经黑漆漆的了。
吴四旺见儿子回来后很高兴的样子,当天晚上才算是睡了一个安稳觉。天刚放亮,他就起床了,先给猪喂了食,垫了猪圈,然后把院子打扫了一遍。没事了就坐在屋子里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抽了一阵,就出了门朝姚大妈家走去。
正巧姚大妈在扫院子,看见吴四旺进来就招呼道:“吴大哥来了,屋里坐。”他放下扫把说“看你今天的气色和精神头,我就知道你家那臭小子动心了,那姑娘真是百里挑一呀,要长相有长相,要文化有文化,像了她妈,性格又好,常言道一辈好妻,三辈好子啊,不知道是你们吴家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让仙女下凡了。”说完咯咯咯一笑。
“大妹子,你是说到我心里头去了。”吴四旺吸了一口烟说道“我今天来就是想让你过那边去一趟,把聘礼定下来,好择了日子送过去,免得日久生变。”
“那好啊,我今天就给你办去。”
“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吴四旺说完就回去了。他焦急地等了一天,什么事都抓不上做,眼见天黑了也不见姚大妈的影子。吃过晚饭,他正寻思着要去找,姚大妈就自己过来了,一进门就说:“吴大哥,事成了。”
吴家两口子赶紧围到她的跟前,又是倒水又是拿烟,吴四旺焦急地催促道:“快说,要多少聘礼钱?”
“不多。”姚大妈卖起了关子,她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水,看着吴家两口子着急的样子伸出大拇指和食指。
“八百?”吴家两口子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
“不多,但也不少。”玉珍嘟囔道。
“大嫂子,你是不知道啊,苇子沟村那家下聘礼一千二,可荷花就是看上你家小子了。你知道,钱家不缺钱,不指望女儿发财好过,再说人家姑娘也是方圆数一数二的,钱老大拿她如掌上明珠,一切都依着她,还是你家吴勋有福气。不过人家也有要求……”
“啥要求?”
“要你们赶在孩子结婚前把房子修盖修盖,也显得门当户对。”
“行,咱先下聘礼,明年我也盖二层楼房。”
“老头子,你睁眼说瞎话,哪有钱盖呀!”
“不愁,你别担心。”吴四旺瞅了老婆一眼,朝着姚大妈笑了笑说“定个日子吧,先把聘礼送过去。”他从来都是挺着腰杆子说话的人。
选好黄道吉日送了聘礼,吴四旺的心里才算一块石头落了地。
吴四旺了却了一桩心事,桂花的一桩心事还悬在心上。
四
转眼间,麦子就黄了。金色的麦浪随风飘动,一浪一浪地一直飘向天边。
桂花离开南岭岗公坟,慢慢往回走。她在那里给父亲和欧阳云烧了些纸钱,交代了今天要举行“第十代泥瓦匠传人交接仪式”的事,祈求他们和一代代祖师爷的保佑。回到家里,她在水平尺上绑了一截红绸子,放在父亲和欧阳云的遗像前供着,点上三支香,等待着交接那一刻的来临。昨天晚上,她把长贵叫过来商量,长贵说传给吴勋比较合适,他的技术比较全面,能力也强,师傅生前也比较器重他,在这一拨年轻人里头还是数得着的。听了长贵的话她也就放心了,并叮嘱长贵好好协助吴勋。
**、梅花去村里的小卖部里买回了糖果、瓜子、香烟、毛巾、鞭炮和单响炮、两朵红花,他们把这些东西放在屋里,又把院子里前前后后打扫了一遍,把街门外边也扫得干干净净。
不一会,村长于大叔来了,他要亲自参加今天这个交接仪式,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一件大事,在十里八村都是有影响的事情。到时候村里的老少爷们是要来看热闹的。要是赶上古庙会时节举行,十里八村看热闹的人那才叫多呢。往年他们还要请其他村的泥瓦匠来参加。
快到晌午时分,吴勋、长贵他们一干人马也早早收工来到了桂花家的院子里,他们搬一张桌子放在院子当中,点上三支蜡烛,插上三炷香,拜做供台。然后把系着红绸子的水平尺请到供台上,把预备好的鞭炮挂起来,把十只像镢头把儿一样粗的单响炮放在街门外的大路上,相间开来摆成一长溜,等待交接仪式的开始。
正午时分,长贵来到供台前大声说道:“吉时已到,接尺仪式现在开始,首先鸣放鞭炮。”
于是院子里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门外的大炮也轰轰轰地响了十下,蓝烟四起,炮纸纷飞,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炮香味,伴着孩子们的吆喝声,院子里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长贵接着说道:“由村长宣布接尺人。”
村长于桑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中山装,胸前戴着一朵红花走到供台前,面向大家和乡亲们大声宣布道:“柳树湾村第十代泥瓦匠传人——吴勋接尺。”
吴勋走上前来,村长从供台上拿起一朵红花给吴勋戴在胸前,然后双手端起扎着红绸子的水平尺伸向吴勋,吴勋赶紧伸出双臂把象征着技术和权力的水平尺接在手里。他立即感觉水平尺沉甸甸的,因为他觉得它是一种寄托,是一种责任,是泥瓦匠们的希望。
吴勋向村长鞠了一躬,向供台鞠了一躬,转过身来向所有的泥瓦匠和乡亲们鞠了一躬。顿时院子里响起了哗哗哗的掌声,**、梅花端着盘子把糖果、瓜子、香烟分发给在场的父老乡亲们,泥瓦匠们便喊道:“发奖品,发奖品。”桂花便把准备好的毛巾拿出来,交给吴勋。吴勋给泥瓦匠们每人发了一条毛巾说道:“这是让你们吃力流汗的。”
话音刚落,泥瓦匠们便把吴勋抬起来抛向天空,接住再抛向天空,闹腾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静了下来。看热闹的人们也陆陆续续散去了。泥瓦匠们热闹了一阵以后就开始吃饭。今天准备的是臊子面,要是往年他们是要摆宴席的,还要请杨树湾村的泥瓦匠传人和泥瓦匠代表来参加,当然杨树湾村举行这样的仪式,也是要请柳树湾村的。今年的情况特殊,村长决定简单一些,没有请杨树湾村,也不办宴席。虽然桂花开始不同意,但在大家的劝说下最后还是依了村长的决定。
当着村长的面,桂花对吴勋说:“泥瓦匠进城这件事今天我就交在你的手里了,收麦子之前我再陪你去一趟省城,拿上咱们盖好村上章子的合同,去和万丰公司的朱经理见上一面,详细谈谈具体事宜,比方说收完麦子以后哪一天派车来接,咱们好有个准备。”
“好吧,那你说啥时间去?”
“当然是早点好,眼看就要下镰割麦子了。”村长帮腔说。
“那好,我给长贵安排一下,咱们明天就去。”
次日早上六点半,桂花和吴勋就在杨柳湖畔坐上了去雍州城最早的一趟班车。
他们要去的万丰公司是一个有实力的公司,公司旗下有钢化租赁站、水电安装队。朱国荣是万丰公司第一项目部经理,施工项目搞得比较出色。
中午十一点多他们来到了工地,见到了朱经理,桂花向朱经理介绍了吴勋并说明了来意。朱经理很高兴地招呼他们进办公室,详谈了工程的总体概况和具体交工时间。他打算把其中一栋四单元六层住宅楼主体交给他们干。最后他补充说:“主体采用砖混结构,每层圈梁上敷设预制楼板,技术难度不大,现在正在处理地基,估计你们的人上来正是时候。怎么样?有难度吗?”
“没问题,我们的瓦工是一流的,一定拿得下来。”
“到时候我们的工长、技术员和质检员都会协助你们,我们公司的木工、钢筋工也会配合你们。”
“那太好了。”吴勋又说。
“如果这栋楼干得好的话,下面的活还多着哩。”
“我们一定拿出我们最好的水平。”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按进度结算,每月付一次进度款。”
“行”
“你们要自己开火做饭。”
“没问题。”
“六月二十号你上来带车回去拉人,拉面粉和灶具。我们提供房子和水电。合同你看了吧,还有什么要求?”
“我看了,没什么要求。”
“那好,就这样定了。”朱经理站起来和吴勋桂花握手并说道:“咱们去现场看看。”
朱经理领他们来到工地现场,指着已经开挖出来的基坑说:“这就是我们要干的二号楼,你们回去得抓紧时间,一定要按时上人。”
“好的,朱经理放心,绝不会耽误你的事。”
“好!”朱经理用信任的眼光看着他俩说“今天我做东,请你们到外面去吃饭。”
“不客气了。”吴勋说。
“哎,一定要去,等你们挣到了钱再请我,那时我可是不会推辞的。”朱经理说笑道。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
他们跟着朱经理来到珠江酒楼,里面的豪华气派吴勋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服务员个个长得漂亮标致,穿着打扮也很时髦。一个高个子穿黑西服白衬衣扎红领带的女服务员小李把他们安排进了一个包间,她是酒店的领班,跟朱经理很熟。
包间装修精致,墙上贴着金黄色壁纸,壁灯、吸顶灯、空调一应俱全,一侧墙上挂着一幅著名书法家耕夫先生写的字“食为天下人,人为天下食”。一张餐桌,上铺白色餐桌布,中间是厚厚的旋转玻璃桌面,餐桌周围是红棕色实木皮垫靠椅。
小李打开空调,上了三杯**茶,然后把菜单递过来说:“朱经理请。”
朱经理让他们点菜,桂花说:“朱经理,你点吧,不要太贵,咱们简单吃点就行了。”
“那怎么行,得吃好,多点几个菜,喜欢吃啥就点啥。”
桂花看着菜单不知道点啥好,他对吴勋说:“你点吧。”
“还是让朱经理点吧,我没点过。”吴勋给朱经理递上一支香烟并为他点上。
朱经理抽了一口说道:“甭推让,今天桂花一定要点,上回本来是要好好招待你的,让我的老同学谭道昌抢去了。”
桂花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幸好没人在意。
领班小李说:“我给你介绍几道菜,这都是朱经理经常点的,也是我们店里的特色菜:八仙过海,玉兔伴月,鲤鱼跳龙门,鲜菇翡翠腊肉片……”
“够了,够了,就这四个吧,多了吃不完浪费。”桂花说。
最后朱经理点了四个凉菜:木耳笋片拌莲菜、八戒拜佛、二龙戏珠、霸王吹箫,还要了两瓶雍州老窖,他们一边吃一边喝。吴勋正好爱喝酒,俩人推杯换盏喝了个痛快。
席间朱经理对他们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国家要开发你们雍川镇,在那里探得了大量的煤炭、石油、天然气,主要分布在龙山北部和雍川河以北的丘陵地带,东西延绵不断,蕴藏量大得惊人。已被国家列入重点开发项目,将来的雍川镇要变成雍川市了,到时候你们那儿做郊区还不够哩。”
“真的?”吴勋问道。
桂花用脚踢了踢吴勋,意思是说那是醉话。
“真的,官方消息,准确无误,还要修一条雍川到雍州的高速铁路和高速公路,从龙山中打两条隧洞过来,到时候两地来往只需要一两个小时。那时我们要去雍川好好干一场。”
“我们一起干,你走到哪里我们就跟你到哪里。”
“好,够哥们义气。来,兄弟,妹子,干!”朱经理端起酒杯。
“干,干!”吴勋和桂花也端起了酒杯。